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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演出

拍片俠 ·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本章第 2 / 2 頁

我們誰也沒應聲,等她往下說。

「明天下午我在學校有一節課,公開的。」她看著我們,說得很慢,「是給國內的留學生上的,用中文講課。你們要是有空,來聽一聽。」

她頓了頓,眼睛落到副駕上。

「尤其是冰冰。讓你看看,我是怎麼當老師的。」

王冰冰愣了兩秒,沒接上話,末了只「哦」了一聲。車廂里靜了一小會兒,又被發動機的聲音填滿,車拐上主路,往酒店去。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三個人的臉,一下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在後排坐著,看前排那兩個人。葉蓮娜一手搭在方向盤上,臉被路燈照得一段一段的;王冰冰側著身子,一句話也不說,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到了酒店樓下,葉蓮娜熄了火,和王冰冰約好,明天中午她來接,一道去學校。王冰冰點了點頭,應下來,那語氣里一點沒消下去的不服氣,我坐在後排,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下了車,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車拐過街角。夜裡的風比白天更冷,吹得人清醒。安娜輓著我的胳膊往酒店裡走。

第三天中午,葉蓮娜的車準時停在了酒店門口。

她今天穿得和前兩天不一樣,換了件深灰的薄呢外套,頭髮在腦後輓起來,露出整張臉,人看著利索了不少,像是把那兩天在人前的那副樣子,往回收了收。見了我們,她也沒多話,只讓我們上車,說學校那邊中午有點事,得早去一會兒。

車往市區里開,路不寬,兩邊是一棟挨著一棟的舊樓,灰的、米黃的、暗紅的,窗台上擺著花,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下來,露出底下的磚。跟酒店那一段街道比,這裡像是忽然舊了三十年。葉蓮娜開得不快,一邊開一邊跟我們指,說這邊是哪個院,那邊是哪一年蓋的樓,語氣淡淡的,像在介紹自己的院子。

車拐過一個路口,前頭堵了一小會兒。等的當口,我看見街邊一棟樓的牆上鑲著一塊舊石碑,字跡被雨水泡得發灰,看不清寫了甚麼。安娜也看見了,側過頭多看了兩眼。葉蓮娜從後視鏡里瞥見,說那是老校區的樓,比她還老;這一條街,她走了好幾年,閉著眼都認得。

她說的那棟老校舍,門臉並不大,擠在一排同樣上了年紀的樓中間,不留意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可一進門,就是一條望不到頭的走廊,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兩邊一間挨著一間的教室,門多半關著,門上釘著銅牌。頭頂的燈是舊式的,光有點發黃,把走廊照得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葉蓮娜帶著我們一層一層地走,路過時偶爾有學生從走廊那頭過來,遠遠地朝她點頭,喊一聲老師;她應一聲,腳下不停,那一聲應得又短又穩,像是喊慣了。

走廊很長,走到一半,葉蓮娜推開一扇側門,帶我們抄了條近路,穿過一個天井。天井里擺著幾盆沒人打理的花,葉子蔫著,牆角堆著一摞舊椅子和幾張壞掉的桌子,雨後的水跡還沒乾。她指著天井那頭說,從前她讀研的時候,夏天最愛坐在這兒看書,涼快。天井上頭是一小塊灰天,雨絲細細地飄著,落在花盆的邊沿上,聚成一粒一粒。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隨口一提;可我總覺得,她說的是從前,眼睛看的,卻是眼前這幾個人。

那棟樓里的時間走得慢。牆上還刷著幾十年前的綠漆,樓道盡頭擺著一排舊暖氣片,走廊的窗子開得高,推開半扇,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把公告欄上的紙吹得嘩嘩響。公告欄里釘著課程表、通知、招貼,全是俄文,日期一行一行,密密的。葉蓮娜走過公告欄,隨手把一張卷了角的紙按平,按下又翹起來,她也就沒再管。

樓道里飄著咖啡的味道,盡頭的自助咖啡機前排著隊。有學生端著紙杯從我們身邊過,邊走邊吹,熱氣一團一團地散。葉蓮娜經過咖啡機,腳步沒停,像是那味道跟她沒關係。

她帶我們看了她平時上課的教室,看了那間小小的教研室,又推門讓我們進了樓里那間圖書室。書的氣味很重,窗簾只拉開一條縫,天光從那道縫里漏進來,落在舊書脊上,一格一格的。圖書室的角落里坐著個看書的老人,頭也不抬,翻頁的聲音很輕。葉蓮娜帶著我們繞過去,壓低了聲音,說那是系里最老的先生,誰都認得他;我們從他背後走過去,腳步聲都放輕了。她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停了一會兒。桌上攤著幾摞打印的材料,邊角都翻得起了毛,靠牆的書架塞滿了,地上還摞著兩疊。牆上釘著一塊軟木板,別著些剪下來的紙片和便條。她說這兩天有課,屋裡亂,隨手把最上面那一摞往旁邊挪了挪,給我們騰出一塊坐著的地方。

我坐在那張舊沙發上,看她在屋裡忙前忙後,給我們倒水、又去翻抽屜找東西,忽然覺得,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前兩天在站台上、在飯桌上,那個從風裡走過來、讓人挪不開眼的女人,在這一間堆滿書的小屋裡,一下子遠了很多。她低頭找東西的時候,脖頸的線條是松的,肩膀也不端著,整個人像是卸了甚麼,落回了地上。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里正趕上換課,學生們一群一群地湧過來,把我們三個擠到牆邊。有個男生抱著一摞書,邊走邊看手機,差點撞到安娜,抬頭賠了句不是,腳步又不停。葉蓮娜走在最前頭,不看手機,也不趕,人卻總能從人縫里穿過去;我們跟在後面,一步一停,像三條不認路的魚。

我們沒坐多久。快到上課的點,她就領著我們往大教室去。

那間教室比我見過的任何一間都大,座位階梯似的,一層一層往下落,最底下是一個講台,黑板佔了整整一面牆,黑板上方還掛著一台投影。窗戶很高,開在半牆上,白天的光從那兒斜進來,把一層一層的座位照得明暗分明。葉蓮娜讓我們隨便坐,說坐哪兒都行,安娜挑了靠窗的一排,我們三個挨著坐下;她自己抱著筆記本電腦上了講台,插上投影,低頭調起課件來。

陸陸續續有學生進來。

我一開始沒在意,等回過神,才發現進來的人,十有八九是男生,一個個背著包,進門先往講台上看一眼,再找地方坐下。有的人來得早,挑個靠前的位子,放下包,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擺出要正經聽課的樣子;有的人來得晚,擠在後排,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還有幾個女生,進門時說說笑笑,一抬頭看見講台上的人,話頭就斷了半截,默默地往邊上坐。人越進越多,空位一點點被填滿,教室里的空氣也跟著暖起來,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年輕男人身上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窗外帶進來的濕冷。

離上課還有幾分鐘,教室里已經坐滿了大半,晚來的找不到座,就沿著牆站成一溜。有人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水杯擺在桌角,一副要待一下午的架勢。最前排坐著兩三個女生,桌上攤著本子,筆帽拔開了,寫了幾句又停下,抬頭等著。頭頂的燈亮著,粉筆、舊木頭的氣味,在暖里慢慢浮起來。

安娜這樣的人,平常走到哪兒都招眼,可在這間屋子里,沒有一個人往我們這邊多看一眼。偶爾有人目光掃過來,也是掃過來又掃回去,像是不小心走錯了路。所有的眼睛,從進門那一刻起,就都釘在講台上那個女人身上。她今天頭髮輓著,穿得端正,連妝都淡;可越是這樣,底下的人看得越緊。

我留意了一下那些目光。有的直勾勾地盯著,有的看一眼就低頭看手機,過幾秒又抬起來,裝作看投影;靠窗那邊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小聲說著甚麼,眼睛也往講台那邊瞟。整間教室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一頭拴在講台上,怎麼扯都扯不回別處。

我們三個擠在靠窗的一排。王冰冰挨著我,安娜坐在我另一邊,三個人擠在一處,像是來蹭課的。葉蓮娜還在講台上翻電腦,偶爾抬一下頭,看看底下的座位,甚麼也沒說;可底下的人,一個個都坐直了,連咳嗽都壓著。

王冰冰湊到我耳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你老婆這一臉,白長了。我沒接她的話,只覺得這間屋子里,安靜得有點過頭。

上課鈴一響,最後一排還站著幾個沒找到座位的,索性靠著牆聽。葉蓮娜抬手拍了拍,教室里頓時靜下來,靜得能聽見投影風扇轉的聲音。

「今天講一個題目。」她轉過身,在投影上打出一行字:《亞洲男性對女性性行為心理慾望的研究》。

底下一片低低的嘩聲,跟著就笑了。她也不急,等笑聲壓下去,才接著說,先別急著笑,這門課,是講道理的。她把道理兩個字咬得很清楚,教室里又笑了,笑里卻多了點別的東西。

她講得不快,一句話說完,總留一點空,讓底下的人去想。有空的時候,她的目光會在教室里走一圈,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落到誰身上,誰就下意識地把坐姿正一正。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舉著手機錄,她也不管不問。講到好笑的地方,她自己先笑;講到沈的地方,她的聲音也跟著壓下去,壓得整間教室的燈徬彿都暗了一格。一節課四十幾分鐘,她就這麼松一分、緊一分地拿捏著,底下的人跟著她起、跟著她落。底下的學生也真配合:她拋一個問題,就有人接;她故意說半句留半句,就有人急著把下半句補上。她也不全接,有的點點頭,有的擺擺手,說,不對,你再想想。被否了的那個也不灰心,坐下還在琢磨,等下一輪又舉手。一堂課下來,舉手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教室里的熱氣一層一層往上頂。

她講得很松,一會兒擺數據,一會兒舉例子,一會兒又把問題拋回底下,問他們怎麼看。她問,男人對女人的那些慾望,是天生的,還是養出來的?底下的人一個接一個舉手,搶著答,答完就巴巴地看她,等著她評一句。有個男生說得急了,臉都紅了,她還是安安穩穩地聽,聽完點點頭,又點下一個,說,你也說說,看法跟他不一樣。同一個問題,她能聽出四五種答案,每個答案都能接住,再順手往回一帶,把線收攏。底下那些男生,有的托著腮,有的直起腰,只怕漏掉她一個字。

有個男生提了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她停了一停,認認真真答了兩句,答完還追了一句,說,你這個問題好,比剛才那些都像樣。那男生坐下去的時候,腰板都直了幾分,底下的目光唰地聚過去,又唰地散開。

有一回,她問,如果一個男人,明明喜歡,卻偏不肯承認,是為甚麼。底下安靜了兩秒,一個男生站起來,說,怕丟臉。她點頭,說,還有呢。另一個接,說,其實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想要甚麼。她笑了笑,說,都沾一點。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慾望,和承認慾望,是兩碼事。底下嘩嘩地記。她寫完,回過頭掃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可我心裡那根弦,莫名地被撥了一下。那句話,明明是講給一屋子人聽的,我卻覺得,像是隔著那麼多人,輕輕點到了我這兒。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這兩天,她那些不動聲色的打量、那些一句話就把人按住的本事,原來都是本行裡練慣了的,未必是衝我們幾個。她站在講台上,和那天站在門口、彎腰替安娜理領子的樣子,是同一副神情,只是換了個人群使。

我偷偷看了一眼安娜。她坐得直直的,臉上沒甚麼表情,手卻不知甚麼時候,輕輕搭在了我的胳膊上。她看的是講台,可眼神有點遠,像是透過講台上的人,看到了別處去。我伸手,把她搭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輕輕按住;她的手指動了動,沒有抽開,也沒有握緊,就那樣放著,涼涼的。

課到後一半,她換了一頁課件,標題底下是一串地名。她說,光講道理太空,得落一落實,今天就拿幾個地方,掰開來看,一樣是男人,口味、節奏、習慣,到底差在哪兒。

她先不急著點名,說,你們別以為這是在講別人。她說,每一個地方的男人,身上都背著一整套說不出口的規矩:甚麼叫體面,甚麼叫丟人,甚麼時候可以要,甚麼時候必須忍。她說,這些規矩,寫不進教科書,卻一句一句,刻在每一個人身上,比皮肉還深。說到這兒,底下沒人笑了。

她接著講日本,說那邊的男人把這件事看得太規整,像打卡,次數不多,肯下功夫,可也繃得緊,一件事做得像上班。底下有人笑,有人點頭。她講韓國,說那兒的性子急,喜歡趕,前緊後松,來得快也去得快。她講中國,講到一半,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底下這一屋子中國學生,說,你們自己的地方,我不評,你們心裡有數。底下哄地笑起來,笑聲比講別處都大。她講到東南亞,說熱地方的男人散,隨性,興頭來了沒個准,興頭沒了也快。每點一處,教室里就笑一陣,有學生不樂意,小聲替自己的老家爭辯兩句,她也不惱,聽完,評上一句,又把話頭收回去。整節課就這麼推著走,像一條水,找著哪兒低就往哪兒流,一路都是笑。

聽到這裡,我忽然想起火車上那台閱讀器里的書。那些書一本一本地講親密關係,講出軌,講慾望,講得又長又繞,看得我半懂不懂;可眼前這間教室里,這些東西被拆成了大白話,一節課講完,底下的人笑著就記住了。同一個題目,寫在紙上是一回事,站在講台上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慢慢有了個別的念頭。這門課講的是男人,可講的人,把男人放在盤子里,一條一條地拆,拆得又輕又准,像拆一隻煮熟的螃蟹。整間教室的男人,被她拆得服服帖帖,還一個勁地叫好。笑歸笑,可底下沒有一個人往心裡去:她說甚麼,他們就聽甚麼,像聽一段又長又好聽的閒話;說完,各人收好書,想著下一節要去哪兒。這屋子里熱鬧了一場,散了,大概也就跟著散了。

講到快收尾的時候,後排有個男生舉了手。

那是個印度裔的學生,中文說得挺溜。他問,講了這麼多地方,怎麼偏偏沒講他們印度。

教室里靜了一下,所有的腦袋都轉過去。

葉蓮娜站在講台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半分歉意。她說,印度,她不講。她說,一個連身體里都像揣著半張元素週期表的地方,一個愛喝牛尿、遇上事全靠各種偏方硬扛的國度,那裡的男人,她沒有資格評。她把話收得更輕了些,說,何況她這一套,書上抄不來,是一處一處自己試出來的;印度,她是真下不去手。

話音剛落,底下炸開了,笑聲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響,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笑得前仰後合。那個印度裔的男生也紅了臉,跟著笑,一邊笑一邊擺手,像是認了。笑聲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講台上飄,往她臉上飄。她說那句自己試出來的的時候,神情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講一樁作業里的小結論。

下課鈴正好在這時候響了。葉蓮娜抬手,把滿堂的笑聲按下去。

「這節課就到這兒。」她說,「還有甚麼問題,下次公開課再問。」

學生們陸陸續續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講台。有人走得慢,趁著人多,在過道里多站了一會兒,又裝作找東西,磨蹭著不肯出去;有人走到門口了,還要回頭再看一眼。靠窗那幾個女生,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說有個問題想單獨問老師,站在講台邊上,低聲說了好久;葉蓮娜一邊收著電腦,一邊聽著,偶爾應一句,語氣很平。

等人散盡了,教室安靜下來,只剩投影還亮著,光打在白牆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桌椅歪了一片,地上一張落下的紙,被過道的風吹得翻了個面。空下來的教室,剛才還擠得滿滿當當,這會兒桌椅歪著,燈還亮著,像散場後的一座戲台。葉蓮娜站在講台邊,看著那一片空座位,站了一會兒,才回過頭,招呼我們。

她沒有立刻走,又繞回講台,把一扇半開的窗子推開,讓外頭的風灌進來。風一過,滿屋子的味道散了些,白牆上那行字也清楚了些。她說,每回上完這門課,教室都得敞開一會兒。風把那行投在牆上的字吹得微微地晃,字是死的,光在動。

她走到我們這一排,在我旁邊坐下,問了一句:「感覺怎麼樣?」

王冰冰衝她竪起一個大拇指。

「牛逼。」她說,說得真心實意,「你是沒看見,這一屋子人,從頭到尾,眼珠子都不帶轉的。我說葉蓮娜,你這到底是上課,還是在台上逗這麼一大群,火力最旺的年輕雄性?」

葉蓮娜笑得眉眼都彎了。

「這不挺有意思的麼。」她把電腦擱在腿上,「我這門學問,翻來覆去不也就這麼點事。寓教於樂,怎麼了。」

安娜在旁邊沒接話,只是笑,笑的還是那個樣子。葉蓮娜看了安娜一眼,也笑,沒說甚麼;這兩個人這一笑,落在別人眼裡平常得很,落在我這兒,卻像有一句我聽不見的話,在她們之間來回走了兩趟。窗外的天光偏西了,斜斜地切進來,落了一排是亮的,一排是暗的。我坐在當中,看著白牆上那行還沒來得及消掉的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往下沈了一點。

那天晚上,葉蓮娜又來了,這一次是拎著一隻行李箱。

客廳的門一開,人就進來了。她站在地毯當中,腳邊擱著那只不大的箱子,身上還帶著外面帶進來的涼氣,像是剛從風裡走了一趟。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理了理被風掀亂的頭髮,說,從今天到下週一,學校那邊都沒課,她正好閒著,就乾脆住過來;這麼多天空著,正好陪王冰冰和安娜,把這兩年落下的,都補一補。她說得隨意,像在說一件早就定下來的事,誰也插不上半句。

王冰冰嘴上嘟囔,說也不提早打個招呼,人卻已經起身替她去張羅東西了。安娜沒甚麼反應,笑了笑,把她那只箱子,拖到裡間那間一直空著的臥室門口。那間房白天還空著,這會兒門一推開,燈一亮,就成了她的地方。王冰冰還在旁邊打趣,說這下好了,閨蜜團又湊齊了,明天起,得有人管吃管住。葉蓮娜沒接這個話,站在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把箱子放了進去。

三個人在客廳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沒頭沒尾的閒話,才各自散了。到了夜裡,三個女人擠進葉蓮娜那間房,關了門,小聲說起了話。說得很小聲,笑聲卻一點也不小,隔著客廳,一陣一陣地漏過來。

我一個人留在客廳,沒有回房。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開著,昏黃的一圈光罩在膝頭。我把那台電子閱讀器打開,接著看裡面沒讀完的文章。她房裡說著上海的事,我在這頭翻著書;笑聲一陣一陣地過來,混著幾句聽不清的中文和俄文,落在滿屋子的安靜里。一頭是鬧的,一頭是靜的,誰也不礙著誰,反倒在那裡慢慢立成了一個平衡。我翻書的速度,不知不覺也跟著那笑聲的節奏,快一下,慢一下。可那篇文章到底講了甚麼,我一個字的印象也沒剩下。

看了不知多久,門口響起了門鈴。

我起身去開。門外站著一個服務生,推著一輛小車,車上一瓶伏特加、一桶冰,還有幾樣佐餐的小食和一個托盤,冰桶上冒著細細的白氣。他說,是這一間訂的。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晚飯前王冰冰確實拿著手機念叨過,說今晚得備點酒,別到時候乾坐著。

我簽了字,把小車推進客廳。酒和吃食一樣一樣擺著,杯子也是現成的,連冰都堆得齊齊整整。我站著想了想:她們三個在裡頭關著門,總不好一直擱著;便端起來,往葉蓮娜那間客房走。

我在門上敲了兩下。裡頭的說笑聲停了一停,門開了。

開門的是葉蓮娜。

她換了一身睡衣,白色的,絲的,蕾絲織成一張薄薄的網,從領口往下,開著一道長長的叉,松松地系著。她本就比安娜高出半個頭,這樣立在門裡,幾乎頂到了門框;那一層白料子從肩頭垂下來,勾出一條又長又直的線。屋裡那點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料子映得幾乎是透的。她胸前那兩點,隔著蕾絲,看得清清楚楚;那對乳房把衣料撐起兩團沈沈的弧,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再往下,腰身陡然收進去,細得幾乎能一手圈住;過了腰,胯和大腿的輪廓又慢慢鋪開,在薄紗底下若隱若現。她一身皮膚是冷白的,白得近乎透明,襯著垂在肩上的那點淡金,整個人立在門裡,像一塊剛剛化開的冰。我端著托盤,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地響了一下,一時忘了該往哪兒看,也忘了該說句甚麼。

她像是沒覺出我這一愣,伸手把托盤接了過去,就著我的手,微微踮了一下腳,在我臉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嘴唇是溫的,很輕,像被誰隨手擦過一下。

「謝謝。」她說。

說完,她抱著托盤,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彎下腰,把托盤擱到牆邊那只矮櫃上。

就是那一下彎腰。睡衣的下擺往上一掀,底下那條白色的丁字褲露了出來。那點布窄得可憐,隨著她彎下腰,深深地勒了進去,勒進陰唇當中那道縫里,白和肉挨在一處,繃成細細的一條。屋裡的暖氣,隔著那道半開的門,一下子湧到臉上來。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等我回過神,自己人已經轉過身,快步往客廳那張沙發的方向去,腳步快得有些不自然。身後,房門輕輕地合上了。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房。

葉蓮娜那間房裡的動靜,這會兒大起來了。三個女人顯然都喝了酒,笑聲一陣高過一陣,中間夾著幾句聽不清的、笑岔了氣的俄語,隔著客廳,一直漫過來,把這一整層樓都填得滿滿的。我站在過道里聽了一耳朵,沒有過去,推開自己那間房的門,走了進去。門一關,那些笑聲就遠了,只剩一層薄薄的響。

房裡沒開大燈,只有床頭那一盞,光壓得低低的。窗外的紅場一帶還亮著,隔著玻璃看,影影綽綽。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屋裡屋外,一鬧一靜,中間隔著一道門;隔壁的笑聲隔著門傳過來,忽遠忽近,像也隔著一層水。我坐了一會兒,甚麼也沒想,又好像甚麼都在想。這兩天兩夜下來,人被塞得太滿,反倒有點空。白天是紅場,是被雨水泡舊的石磚;夜裡是那間亮著金的戲廳,是台上轉個不停的白紗。再往前,是火車上那幾天,是軟臥里那點荒唐的光影。它們一層壓著一層,誰也沒把誰擠掉,就那麼堆在心裡,沈甸甸的一摞。

躺下身,一時睡不著,順手摸過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翻。我點開,找到那個群,手指剛搭上去,就頓住了——群沒了,被封了。我又去搜他的號,搜出來的是小小一行字:該用戶已註銷。

以前隔三差五,總有新東西跳出來,看得人心慌,又忍不住要看;這會兒,那個口子一下子堵上了,堵得安安靜靜,反倒讓人有點不習慣。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閉上了眼。說不清為甚麼,心裡空了一下。那點空,跟葉蓮娜沒關係,跟安娜也沒關係,是早先在廣州、在上海、在每一個出差夜裡陪著我的一樣東西,忽然就斷了。困意一點一點地湧上來,夢里是不是還有甚麼,我記不住了;只記得那床很大,被子很輕,人躺在上面,像躺在一層浮著的水上。

不知道迷迷糊糊了多久,我忽然覺得,陰莖正被一張溫軟的嘴含著,一下,一下地吮。舌頭又軟又熱,裹著龜頭打轉,再順著莖身往下滑,一路舔過去。她含得很慢,像是不著急:含進去,吐出來,再含進去;每一下,都留一點空,讓我在那小段空里,等下一口。我人還沒完全醒,身子先有了反應,陰莖一點點地脹起來,硬得發燙。給人口交的感覺,我太熟了,熟得閉著眼都認得出是誰;可這一回,眼前是一片黑,看不清臉,只有那點濕熱,實打實地裹著我,不放。

我猛地把眼睛睜開。

床尾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一團。安娜不知甚麼時候上來了,正伏在我腿間,含著我的陰莖,慢慢地吞吐。她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鼻子和嘴;一頭黑髮松松地垂下來,掃在我大腿根上,癢癢的。

我伸手,想去把那眼罩摘下來,一邊問她:「這是在玩甚麼?」

她一把拍開我的手,不讓我摘,嘴裡還含著,含混地「嗯」了一聲。然後她慢慢往上爬,一路爬到我身上,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眼罩別摘。」她說,「葉蓮娜說,這種把眼睛蒙住的做法,感覺不一樣。今晚我想試試。」

她說著,跨過我的腰坐上來,一隻手扶著我的陰莖,把它對準自己的小穴口,一點一點地坐下去。坐到底,她停了一下,身子輕輕晃了晃,像是要把那個位置調得更合她的意。然後她雙手撐在我胸口,腰一沈一沈,開始慢慢地上下動起來。她陰道里又軟又熱,一寸一寸把我吞進去,又慢慢地吐出來,每一次落到底,都輕輕碾一下。她動得不快,很有耐心,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記清楚。她坐得很穩,胸脯一起一伏,頭髮隨著動作蕩來蕩去;隔著那個眼罩,我看不見她的眼睛,只看得見她咬著下唇的樣子,像是真在體會甚麼。陰唇隨著她的起落,一下一下地吞著我;進來的時候收得緊,出去的時候又輕輕輓著,捨不得放。

她一邊動,一邊跟我說話。

「老公,你知道麼。」她的聲音很輕,混著一點喘息,「剛才,葉蓮娜說了不少好話。」

「說了甚麼。」我問。

「她說,你看她的眼神,跟別人的不一樣。」安娜頓了頓,身子又往下坐了坐,「別的男人看她,多少都帶著點別的意思,藏得再好,也瞞不過她的眼。你不一樣,你看她,就只是看,是欣賞,沒有別的。」她喘了一口氣,「她還說,你看我的時候,那眼神從頭到尾就一樣東西,是愛。剛才她穿著睡衣開門,從你手裡拿東西,她說,她只從你眼睛里看見愣了一下,一點別的都沒有。」

「老公,你真棒。」她說完,俯下身來,在我嘴角輕輕親了一下。

我聽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一時也理不開。「你真棒」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落在我耳朵里,卻有點沈。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她底下一記深深的坐下,頂得把話咽了回去。她一邊說,一邊動得更快了。我能明明白白地感覺到,她陰道里越來越濕,淫水一點點地多起來,順著兩個人的接縫淌下去;小穴一下一下地收,夾得我一陣緊似一陣,連心跳都跟著亂了。她說到葉蓮娜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點別的東西,就是平平地說,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她底下的動作,卻比剛才更重、更貼上來了。

我直起上身,把她整個抱進懷裡,兩只手扣住她的臀,讓她貼得更實,也好讓我自己掌住進出的快慢和深淺。她的身子很軟,一貼上來,兩個人之間那點空隙就全沒了,只剩胸口貼著胸口,一起跳。我把身子往後挪了挪,後背靠上床頭的軟墊,然後低下頭,去吻她。她仰起臉迎上來,嘴裡的那點喘息,全都渡給了我。她的呼吸打在我臉上,熱的,濕的,帶著一點酒氣。兩個人越吻越深,底下的動作也跟著亂了節奏,一陣快過一陣;她的指甲摳進我肩上的肉里,我手裡的力道也一下比一下重。

她在上面又起伏了一陣,我把她從我腰間抱下來。她整個人是軟的,被我抱下來的時候,還往我身上貼了半下,才順著躺平。

我把她仰面放倒在床上,讓她躺平,兩條腿架起來,往兩邊分開,分開到腿根都繃緊了,才算停。她那個小穴口就整個露在燈底下,兩片陰唇被分得張開來,中間那道縫還掛著一點剛才的水,亮亮的。我跪在她兩腿中間,扶著自己的陰莖,用龜頭抵住她的小穴口,先在上頭蹭了兩下,蹭得她腿一抖,才一點一點地往里頂。龜頭撐開那兩片陰唇,擠進一個小口,又慢慢地整根沒進去。進到底,我停了一停,等她陰道里那陣緊慢慢松開,才開始動。我先動得很慢,一下,一下,讓整根退到只剩龜頭卡在穴口,再整根沈進去,每一次都碾過同一處地方。她的小穴口含著我不放,進去的時候繃著,退出來的時候又纏著,絞得我一截一截地發麻。床頭那團昏黃的光,落在她一收一放的胸口上,也落在我們兩個人連在一起的這一處:每一回退出來,我莖身上都帶出一圈她的水,濕淋淋地亮一下;每一回推進去,那兩片陰唇就跟著往里陷,把莖身裹得嚴絲合縫。

「蒙著眼睛,跟平常,一樣麼?」我一邊慢慢抽送,一邊問她。

她仰著臉,眼罩底下那半張臉繃得緊緊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一截一截的。「不知道……」她說,「就是怪,怪得厲害,又特別……你別停。」

她看不見,就只能靠身子去認。我在她身上的每一下,她都得用感覺接住;接住了就哼一聲,接岔了,就抖一下。這麼一來,她整個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拼,拼到一半,總缺著那麼一小塊。她急著找那一小塊,怎麼也找不著,只能一遍一遍地催我別停。我聽著她的聲音,一點一點往上走,知道她快到了。就在這個當口,屋裡多出來的那點動靜,把我從她身上拽了過去。

我低頭看她。她被普拉提雕出來的那副身子,就在我底下,一收一放:腰塌下去,胸脯挺起來,一對乳房隨著我每一下,往兩邊輕輕晃。兩條腿架在我臂彎上,腳背繃得很直。她嘴裡說著怪,可我分明覺出,她那裡面比平常熱,也比平常纏人。我正想再逗她一句,忽然覺出她那兩條腿又往外分了一分,腰也往上迎,像是嫌我慢了,自己催我快些。

我騰出一隻手,按住她一邊的胸,掌心整個覆上去,揉了兩下,指尖碾住那顆乳頭,來回搓了搓。那顆乳頭本來還軟,搓了兩下,就硬起來,頂在我指腹上。她整個身子一顫,腰抬得更高,像是要把自己整個,送到我掌心裡。眼罩底下,她鼻尖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她小腹隨著我每一下下沈,微微鼓起一點,又平下去;兩條腿架在我臂彎里,繃成一道直直的線。她練普拉提,最會的就是收和放,這會兒卻收不住了,腰一下一下往上弓,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的弦,就等誰鬆手。她嘴上說怪,身子卻比誰都誠實:我每一下往里,她小腿就在我臂上蹬一下;我每一下往外,她又把腰追上來。那張眼罩,像把她身上最後一層遮攔也去掉了,剩下的,全攤在燈底下。

就在這時候,我眼角的余光里,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正對著床的那扇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縫里沒有響動,門後,探進來一個人。

是葉蓮娜。

她還穿著剛才那身睡衣,白的,蕾絲,從領口一直開到下擺,松松地系著;底下那條丁字褲,也還在。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端著一隻酒杯,杯里剩著小半杯酒,就那麼在門和黑暗之間站著,一動不動。屋裡那點暖氣,從她那一側漫過來,把門口那一小塊空氣,烘得又悶又軟。門開得很輕,輕得像她本來就是這屋裡的人,出去了一趟,又回來了;她站在那兒,沒有往里,也沒有退出,就像在門口划了一條線,自己不越過來,也不讓我們出去。我把眼睛往她那邊送了一下,她沒有回避,也沒有往前走;她就那麼讓我看,看得從容,看得踏實,像屋裡這點光,本來就是給她備的。

對上我的目光,她抬起拿酒杯的那只手,食指竪到唇邊,衝我輕輕噓了一下。然後,那根手指又朝床上一指,意思再清楚不過:繼續。

我腦子里一下子擠進來好幾樣東西。第一個念頭,是把被子扯過來,蓋住床上;第二個念頭,是門甚麼時候開的,我怎麼半點聲音都沒聽見;第三個念頭最不像話,我竟然不覺得該停。這幾個念頭在那兒擠了一擠,最後全被底下那一處又脹又燙的感覺,壓了過去。

我把眼睛從她臉上移開,往下,往她身上,看了個遍,再移回來。

客廳的燈早就關了,屋裡只剩床頭這一盞,昏黃的一團,在這間房中央撐出一小片亮。她那一身皮膚是冷的白,白得近乎透明,被這點光一照,在門口的黑暗裡就格外扎眼。白的衣,白的肉,身後是一整片黑;她整個人立在那裡,像有人從墨里裁下來小小的一塊,鑲在門框上。那件蕾絲睡衣料子薄,燈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身量勾出一圈淺淺的邊:兩團乳房在前襟底下沈沈地墜著,胸前那兩點,隔著蕾絲也能看出個形狀;再往下,腰收進去,胯又鋪開,一條腿微微曲著,把整條線撐得又直又長。她比安娜高出一頭,從肩到腳,是一條又長又直的線。

她那麼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點火氣,乾乾淨淨,像在看一份材料,又像在聽一節課。這種眼神,比甚麼樣的媚態都更讓人心裡發緊。

我一邊抽送,一邊把門口那個人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看得我底下那處,不知不覺又脹了一分,硬得發燙,龜頭在她陰道里一跳一跳。

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從腰底下一直竄到後腦。我明知這時候該把注意力放在身下人身上,可我的眼睛,卻像被門口那片白黏住了,挪不回來。越是要挪回來,越是挪不回來;越是挪不回來,身下那處就越是脹。好像屋子里那點黑,被她身上那點白,一點一點地照進了我心裡。我知道自己不該因為這個更硬。可它就是更硬了。床頭那點燈,把床上照得亮,把門口照得暗,一明一暗之間,好像牽著一根線,一頭在她手裡,一頭拴在我底下。

現在底下那處硬得沒道理,像被門口那道目光,替我上了弦。我在心裡問自己,要不要停。答案是不要。貪也有,怕也有,可這些都在其次;最要緊的,是屋裡忽然多出來的那一個人,像往一潭靜水里丟了一顆石子,水面自己不響了,水底下那些東西,卻全都活了。那點活起來的東西,我說不清是怕,還是別的。我只知道,手一停,它就會退回去;手不停,它就一直往前走,走到哪兒,我也不知道。

她這麼站著看,我腰上的力氣,就有點收不住了。每一下都撞得很實,實到我自己都能聽見那點悶響。我明知道門框邊上那人也聽得見,就縮著喘息,像怕吵,又像是想讓那點聲音,一句不落地,送到她耳朵里去。一下一下,都往最深處頂,像是她在場,我就非得把這一身勁,都使出來給她看不可。安娜被我撞得往前一竄一竄,雙手抓不住床單,攥得指節都白了,嘴裡的話也斷了線,只剩一串說不成句的哼;她的小穴一下一下地夾,水把我的陰莖澆得又滑又熱。我卻像是身後長了一雙眼睛,每一下使多大勁,都想讓門框邊上那個看見;每一下使多大勁,又都怕她看不見。安娜在底下悶著聲,不知我在跟誰較勁;她只知道今日的丈夫,比平日硬,也比平日狠。我也想不通自己這是怎麼一回事。

門口的葉蓮娜,卻一點沒受影響。她看得很穩。看得久了,我甚至覺出,她真正盯著的,是我身體里那個開關:甚麼人、甚麼角度、甚麼動靜,能把它按開。她端著那杯酒,慢慢地抿,眼睛始終落在床上,落在我們兩個人身上,像在看一碟下酒的小菜,看得有滋有味。杯子里的酒,一點一點,淺下去。屋裡那麼靜,靜得能聽見她自己咽下一口酒的聲音。她也不急,抿一口,看一會兒,再看一會兒,再抿一口;那姿勢,像是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可她把每一步都看得極細,連我腰上甚麼時候發力、甚麼時候松勁,都像看進了眼裡。杯子上蒙了一層霧,又被她的手指抹開;她偶爾把杯子舉到燈下晃一晃,看那點剩下的酒,再抿一口,眼睛始終沒挪開過。看的是床,走神的卻是那一雙眼,誰也猜不透她在想甚麼。她連站姿都不換,一條腿微微曲著,重心落在另一條上,從容得像站在自家窗前看一場雨。雨落在哪兒,跟她沒關係;她只是看著。窗外紅場那邊還亮著,隔著窗簾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白。那點白疊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到床腳。她站在那兒,半邊身子亮著,半邊身子沈在門後的黑里,一明一暗,正好卡在門檻上。

沒過多久,安娜在我身下猛地繃直了,仰起脖子,長長地叫了一聲,整個人一下子軟下去,小穴里一陣一陣地絞著我,把我咬得發麻。她到了三次里的一回,水順著一進一出,從我莖身上淌下來,落到床單上,洇開一片暗色。她這一回來得比剛才急,腿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抖,腳趾都蜷起來,眼罩底下那張臉,又紅又潮。

也在這時候,門邊那只酒杯,被擱到了小幾上。

葉蓮娜把最後一點酒喝乾淨,抬手,從肩上把那件白蕾絲睡衣褪了下去。睡衣從肩頭滑落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蕾絲蹭過皮膚的一點窸窣;她讓它在手裡停了一下,才松開,任它滑落。睡衣一落地,她身上就剩一條丁字褲。她本就高,這麼光著上身,一對乳房沈沈地垂著,白得晃眼。那對胸的乳暈是淺淺一圈,乳頭小小的,顏色比別處深一點,先前隔著一層蕾絲看不真切,這會兒全露在暗裡,比想的還要滿,還要沈。她抬起一隻手,罩住自己一邊的胸,慢慢揉;那一對胸被她自己揉著,在暗裡一起一伏。她不遮,也不攏,任它啓著,像是根本沒把屋裡那雙眼當回事;可她分明知道,有人在看。指尖一圈一圈,繞著那顆乳頭打轉,轉到它微微立起來,才換另一邊。另一隻手撐著門框,身子微微往後仰,脖子拉出一條長長的線,眼睛卻始終看著床上。她揉得不快,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像是在給自己捂手,又像是專門揉給誰看;可這屋裡看得見的人,只有我一個。

我那一刻幾乎忘了動。是安娜在我底下又哼了一聲,我才想起來該做甚麼。就是這一走神,讓安娜先不安起來:她看不見,可她能覺出我停了,陰道里縮了兩下,催我。我這才回魂,重新動起來,動得比剛才還沈。她立刻又哼上了,哼得又軟又糯,是我聽熟了的調子。

安娜緩過一陣,從我底下掙出來,翻身爬到床邊,跪下去,把臉埋進被子,臀翹得高高的。這麼一跪,她兩腿之間那道縫整個朝了上,兩片陰唇乖乖地並著,中間還是濕的,水亮亮地掛在那兒。可現在看著它在那點燈里,一處一處地明,一處一處地暗,我忽然有點陌生。尤其是想到,這背、這處,正對著門口,正對著那另一雙眼,那陌生,就又多了一層。她臉還悶在枕頭裡,聲音從底下傳上來:老公,繼續愛我。這四個字,她說得又急又軟,尾音化在枕頭裡。

床尾那頭,葉蓮娜的另一隻手,已經順著小腹滑了下去,落進兩腿之間。她隔著那條丁字褲,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按;那條本就不寬的布,被她按得陷進那條縫里,勒出一道深印。她的動作不急,眼睛卻沒有一刻離開床上;準確地說,是沒離開我,沒離開我剛從那具身體里退出來、還濕淋淋掛著的那處。上邊是我的陰莖,莖身上還沾著安娜的淫水,一條一條,慢慢地往下淌,滴在床單上。她看著那處,看著那點水,看得極認真,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有關的東西。她那指頭隔著丁字褲,一下一下地壓,壓到中間那一點,會頓一瞬,手腕輕輕一轉,再往下;動作不急,像在下一月舊棋。她看那處的樣子,認真得近乎古怪。

我從床上下來,繞到安娜身後,兩只手按住她的腰,扶著自己,再一次頂進去。我按住她的腰,把她的臀往後扣,讓她自己迎上來;她被我這麼一扣,整個人跪得更塌,背陷出一條深深的道。這個角度進得更深,龜頭一下就撞到頂,那兩片陰唇被撐得翻開來,緊緊箍著莖根。這個角度她最受不住,每一下都往那個要命的點上撞,撞得她扶不住、撐不起,只想往枕頭裡鑽。我扶著她的腰,慢慢把節奏穩住。穩住之後,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反倒更清楚了:我知道自己每一個動作,都有人在暗處,等著看下一步。她是跪伏著的,我這麼一站,後背就正對著門口,葉蓮娜就在我背後。

我看不見她。可我看得見別的:我看得見自己每一下進出,看得見莖身上還沾著安娜的淫水;我也看得見,她留下的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滾燙的,順著脊梁往下爬,爬到腰,爬到兩片臀之間,落在每一次進出上。每一下進去,我都能覺出身後那點重量:那是目光的重量。她站著不動,可她看著;看著,就是有重量的。那重量順著我的背壓下來,落在腰上,落進我進出的節奏里,把節奏一點點地壓密、壓狠。被那點目光烤著,我底下動得越發沒了輕重,一下比一下沈,一下比一下狠,撞得安娜整個身子往前一聳一聳。安娜被我頂著,早就叫不成調了,一聲連一聲,半是哭半是笑:老公好厲害,老公,我快被你乾死了……

她這句「快被你乾死了」,喊得又亮又直。我一邊動,一邊忽然想:這聲音,門口那個人,聽得清清楚楚。想到這裡,我後腰那股勁又緊了一層。

身後,沒有一點聲音。那安靜其實並不徹底——我聽見木地板上極輕的一聲,是那條丁字褲,被誰慢慢褪了下去,落在那裡。她身上的最後一點布,就這麼沒了;門卻還開著,腳步一步沒動。我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床上那點光,仍舊照著安娜一聳一聳的背;門口的暗裡,立著一個我看不見、卻哪裡都是的人。

可我知道,那道目光還在那裡,一直,看著我。

我的陰莖,還整根插在安娜的小穴里。

龜頭埋在裡頭那處軟肉上,整條莖身被兩片陰唇裹得嚴嚴實實,往外抽一截,那兩片肉就跟著翻出來一點,帶出一層亮晶晶的淫水,順著莖身往下淌;再往里一送,陰唇又陷回去,把莖根箍得更緊。我的陰莖硬得發燙,莖身上的筋一根根繃著,龜頭脹得發亮,馬眼上早沁出一點滑膩的液。我正照著這個節奏,一下,一下地往里頂,忽然,後背一沈。

有兩只手,從背後摟住了我的腰。

緊接著,兩團軟肉貼上了我的後背,熱乎乎的,一點隔的都沒有:那是她的乳房,光的,乳頭硬著,隨著她整個人貼上來,一下蹭在我背上。一條舌頭,順著我的耳廓舔上去,舔到耳垂,含住,用牙輕輕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可我的後頸,整個立起了一層。

是葉蓮娜。她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從那道門裡走進來,走到了我的身後。剛才那道門裡褪下來的睡衣、丁字褲,此刻都在地上;她身上,一件衣裳也沒有了。她的膽子,比我想的大得多。前兩天在站台上,她朝我們走過來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女人不簡單;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會用這麼一種方式,在我背後站定。屋裡那盞燈照著床,也照著安娜,偏偏照不到我背後這一塊。背後這一塊,是全黑的。她的手也涼,涼得像剛從外頭進來;可她貼上來的地方,又是熱的。兩團乳房軟軟地壓在背上,那兩點硬的,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磨。這麼一涼一熱,我背後那塊皮,整個緊了起來。

我不敢停。底下還連在安娜身上,我一停,安娜立時就覺出不對。我只好把腰上的勁再提起來,一下一下,比剛才還用力,把安娜撞得往前一聳一聳,用那點動靜,把身後的一切都蓋下去。她的胸貼在我背上,隨著我的動作,一蕩一蕩;那兩團軟的,沒遮沒攔地壓著,把我整個後背都燙熱了,兩點硬硬的,一下一下,蹭過我的脊背。我往前一頂,她就跟著貼上來一點;我往後一收,她又貼得更緊,一寸也不肯離。我的陰莖,在安娜的小穴里越插越脹,龜頭每一下都撞到底,撞得她裡頭一陣一陣地縮。我不知道自己是怕她,還是怕安娜。安娜就在我身子底下,隔著一層眼罩,甚麼也看不見,只當今晚的丈夫,格外賣力;她不知道,那個從後頭把我摟住的人,就站在床尾;也不知道,她每叫一聲,那聲音都要落進第三個人的耳朵里。我一邊頂著安娜,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算:她甚麼時候進來的,站在那兒多久了,安娜有沒有察覺。可這些念頭,一個也站不住。安娜的哼聲一下比一下高一截,把我的心思全攪碎了。

葉蓮娜的一雙手,從我的腰,慢慢摸到我胸前。指尖捏住我那兩顆乳頭,輕輕地搓,一下,一下。她的手從前面繞過來,一路往下,撫過我的小腹,又撫回去;撫過我的肋骨,又往上。她的手指又長又涼,走過的每一處,都像留下一道淺淺的痕。我被這麼一雙陌生的手摸著,身子是緊的,底下插在安娜身體里的陰莖,卻不肯軟,反倒被摸得更脹,龜頭一跳一跳,從馬眼裡又沁出一點液來。我這兩顆乳頭,平素自己都不在意,這會兒被她這麼一搓,竟一顫一顫的,連著小腹,一路往下發麻。她的下巴擱在我肩頭,嘴唇貼到我耳朵邊上,聲音又輕又啞。

「你比她說的,強多了。」她說,「安娜,可真是好福氣。」

這話里有話。她說的是安娜有福氣,可那口氣,倒像替我把賬記上了:誰的好福氣,誰受得住,她看著呢。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還擱在我肩上,呼出來的氣,一下一下打在我脖子上;我脖子上的汗,被那點氣吹得發涼。

說完,她低下頭,用舌尖,從我肩頭一路舔下去,順著脊梁骨,慢慢地走。她的舌頭走得極慢:走過肩胛,走過脊梁,走過腰窩,每一處都停一停,像在數我背上長了多少節骨頭。她的手也跟著往下滑,一手扶著我的腰,一手往下摸。我覺出,她整個人在慢慢往下蹲,乳房從我背上滑下來,兩點硬的,一路蹭過我的腰、我的胯。她蹲到我腰後頭就不動了,只把臉湊近,熱氣一陣一陣地噴在我的股縫上。那地方平日自己都碰得少,這會兒被另一個人這麼近地貼著,我渾身發緊,連呼吸都不敢大。

安娜在我底下又到了。她身子猛地一繃,小穴里一陣一陣地絞,把莖身咬得死緊,一股水跟著淌下來,澆在我的陰莖上。她叫了一聲,隨即軟下去。這一回她叫得比上回長,尾音一直拖,拖到沒了氣。我借著這個機會,停了半拍,想讓她緩一緩。可她的腰不肯歇,自己一前一後地擺,把陰莖又套弄起來。她想要的,不止這一回。她這會兒眼睛看不見,反倒比睜著眼更貪:她看不見葉蓮娜,就不知道還有別人;她只知道自己這一身,今晚被填得又滿又實,一次不夠,還想要第二次、第三次。

就在這時候,我覺出大腿上被人輕輕拍了兩下。是葉蓮娜。她的意思,我一下就懂了:把腿,再分開些。

我把兩腿又往外分了分,順勢把安娜那只翹起的臀,往下按了按。這麼一來,我整個人就沈成了一個馬步,膝蓋彎著,腳踩著地,腰塌下去,門戶也整個開了,連那兩瓣臀中間的溝,都朝著她敞著。我那時候還沒明白,她要的,就是這個。我只想著,怎麼把這個姿勢撐住,別倒,別露。我重新動起來,龜頭在安娜的小穴里,進得更深,更直,每一下都撞在她裡頭那處軟肉上。撞得很正,正得我都能聽見那點水聲。安娜被我頂得腰都塌了,兩條胳膊撐不住,半個人趴在床上,只剩臀還高高地舉著,小穴口一開一合,吐出一點水來,我的陰莖一進一出,把她的淫水攪成白沫,掛在莖根上。

忽然,我覺出身後那雙手,掰住了我的兩瓣臀。

葉蓮娜把臉埋了過來。一條舌頭,濕的,熱的,先在我的肛門口上繞了兩圈,又一點一點地往里頂。舌尖一下一下地探進去,又退出來,再探進去,越探越深。她舔得很慢,很穩,像在舔一個她說了算的地方。我的肛門口被她舔得一縮一縮,先是緊,後來慢慢松了,松得能容下她舌尖那點往里探的力。她每往里探一分,我就往前送一分,兩下里對著使力,肛門口被撐得發酸。那酸里沒有難受,反倒有一種別的東西,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我咬著牙,把聲音壓在喉嚨里;安娜就在底下,我連一聲大喘都不敢放。那條舌頭往里頂的時候,我腳下的地都是軟的。我把全身的重量,壓回到腰上,壓回到身前的陰莖上。

我沒受過這個。那點又麻又熱的感覺,從肛門一路燒到頭皮,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是扶著安娜的腰,才勉強站住。我想叫,又不敢叫;想動,又知道一動,就露了。我前頭插著安娜的小穴,後頭被葉蓮娜這麼一舔,兩處一起燒起來,人幾乎要炸開。腰底下那股熱,從肛門一直竄上來,竄到小腹,又竄到龜頭上,把陰莖脹得又硬又燙,馬眼裡那點液,順著龜頭往下滴。我底下的龜頭,本來就撐著一處,這會兒被後頭這麼一激,竟自己跳了兩下。

安娜已經兩次高潮了,這會兒又快到了第三次。她叫得沒了人樣,一句話都連不成,只把我的陰莖咬得死緊,陰道里一陣一陣地縮。身後的葉蓮娜,一根舌頭還埋在我肛門口裡進進出出,另一隻手扶著我的腰。她像是在借著我進出的那點節奏,一進一出:我往里頂,她的舌尖就跟著退一點;我往外抽,她的舌尖又追上來。這麼一進一退,我那處竟自己動起來,去迎她的舌頭,一下比一下主動。我不知道自己這是在配合,還是在求;反正那處已經不聽我的了,它認了那條舌頭,也認了那雙手。我心裡清楚,這一步邁過去,有些事就不一樣了;可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身後的熱蓋住了。

她舔了一陣,才直起身。

我以為她要走了,誰知她又貼了上來。一隻手仍在我胸前打著轉,捏著那兩顆乳頭,另一隻手,卻順著我的股縫往下探。那處剛被舔開,濕漉漉的,她的指頭在肛門口按了兩下,就輕輕滑了進去。一根手指,探到裡面,慢慢地抽,慢慢地送,進到一半,又加了一根。我被那兩根手指撐著,前頭不敢停,後頭又收不緊,整個人像被掰成了兩半。她的手指很穩,也很慢,跟她這個人一樣,不急不慌;可我那處才被舔開,經不起這麼一下一下地弄,小腹一陣一陣地抽,前頭的龜頭也跟著一陣一陣地脹,馬眼上的液滴成一小串,落在安娜的臀上。她的指尖在裡頭打著轉,專挑那塊地方按。她的兩根手指,在裡頭的肛門裡不緊不慢地抽送:有時候並著,有時候分開,有時候按在那塊地方上,一動不動,只用力。我前頭每動一下,後頭那兩根就跟著動一下,前後合在一個拍子上。我被這一前一後夾著:前頭每退出來一次,後頭就覺出空一分;前頭再進去,後頭那兩根又跟著往里一送。她把我這兩頭,編成了一股繩。我這時候才明白,她從頭到尾,都是在拿我的陰莖,和她的手指,做同一件事。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像一口氣。

「再用力。」她說,「再用力,好好乾你老婆。」

這幾個字,像是替她下了令。我的陰莖,本來已經快到邊上了,聽完,反倒又沈了沈,龜頭脹得更凶,像要讓這一場,再拖長一點。我像上了弦的東西,那弦是她上的,節奏也是她定的;她說甚麼,我就照做甚麼,她不出聲,我就自己撐著。屋子里三個人,只有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在演。我把最後一點力氣,全壓在腰上,壓在兩人相連的那一處。葉蓮娜在前後弄著我,安娜在底下一聲一聲地叫,我夾在當中,像一根兩頭都點著的柴。我這根柴,被兩邊一起燒,燒得只剩當中那一點芯。我扶著安娜的腰,動得更狠,一下一下,都撞到底,龜頭每一下都頂開她的穴肉,捅到最裡頭。我這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乾誰,又是在給誰看:前頭是安娜,後頭是葉蓮娜,我夾在中間,兩頭都不是自己的。

到底還是沒撐住。我本想再熬一熬,熬過她那兩根手指;可身子不聽我的。

我腰上一頂,一沈,把陰莖整個送了進去,射在了安娜的身體里。射出去那一下,我整個人是空的:龜頭抵著她最裡頭,一股熱衝進她陰道里,一股接一股,跳著往外噴;後頭她那兩根手指,還埋在肛門裡,沒拔。我像被甚麼東西從兩頭同時攥住,從頭皮到腳心,全是麻的。那幾秒鐘里,我眼前是白的,耳朵里嗡的一聲,甚麼都聽不見;等那陣白過去,才聽見安娜在我身子底下,還在叫。安娜同時繃直了,喉嚨里擠出一聲長叫,小穴里又是一陣緊,把我的陰莖裹到最後一滴。她也到了第三次,兩個人一起,抖著,誰也沒先松開。我趴在她背上,胸口貼著她的後背,兩個人的心跳,隔著皮肉,一下一下地撞;她的快,我的更快。我分不清哪一下是她的,哪一下是我的。過了好一會兒,兩顆心才慢慢慢下來,各歸各的。

緩了幾口氣,葉蓮娜從後面,伸手把我的臉,輕輕側過去。她一低頭,吻住了我。她的唇先碰到我的嘴角,停了一下,才慢慢壓上來,貼嚴。她嘴裡有那股酒的涼,舌頭卷著我的舌頭,慢慢地攪。那個吻長得像是沒有頭,長得我心裡發慌。我前頭的陰莖還連在安娜身上,身後貼著葉蓮娜那對光的乳房,嘴裡被她含著,三處都不是自己的了。那十秒鐘里,我腦子里甚麼也沒有,只有那兩片嘴唇,和一股涼涼的酒味。等它松開,她在我嘴上,輕輕說了一句:

「你表現得真好。別讓你老婆,感覺到哦。」

說完,她那只手在我的肩上一推,我整個人沒了支點,連那塞在安娜身體里的陰莖也跟著一滑,半個人一下子趴倒在了安娜的背上。安娜被我壓得哼了一聲,隨即又軟下去,任我趴著。她大概以為,是丈夫累狠了;她伸出一隻手,從下面夠過來,拍了拍我的腰,說,歇會兒。我沒敢動,就趴著,聽她的呼吸一點一點穩下來。

我就那麼伏在她背上,喘。臉貼著她的後頸,聞見一股汗味,混著方才葉蓮娜留下的那點酒氣,還有她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三樣東西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慢撐起來,從她背上翻下去,躺到一邊。我的陰莖軟下來,滑出來,帶著一灘白,糊在兩張腿之間。床單濕了一大片,涼絲絲地貼著腿。誰也沒說話。床頭那盞燈照著天花板,白晃晃的,照得人心裡發空。

安娜在我旁邊,翻了個身,摸索著去找我的手,找到了,就攥住。她的手心全是汗,攥得很緊。我側過頭看她,她閉著眼,睫毛在眼罩底下輕輕動,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身後,有很輕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外走。我不敢回頭看,也不想回頭。屋子里就又剩下了我們兩個,和床頭那一盞燈。我睜著眼,看天花板。燈在那裡,白白的一團,甚麼也不照。床尾那道門是不是還開著,我看不見;我只知道,身後那個人,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她要的,從來不是說話。我躺著,沒敢翻身,也沒敢去看床尾。我知道,等我鼓起勇氣去的時候,那裡一定空了;可在那之前,我又怕看見的,不是空的。

安娜在我旁邊緩了好一會兒,才動了動。眼罩還戴在臉上,遮著半張臉。她像想起甚麼,用那點啞了的嗓子,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這種蒙著眼的……太刺激了。」

我沒應她,只把她摟緊了些。摟著她的時候,我忽然有點想哭,又說不清是為了甚麼。她就那麼攥著我,嘴裡小聲嘟囔,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後來就沒了。她從來不知道,這一晚,床尾站過一個人;也不會知道,那個人最後貼著我耳朵,留了句甚麼。這兩個秘密,從此就擱在我心裡,一樣沈,一樣燙。

燈還亮著,照著兩個人的背,照著床單上那一小片洇開的暗。窗外,紅場那邊的光還亮著,隔著窗簾,透進來薄薄的一層。夜還長。我躺在那兒,一隻手被安娜攥著,另一隻擱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慢慢地,一點一點平下去。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第十五章 演出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