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餘震
我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掉。
沒有起點,也望不到底。風從四面八方灌進耳朵,灌得整張臉都是涼的,涼的順著領口往里鑽。風裡裹著一層持續不斷的悶響,很低,很鈍,像整座山在緩緩下沈,又像有甚麼龐然的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翻到一半就停住,一直沒有翻完。悶響一下一下地壓過來,壓得胸口發悶,像是這整片黑里還藏著另一個世界,正貼著我,一直往前走。
我張著手臂朝旁邊揮出去,指尖擦過一片又一片空。沒有欄桿,沒有牆,沒有邊沿。我抓空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只差一點點,指尖甚至擦到過一點毛糙的東西,可一碰就又沒了,像故意不讓我抓住。
身子一直在往下沈,沈得胃里發空,心口像被甚麼東西吊著。我想喊,嗓子卻張不開,喊出來的只有氣。人還在往下墜,越快,耳邊越吵,四肢卻軟綿綿的,半點勁也使不上。
不知道掉了多久,風裡混進了別的聲音。
很輕,斷斷續續,從左前方飄過來,一會兒近,一會兒又遠。那聲音有形狀,一收一放,一高一低,潮的,軟的,纏在悶響里像一根線。我想順著那根線摸過去,身子卻不聽使喚。起初我聽不出那是甚麼,聽了好一陣,才從它的起伏里剝出另一層東西:裡面含著我的名字。兩個字被拖得很長,長到快要化開,可每一次落下來,都穩穩地落在我名字上。
有人在那邊。是我認識的人,是我該聽得出來的人,可我怎麼也認不出那是誰。
我朝聲音的方向伸手,把整條手臂都遞了出去。這一次指尖碰到了東西。溫的,硬的,只有很小一片,像一根手指。我死死攥住,攥得指甲掐進了自己掌心。那只手也攥住了我,往上一提。下墜猛地一頓,我整個人停在了半空,五臟六腑像被晃了一下,胸口撞得發悶,好半天才緩過一口長氣。
我大口喘著,喘了多久也數不清。慢慢地,腳底下好像踩到了甚麼,實的,穩的,不再往下沈了。風還在,悶響還在,可那些都退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只剩心口還在跳,還沒停穩。
我睜開眼。
一張臉離我很近。是安娜。
頭髮濕著,幾縷貼在鬢角。她在半明半暗裡看著我,眼睛不眨。我攥著的那只手還攥著,掌心一片溫熱,穩穩的,沒有一絲抖。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嘴角一點一點往上提。那個笑我太熟了,熟得像每天清晨都會看見的東西。
可這一回,我忽然分不清,她是想把我拉上去,還是根本不肯鬆手。
我喊著安娜的名字醒過來。
嗓子是啞的,那個名字卡在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只剩半截,破了音。我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晃了幾下才慢慢對上焦。頭還暈,耳朵里嗡嗡的,像剛才那陣風,還沒從腦子里退乾淨。眼睛這一睜開,只覺得四下的東西都偏了位,天花板不高,可離得很遠,離得我心裡發虛。
她就坐在我旁邊,側著身子,離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見我看過去,繃著的肩松了一點。
「醒了?」安娜說,「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一直在喊,喊得我都不敢走開。」
聲音很輕,落進耳朵里像隔著一層水。
我想答,張了張嘴,沒出聲。喉嚨乾得厲害,胸口是濕的,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從脖子一直到後腰,把貼著的衣服全浸透了。衣服黏在背上,很難受,可我沒有力氣去動它。安娜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正一點一點給我擦,從額角擦到下巴,力道很輕,擦過的地方很快涼下來,涼得人清醒一點。她擦得很慢,一條毛巾用了半天,邊角都涼了,才換另一處。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白色運動外套,袖口輓著,露出半截手腕;擦完了,又把手背貼到我額頭上,試了一下溫度。
我動了動,想撐起來,手肘剛挨上床就往下塌。安娜伸手按住我的肩,把我按回去,把毛巾在水盆里擰了一把,重新貼上來。
「別動。」她說,「出了一身汗,先躺著。」
她說這些的時候手很穩,穩得不像守著一個發著燒、又一直在說胡話的人。人燒著的時候,甚麼都靠不住。我分不清哪一段是剛才的夢,哪一段是現在,也分不清這雙手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穩成這樣的。
我閉上眼,試著去夠剛才那個夢。夢里我在往下掉,掉了很久,中間還有別的甚麼,可我一伸手它就散了,只剩那種一直往下的空,和一隻拉著我不放的手。我想不起那個影子的臉,想不起它張沒張嘴,只記得那聲呼喚里一半是我的名字,另一半我說不上來,也不確定自己聽懂了多少。那只手的溫度還留在我的掌心,熱的,硬的,攥得那麼緊。我攤開手掌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淺印。
我睜開眼,這不是我上車時候的那間軟臥。
這才顧上看這是哪兒。
屋頂很高,正中垂著一盞燈,光是暖的,照著四週一圈深色的木。燈罩是銅的,邊上磨得發亮,像被很多人摸過。床大得兩邊都離我很遠,被子白,壓在身上有點沈。那邊掛著厚窗簾,簾腳落在地上,一動不動。腳下鋪著暗紅的地毯,踩不出聲;護牆板一截一截地過去,壁燈是磨砂的,亮著不肯說話的光。床頭一隻矮櫃,櫃上擺著玻璃杯、水盆,還有一塊折好的手帕。空調的風很輕,吹在汗濕的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冷。
窗簾縫里透進一線白光,很亮,亮得不像夜裡。那線光隨著車廂一晃,就在地板上慢慢地擺,擺到床腳,又擺回去。外面有東西一節一節地掠過去,看不清是甚麼,只是一片灰、一片綠、一片白,很快,又很快。這屋子是靜的,可屋子底下,有甚麼東西一直在走,一直沒有停。有一下,車身猛地頓了一下,矮櫃上的水盆晃了晃,水面蕩出一圈紋,又慢慢平下去。
眼前這片地方鋪開來,寬得讓人有點發慌。像是我睡了很久,醒來卻睡在別處;又像夢里那一路往下掉,掉了那麼長,落下來的地方根本不是原來的地方。我想問這是甚麼地方,一句話卡在喉嚨里,連把它推開都費勁。
屋裡很靜。從睜眼到現在,除了安娜說話,再沒有過第二種聲音。我數著自己的心跳,等著它慢下來。
我躺著,聽著底下那點聲音,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太安靜了,安靜得像被誰特意收拾過,連一點多餘的響都沒留下來。
她不像是假的。可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是醒了,還是掉進了另一個夢里。
我渴得厲害。
喉嚨里像糊了一層東西,咽一下都費勁,連舌頭都是乾的。我朝安娜抬了抬手,聲音很輕,說想喝口水。
安娜立刻俯下身,一隻手托住我的後背,一隻手墊著我的肩,一點一點把我扶起來。我使不上勁,整個人的分量都壓在她的手臂上。安娜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塞好被角,又拿過一個枕頭墊在我背後,讓我靠著床頭,靠穩了才鬆手,轉身去倒水。倒水的時候,杯子和壺輕輕碰了一下,很脆的一聲。
水是涼的。安娜倒得很滿,端過來的時候晃出一點。我捧著一口接一口,喝得又急又猛,喉結一上一下地滾,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里,也顧不上。大半杯下去,喉嚨總算松了一點,像有人把那層糊著的東西刮開了。人燒到這個地步,連喝一口水都像在辦一件正經事,得攢著力氣才做得成。手在抖,杯子晃得厲害,我只好兩只手一起捧著。水順著喉嚨進去,涼得一路到底,五臟六腑都跟著縮了一下。
「慢點。」安娜坐回床沿,眉心一直沒松開,「沒人跟你搶。」
我喝完了,安娜把杯子接過去放到一旁,抽了張紙巾,替我擦了擦下巴上的水,又問一句,好點沒有。我點點頭。其實那點涼只壓下去一半,裡面還是乾的。
就在這時,門上響了兩下。
安娜起身去開門。門一開,王冰冰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人沒到,聲音先到了:「來了來了,趁熱。」
她把托盤往安娜那邊一遞:「你先拿著,沈。」
安娜伸手去接,兩個人遞了一下手,王冰冰才把托盤放穩在矮櫃上。碗里是一份熱湯,另有一碟切好的牛排、一份黃油麵包、幾塊奶酪,熱氣正往上冒,湯麵上飄著一點油花,被車廂晃得輕輕打轉。一股淡淡的咸香散開,在發著燒的鼻子里反而格外清楚。簾子擋著,味道散不出去,就在這一小間里打轉。
王冰冰一邊說一邊動手,把碟子往安娜那邊擺了擺,又從袋子里抽出一把叉子,擦乾淨遞過去,利索得像在自己店裡招呼客人。
「我剛從餐車那頭回來。」王冰冰甩了甩手腕,話密得中間幾乎不留縫,「這高級車廂跟前面根本不是一回事,配套的餐車也講究,貴是真貴,可人家那菜做得,我就嘗了一口,就知道你該好好嘗嘗。快吃快吃,涼了就不香了。」
說著,王冰冰把碟子擺得更正一些,叉子換到離安娜更近的一邊,連紙巾都抽出來折好放在手邊,做得比在自己店裡還細。
她說的「你」,是對著安娜。安娜應了一聲,把碟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沒急著動。
「你是不知道,」王冰冰又說,一口氣能說成串,「這車上連廚師都是正經的,一樣一樣擺出來,看著就比甚麼都舒服,前面那幾節車廂哪有這個……」
王冰冰說了這麼長一串,我一句都沒插上。
說著,王冰冰才看見我已經睜著眼在看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你總算醒了。」
「還難受不?」王冰冰往前湊了一點,彎下腰,就著燈光看了看我的臉色。「過幾天就到莫斯科了,到時候可別還這樣。」
我喉嚨里「嗯」了一聲,沒說出整句話。
安娜在旁邊接過話頭:「才剛醒,別逗他。」
說著從矮櫃里翻出一支體溫計,甩了幾下,看了看刻度,遞到我嘴邊,讓我含著。玻璃是涼的,抵在舌頭底下,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我把它含住,躺回去,眼睛還睜著。
車廂在走,窗外的東西一節一節地往後跑,綠的、黃的、灰的,都很快,快到看不清是哪一樣。鐵軌接縫的地方,車底下一頓,矮櫃上的杯子跟著輕輕一響。這一響,倒比人說話清楚。我數著那一響一響的間隔,數著數著,心倒跟著穩了一點。
王冰冰還站著,托盤上的熱氣慢慢飄,繞過她的肩膀,散了。王冰冰沒急著走,也沒急著再說話,兩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著我含體溫計的樣子,像在等一個結果。安娜坐回床沿,那盤熱湯就在手邊,她拿起叉子,又放下,先看了看我有沒有含穩。
我躺著,看她們兩個,一個說,一個聽,誰也沒有看我。簾子後面,外面的天一塊一塊地褪下去。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托盤上那點熱氣,慢慢往上飄。
我含著那支體溫計,玻璃在舌頭底下一點點被捂熱,從涼到溫,味道說不上來,貼著舌根,有點想吐又吐不掉。舌頭底下那點涼慢慢化開,化成一嘴說不清的味道,苦不苦,咸不咸。
王冰冰還站在矮櫃那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安娜。「他醒了,肯定要吃點東西。」她說,「我去餐車給他弄點吃的,粥啊面啊,總有一樣能入口。」王冰冰拎起包,跟安娜點了下頭,拉開門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在過道里響了幾下,遠了;再往下,是隔壁那扇門開合的聲音。
包廂里就剩下我們兩個。
安娜坐回床沿,伸手把被角往我懷裡掖了掖,又把那盤已經涼下去的湯端開,挪到矮櫃邊上。「別急著動。」安娜說,「先把這個含著,含穩了。」我「嗯」了一聲,嘴裡叼著東西,說話有點含糊。
安娜低頭看著我,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她說我這一覺睡得太沈,快一天一夜沒醒過;她說昨天在烏蘭巴托換車廂,換到一半,我整個人就軟下去了,一點徵兆都沒有,臉白得嚇人;她說還是王冰冰跑去找的列車員,列車員又喊來了車站醫務室的人,兩個人架著我,用一副擔架,從這節車廂抬到那節車廂。她說抬我的時候,我的頭一直往後仰,誰扶都不好使,最後是王冰冰托著我的下巴,才把那段路走完。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一件一件,像在說別人的事。說到一半,她抬手朝頭頂那盞燈比了比,又划了一下那圈深色的木,說這就是換過來的那一間。
我躺著聽,腦子跟著這些話慢慢轉。軟臥,換車廂,擔架,站台。這些詞一個一個落進來,我卻對不上號。我記住的只有躺著、晃著、熱著,中間的事是連是斷,我分不清。好像有很長一段,是空的。可那段空里,又好像塞著點別的甚麼,我伸手去夠,只摸到一層毛茸茸的霧,甚麼也看不清楚。我試著往回找,找那間軟臥、那杯酒、那些人影,一個一個去夠,夠到的全是影子,一碰就散。
「當時站台上人多,亂。」安娜又說,「就那一陣,能挪的地方都給你挪了。」
說完,安娜伸手把體溫計從我嘴裡抽出來,舉到眼前,對著燈看了看,又甩了兩下,再仔細看一遍。
「退了。」安娜說,聲音里松了一點,「總算是沒有熱度了。」
安娜把體溫計收進矮櫃抽屜,回過頭,把被子從頭到腳給我拉了拉,動作熟得像做過上千遍。
「接下來甚麼都不用想,好好躺著就行。反正這一路本來就是躺著。」安娜說,「這間包廂比前面那間強多了,安安靜靜,也沒甚麼人打擾。你就當是在酒店裡躺幾天。」
我看著她。安娜一邊說,一邊把涼了的湯端去矮櫃,把王冰冰留下的碟子和叉子在托盤上擺正,順手把空碟也收了收,又回到床邊,把枕頭替我墊高一點,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壓好,忙來忙去,手腳不停。燈光是暖的,木色是深的,窗外偶爾掠過去一點亮,又被厚窗簾擋了回去。車在走,車底下的響一直是那個調子,不急不緩,走出去很遠也不變。
窗外的東西一直在退,綠的、黃的、灰的,一段一段,沒有一樣停留,也沒有一樣我認得。就這麼一直退,退得人心裡發空。矮櫃上的水盆里還泡著那條毛巾,水早涼了,誰也沒想起來換。
從昨晚到現在,安娜大概也沒怎麼合眼。可臉上看不出一絲倦,動作里也沒有一點手忙腳亂。
安娜把最後一樣東西擺好,站在床邊看了看四周,像在確認還有甚麼沒做到。我張了張嘴,想跟她說點甚麼,話到了嘴邊,又沈了回去。
窗簾縫里那線光慢慢挪,從地板挪到床腳,又挪回來,屋子里的顏色跟著暗下去一點。車還在走。我閉著眼,把那句想問的話,又咽了回去。
車在走,聲音從腳底下一直傳上來,不急,也不停。我躺著,眼睛睜著,看那盞燈,看那圈木,看窗簾。喉嚨還乾,身體還沈,可腦子偏偏清楚得過頭,清楚到把每一點動靜都放大:簾子後頭那點響,燈絲的一點嗡,還有我自己那點心跳。安娜坐在床沿上,一隻手壓著被子,沒出聲。屋裡是空的,空的又滿,像一團攪不開的東西塞在那兒。我想開口,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問甚麼。
有些畫面往回冒。
軟臥那間窄屋子,白的床單,昏黃的燈,地上揉皺的紙巾橫七竪八。安娜坐在對面的下鋪上,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她仰著頭,嘴被人佔著,一隻手往下落。有人把她的外套拉鍊一點一點拉開,嗤的一聲。那一聲我記得清清楚楚,比甚麼都清楚。
是真的嗎。
那間軟臥是真的,那兩個人是真的,她坐在那裡也是真的。可那是我看見的,還是我燒出來的?燒到那個份上,人是甚麼都編得出來的。我越想,越不敢確定。
再往後想,是一條過道。
很長的過道,在晃。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牆是涼的,涼得像一塊冰。前面有一扇門,門上有一小塊磨砂的窗,窗里透出光,光里有兩個影子,疊在一起。中間貼上來一樣東西,白的,被壓平在玻璃上,跟著火車起起落落。我聽不見裡面的聲音,可那不用聽,也知道是在做甚麼。我看著,然後就是一片黑,甚麼都沒有了。
我為甚麼會在過道上。我為甚麼會在那扇門前面。是我自己一步步走過去的,還是我一直就躺在這兒,那一段根本是我編的。
我把手抬起來。手是軟的,手腕細,撐在床墊上,撐得住。我又慢慢往旁邊摸,摸到床沿,摸到木頭,硬的,涼的,一直涼到指尖。是實心的。我再往里摸了半分,指節抵上去,篤的一聲,悶的。這床是真的。我又試著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是真的疼。
我往上看。燈是真的,光是真的,落在我手背上,暖的。窗簾是真的,厚,垂著不動。隔板是真的,隔板那邊的響也是真的。屋裡每一樣都實,都有分量,都安安靜靜待在該待的地方。
可我心裡那點東西,並沒有因此落下去。
因為我想不起來,我是怎麼從軟臥挪到這裡來的。
能站得住的記憶,到那扇磨砂窗為止,就斷了。再往後是一片黑。黑的那一頭,是這間屋子,是這張床,是她。中間那一截呢。
也許有過,只是我睡過去了,甚麼都不記得。也許那一截根本不存在。也許連我現在躺著的這間屋子,也是我編出來的另一段。
我把眼睛閉上,想再睡一會兒,那點睡意已經跑光了。再睜開,屋子還是那間屋子,燈還是那盞燈,棚頂的木紋一節一節往後退,和剛才沒有兩樣。
我不確定哪個是真的。也不確定自己現在,到底醒著沒有。
門又開了。
王冰冰端著托盤進來,這一回盤上是一碗白粥,兩碟小菜,熱氣正往上冒。「粥來了。」她跨進門就說話,中間幾乎不帶停頓,「餐車那邊就這個最齊全,熬得濃,也不油膩,你先喝點墊墊,空著肚子吃藥也不頂用。」
她把托盤放到矮櫃上,扭頭看見我,動作停了一下。她頭髮在腦後隨手綁著,幾縷碎發貼在臉側,額角還沁著汗,看樣子在車廂兩頭來回跑了好幾趟。
我躺著一動不動,眼睛睜著,看著房頂那盞燈。
「這是怎麼了?」她看了一會兒,轉頭問安娜,「剛不還好好的,怎麼這就發起呆來了。是不是燒傻了?」然後拿手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想是在逗甚麼。
安娜正把被角往我懷裡掖,聞言搖了搖頭,沒說話。
屋裡靜了兩秒。托盤上那點熱氣慢慢飄起來,咸香一點一點散開,簾子擋著,味道散不出去,就在這一小間里打轉。
我忽然開口了。
「我說你個大虎妞。」聲音是啞的,可話一出來就收不住,「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王冰冰的手停在托盤邊上,愣了一下。
「我好歹也是你閨蜜的老公。」我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要是真傻了,你閨蜜怎麼辦。改嫁啊?」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本來甚麼也不想說,喉嚨里堵著一團,腦子里亂著,可看見她站在那兒一臉關切,那關切又順又自然,我那股堵著的東西不知怎麼就找到了一個口子,順著這幾句渾話淌了出去。
王冰冰沒接。她撇了撇嘴,一副懶得跟我一般見識的樣子,伸手把碟子往中間推了推,好讓安娜夠得著。她也不惱,臉上那點神色一點沒動,轉過頭去看安娜,語氣平平地落下來一句:「放心,你這老公沒事。」
說完這句,她也不再看我,轉身把矮櫃上的東西挪了挪,給安娜騰出地方,像是把這事翻過去了。
安娜餵我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安娜從托盤里端起碗,先盛了小半碗粥,坐到床沿上餵我。粥是熱的,很稀,順著喉嚨往下滑,滑到胃里,那地方總算有了點底。小菜是咸的,一勺粥,一小口菜,我咽得慢,餵得也慢,一勺總要停一停,等我把上一口咽下去。碗沿碰著我的牙,有一點點響。她餵得很穩,我卻吃得很慢,一口要停兩回。安娜也不催,等我把嘴裡那點咽乾淨,才遞下一勺。餵到一半,安娜拿紙巾把我嘴角擦了擦,才端過另一隻碗,就著碟子自己吃了幾口。
我吃到一半,停下來喘了口氣。碗里的粥才去了一小半,胃里卻已經有點撐了。
王冰冰在餐車已經吃過了,這會兒不動筷子。她坐在對面的鋪沿上,看著安娜一勺一勺餵我,一邊說這粥火候剛好、小菜咸得夠味,說這車上能做成這樣已經不容易;又說隔壁那間跟這間一樣,也是一個大床,就是一個人住,清淨,晚上睡得著。她聲音很亮,跟這間屋子的安靜格格不入,倒把屋子里那點悶氣壓下去一些。
等我吃完了。
「你快點吃你的,」她衝安娜說,「都冷了,別甚麼都光顧著你老公。」
她說話的時候手也沒處擱,一會兒把碟子擺正,一會兒把紙巾疊了又疊,一屋子的安靜被她那些話填了個大半。
車在走,托盤擱在矮櫃上,邊沿那點熱氣跟著晃,一晃就歪。誰也沒再提我剛說的那句。碗碟的碰響,一點點,混在車底下的動靜里。
安娜也吃完了,把空碗空碟放進托盤。王冰冰接過托盤,用餐巾把碟邊擦了擦,一樣一樣擺整齊。
「這些我拿回去還了。」她端起托盤,往門口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過頭。
「我住隔壁。」她說,「夜裡要有事,敲敲牆,或者過來叫我,都行。」
她掃了我們兩個一眼,笑了一下,拉開門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牆,我聽見她在隔壁把托盤放下,又挪了挪甚麼。
屋裡又靜下來。靜得能聞見托盤上剩下的那點味道。屋裡那盞燈還亮著,暖的,照著矮櫃上那點沒散的熱氣。我躺著,看著那扇門,看著她剛才站過的地方。剛才那幾句渾話還掛在半空里,沒落地。
門在身後合上,屋裡一下子靜了。
剛才那些話、那些響,像是被那扇門一並關在了外面。托盤上那點味道還剩一點,飄著,慢慢淡下去。隔壁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像那邊已經睡下了。我躺著,安娜坐在床沿,兩個人誰也沒出聲。車底下一直有響,很輕,不急。
我伸出手,去夠她。
安娜正低頭收著床頭的東西,沒防備,被我一把拉住了手腕。我使不上多大的勁,可還是順著這一拉,彎下腰來。我另一隻手繞過去,環住她的背,把人拉進懷裡,摟緊。臉貼在她的肩窩里,聞見一點汗味,還有她身上淺淺的味道。她的額頭抵著我的下巴,涼涼的,出了一天的汗,那點涼就貼在我的皮膚上。
我摟著,一動不動,摟了很久。不為別的,就想證實一下,這個人在這兒,是真的,是熱的,不是我從發燒里編出來的。她的肩在我手底下,實實在在,跟著呼吸一起一伏。我隔著那層睡衣,能摸到她的骨頭,摸到她的腰,摸到她背上的一點薄汗。每一樣都在,每一樣都跟我記得的一樣。
「怎麼了。」安娜被我摟得有點喘不過氣,聲音就在我耳邊。
我沒說話,手又收緊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從我懷裡掙開一些,坐直。「我先去洗個澡。」她說,「從前天早上上車到現在,一身汗,黏得難受。這間有浴室,我進去衝衝,換身衣服。你先歇著,別跟過來。」
她說著起身,走到床邊,把那只行李箱平放下來,拉鍊一開,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又摸出內衣、睡衣,一樣一樣放在床尾。外套上有幾道褶子,是坐久了壓出來的。然後她背對著我,把身上那件白色運動外套脫下來,抖了抖,搭在箱沿上,又彎腰去脫那條瑜伽褲,從腳踝那兒褪下來,也疊好。
一切都自然得很,像在她自己家裡,像這一路上甚麼別的都沒有發生過。
我看著她的背。
外套底下,她穿著內衣。素色的,扣得整整齊齊,肩帶在背上壓出兩道淺淺的痕。瑜伽褲底下也是。
我盯著那兩道痕,看了很久。
軟臥那間屋子里,我明明看見的是另一個樣子。那件外套敞著,底下甚麼都沒有,白晃晃的,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那畫面我記了整整兩天,清楚得像刻在眼睛上。可我現在看見的,是這個。一閉眼,那片白就浮上來;一睜眼,眼前又是眼前。兩個畫面在我腦子里打架,誰也不讓誰。
到底哪一個是假的。是軟臥里那個假,還是我現在看見的這個假。我分不清。腦子像被誰灌了水,晃一晃,甚麼都晃沒了形狀。
她把睡衣搭在手臂上,拎著毛巾進了浴室,門在那邊合上。一瞬之間,屋裡只剩我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粗重的、發熱的呼吸。很快,隔著兩道門,有水聲傳過來,嘩嘩的,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來。
我躺著,聽著那水聲,手還停在剛才摟過她的地方,掌心是空的。
過了不算太久,浴室門開了。她換了一身淺色的睡衣出來,頭髮濕著,用手裡的毛巾隨手擦了擦,水珠順著發梢滴到肩上。屋裡的燈還是暖的,把她整個人照得柔和。她走過來,在我額頭試了試溫度。
「去吧。」她說,「出過汗,去衝一衝,人會舒服點。」
我撐著坐起來,腿還有點軟,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才一步一步挪進浴室。裡面還留著一點她用過之後的熱氣。我擰開熱水,水澆下來,從頭到腳,順著背往下淌。燙,是燙的,可那燙像隔著一層,熨不進骨頭裡去。鏡子上一層白霧,甚麼也照不清。我仰著頭,讓水從臉上衝下去,只覺得有水在流,流過了,也就過去了。
衝完出來,我在床尾找到她替我拿的那身睡衣,換上。屋裡她已經把燈調暗了一檔,人靠在床頭,被子掀開一角,留給我。
我躺進去,把被子拉上來,側過身,重新把她摟住。她順勢貼過來,臉靠著我的胸口,手搭在我的腰上。兩個人的呼吸慢慢湊到了一起。
就這麼摟著的時候,我心裡那塊一直墜著的東西,不知甚麼時候松了。空的、沈的、這兩天不論醒著睡著都壓在胸口的那一塊,一點一點地散開,最後沒有留下一點。
我摟著她,又緊了些。車還在走,不快,很穩。她也睡著了,呼吸一點一點勻下去。我沒再想軟臥,也沒再想那扇磨砂的窗。過了一會兒,那點醒也沒了,我跟著車底下的動靜,一起沈了下去。
天亮了。
我是被光晃醒的。窗簾沒拉嚴,一線白亮的光從縫里擠進來,隨著車廂一晃,那線光就在地板上慢慢地擺,擺到床腳,又擺回去。車還在走,底下的聲音一點沒變,從昨天到現在,好像從來沒停過。這趟車最要命的地方就在這裡: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兒,只知道一直在走,走了多久,算不清。窗外的天一格一格地亮,雲壓得很低,一塊一塊地推過去,推過去,又是新的一塊。
懷裡壓著一個人,暖暖的,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是安娜。她側躺著,臉朝著我這邊。睡覺的時候不戴眼鏡,那張臉乾淨得像另一個人。睫毛在眼瞼上投出一小片影子,一顫一顫。我沒敢動,就那麼躺著看,看她鼻尖上一點淺淺的油光,看她嘴邊睡出來的那點松。她一條胳膊還搭在我身上,手指松松地蜷著。窗外掠過一片樹,又掠過一片水,都很快,落在那只手上又滑走。這兩天我醒過來,看見的都是些別的東西;只有這一刻,眼前只有她。
後來是她先醒的。睜眼看見我,眼睛彎了彎,說早。我說早,聲音還是啞的。她坐起來,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說了句「都快中午了」,才去洗漱。回來的時候把水盆端到床前,擰了毛巾遞給我。
門被敲響的時候,屋裡已經沒人在說話了。
「咚咚」兩下,很輕,接著是王冰冰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覺得亮:「起了沒?起了就起來,餐車那頭有個咖啡卡座,坐著舒服。」
安娜去開門。王冰冰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往屋裡掃了一眼,沒進來。過道里有人走動,行李箱的輪子從門口滾過去,遠了。
「跟我去餐車坐坐。」她說,「坐著一塊吃點東西,你老公燒也退了,一起去坐會兒,喝杯咖啡。」
我搖了搖頭。我說熱度剛退,身上還虛,一動就一身冷汗,躺著才踏實,讓安娜陪你去就是。
王冰冰看了我一眼,沒勉強,只「嘖」了一聲。她說躺著就躺著吧,反正這趟車也不缺坐的地方。她轉頭看安娜,忽然想起甚麼,從包里翻了兩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電子閱讀器,揚手往我床上一丟。
「那你躺著吧。」她說,「無聊就看小說,裡面多的是。你老婆就先借我用一下哈。」
安娜披了件外套,回頭對我說:「再躺會兒,我一會兒就回來。」話沒說完,就被王冰冰輓著胳膊拖出門去了。門合上。隔著一層牆,兩個人的聲音往走廊那頭去,混在車輪的響里,越來越遠。
屋裡又只剩我一個。
我拿起那個閱讀器,翻了兩下,沒甚麼興致,丟回枕邊。撐著坐起來,夠過床頭的筆記本電腦,翻開蓋子。屏幕亮了,可右上角那個小圖標是灰的,一格都沒有。我又摸過手機,解鎖,一樣,信號那裡也空著。熱點連不上,網頁打不開,更別說刷個視頻。想給公司發條消息,字打了一半,轉著圈發不出去,只好刪掉。窗外是望不到頭的甚麼,一節一節地朝後退,退得那麼勻,那麼長。這趟車走到這一步,好像一直在把人往一個角落里收,收得只剩你一個,甚麼都不讓你夠著。
我盯著那兩台東西看了一會兒,才明白王冰冰為甚麼把閱讀器留下來。她大概是早就試過了。
我想笑,沒笑出來。
把電腦合上,重新拿過閱讀器,掀開蓋子。屏幕慢慢亮起來,跳出一排一排的書。我隨手點了一個,翻進去,一整屏的字。車廂晃,字也跟著晃。我看了兩行,眼睛有點花,又翻回去,從頭再看。
閱讀器里的東西,比我想的多。
王冰冰看的小說,一屏一屏地翻過去,全是歷史、軍事,還有打仗的。三國的、戰國的、明末的,一本挨著一本,分門別類,每一類下面還標了字號,有幾本後面掛了個小勾,是讀完了的意思。我翻了好一會兒也沒翻到底,越翻越覺得稀奇:一個開美甲店的姑娘,手裡捧著這麼一個巴掌大的東西,讀的全是大軍壓境、成王敗寇。屏幕上那些書名一行一行地往上走,走得飛快,像後面有人追著她看。
我本來是想找一本小說看看的,隨便哪一本都行,能把這半天的車程對付過去就好。手指一直往下划,划到最底下,一個文件夾的名字讓我停住了。
心理學考研。
我在那兒愣了一下。這四個字擱在這麼一堆兵書底下,太過顯眼。王冰冰還學心理學。
點進去,裡面又是幾個子文件夾:教材、文獻,還有一個,叫兩性關係。前面兩個我沒細看,最後那個卻讓我多看了兩眼。點開,裡面是一條一條的書,從上到下排下來,我慢慢往下划,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親密陷阱
第三者的誕生
tell me what you want
the erotic mind
come as you are
我們為何結婚,又為何不忠
抱緊我
passionate marriage
愛的博弈
性愛的黎明
道德浪女
the myth of monogamy
慾望的演化
a billion wicked thoughts
有的名字我看得懂,有的全是英文,一串一串,像另一門課。看這些書名,倒不像是給一個準備考試的人備的,像是給一個心裡正堵著甚麼事的人備的。我把這一屏來回看了兩遍,甚麼也沒看出來,又好像甚麼都往心裡去了一點。
我沒多想,隨手點開了最上面那一本。
屏幕跳了一下,先是一張封面,米色的底,上面一行小字,下面一行大一點。我等它轉完,往下滑。字排得很密,一段一段的,不像小說。開頭寫的是長久在一起的兩個人,寫他們怎麼從陌生變熟,熟了很久很久,熟到最後,誰也看不見誰。
我看得慢,眼睛有點花。車廂在晃,屏幕也跟著晃,字一行一行往上走。外面過去了一截又一截的甚麼,亮一下,暗一下,隔一會兒又亮一下,誰也看不清是哪一樣。
划著划著,有一句話停了下來,停在眼前。
我把那幾句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一遍。手指按在屏幕上,沒再往上划。這間屋子太靜了,靜得能聽見屏幕後面那點電流的響,還有我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