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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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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迷幻

拍片俠 ·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本章第 1 / 2 頁

那次之後,安娜就變了,變得不多。白天她還是那個她,早上煎蛋,頭髮用木質發箍盤在腦後。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輓得整整齊齊。出門前在玄關的鏡子里站兩秒,把無邊眼鏡扶正,才走。到了夜裡,關上門,她就不一樣了。

頭一回是我出差回來的晚上。我洗完澡出來,她已經躺在床上,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把半邊臉照亮,又照暗,沒戴眼鏡,眼睛亮亮地看我。老公。她說,今晚,我想從後面。

她以前不說這種話。這句話說得輕,尾音有點顫,眼睛卻沒躲。那晚做了很久,到最後一刻,我完完整整地射了進去。事後我抱著她,她喘著,背上的汗沒乾,臉埋在我胸口。以後,她的聲音悶悶的,都這樣,好不好。

我沒說話,只把她抱緊了些。

還有一回是白天。我提前下班,一進門看見她在廚房切菜,圍裙系著,背對著我。菜刀一起一落很有節奏。她聽見門響,頭也沒回。晚飯還早。她說。

我走過去,她把菜刀放下,轉過身仰起臉看我,眼鏡還架在鼻梁上。眼神卻很軟。你想不想。她說。

樓下有小孩在鬧,窗戶開著,天光一大片潑進來。她就在這滿屋子的亮里問了我這一句。那天,我們沒等到晚飯。

從那天起,她像上了癮,隔兩天就提一次後面。她喜歡那種被填滿、又退不出去的感覺,喜歡到肯為這個紅著臉求我。夜裡會趴在我耳邊勾住我的脖子,說老公你的東西只能進我後面。話軟,字卻咬得清楚,我聽了血直往上湧。我發現她越放開的時候,我身體又要開始堵上的那一點東西。慢慢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在床上越浪,我越順。繞了這麼大一圈,這個道理我們倆都明白了。夜裡醒過來,她枕著我的胳膊睡得安安靜靜,我會看著她入迷。

八月底的一天,天熱,蟬在樓下的銀杏樹上叫成一片,叫得人心煩。王冰冰拎著一個紙袋踩著細高跟進來,鞋跟敲在玄關的地磚上一聲一聲。大框墨鏡推在額頭上當發箍,齊肩的栗色頭髮在空調風裡輕輕飄。楊天明!她一進門就喊,倒水,熱死我了。

安娜給她倒了一杯白水,她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才在沙發上坐下,把紙袋往茶几上一放。你們兩個,今天把護照給我。她開口,語速快,一句話不帶喘,我今天問了一下,再不訂票就來不及了。

莫斯科的票?我說,有那麼緊張嗎?

甚麼叫那麼緊張。她翻了個白眼,k3那趟車,高級車廂統共就五六個包廂,我們三個人就得佔兩個,再不訂就要等到十一月了。

六天火車。我說,飛機四個小時的事。

六天五夜,這一路白樺林、草原,美得很。坐飛機睡一覺就到了,那叫甚麼旅行。火車不一樣,白天看風景,夜裡聽鐵軌,這才叫去遠方。她抬手一揮,這事兒我說了算,護照給我,我朋友在旅行社能拿內部價,票我去訂,高包。

她說著從手機里翻出一張圖遞到我眼前,綠皮車,深秋的白樺林。葉子黃成一片,鐵軌筆直地伸進天邊。你看,她說,這一路白天看葉子,晚上聽鐵軌,過了二連浩特,進了蒙古,再進俄羅斯,天都不一樣了,到了莫斯科正好趕上秋天,紅場邊上的葉子比這照片還黃。

她越說越起勁,手舞足蹈的,好像要去的是她自己,我插不上話,只能聽。安娜坐在旁邊,偶爾嗯一聲,算是應和。說實話,我沒太往心裡去,反正是之前答應好的,她在那邊說得熱鬧。我也就聽著。可安娜應和得有點快,像早就等著這一句。

楊老闆。王冰冰忽然轉向我,你說你,從結婚到現在,除了蜜月去了趟三亞,還去過別的地方旅行沒?是不是該陪著老婆好好出去走一圈了?

我看向安娜,她端著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笑了一下,很淡,像被風吹皺的一小片湖面,不等看清就消了。

王冰冰和安娜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之間有種我說不上的默契。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句話就把事情定了,我在旁邊倒像是個外人。她們兩個,一個張羅,一個點頭,配合得天衣無縫。我有時候想,安娜這輩子的主意,有多少是冰冰幫她拿的。又有多少是她自己早就想好的。

王冰冰又從紙袋里掏出個大禮盒,打開,裡面是幾罐維生素保健品。這牌子我在國外常見到。喏。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這個,給你的。

維生素?

識貨的嘛。她說,我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抗疲勞的。你這工作應酬多,天天熬夜,臉都熬黃了,吃這個,一天兩顆。

我不缺這些。

缺不缺,吃了才知道。她挑眉,安娜,這個交給你了,你老公你負責盯著。

安娜已經把盒子接了過去,拆開禮盒擰開一罐。倒出幾顆淺黃色的膠囊在掌心,才走到餐邊櫃前拉開抽屜。拿出我那個白色的分藥盒。那個分藥盒是她給我買的,七個格,標著星期一到星期日。裡面原本裝著我每天吃的幾樣東西,護肝片、魚油、還有一顆褪黑素。做外貿的應酬多,肝熬得厲害,這些東西聊勝於無。

她一顆一顆把舊的騰出去,把新的膠囊按星期碼進去,手指很慢很穩。像在擺弄一件頂要緊的東西。我不明白,幾顆維生素值得她這麼上心,可她就那樣低著頭一顆一顆把七天都填滿。屋裡的空調嗡嗡響,側臉很靜,睫毛在燈下投下一小片影子。我忽然想起那晚她在廚房裡問我想不想,白天和黑夜這兩個安娜。在她身上貼得那麼緊。

冰冰說得對。她頭也不回,你該補補。

王冰冰靠在沙發上端著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畫了個圈。那就這麼定了。她說,票我訂好,發你們消息。

她走了,高跟鞋的聲音順著樓道一路往下,蟬聲重新湧進屋子。比剛才更響。臨走前,她和安娜在門口說了兩句悄悄話,聲音很輕,我聽不清。安娜把分藥盒放回抽屜,動作很輕,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落在我的眼睛上,又很快移開。

老公。她說。

嗯。

九月,我們去莫斯科好好玩。她走過來替我整了整衣領,手指在我後頸停了一下,這回聽冰冰的,別老想著公司的事。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穩,跟平時交代我按時吃飯一樣。可我聽出了點別的。

好的,這次好好陪陪你!

我沒再問。有些話她不想說,問了也是白問,和她在一起後我早就學會了等。等她開口,等她自己一點一點把那些藏著的東西攤到我面前來。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安娜已經睡了,呼吸輕得聽不見。抽屜里那只分藥盒裝著新的膠囊,一顆一顆按星期排得整整齊齊。

九月初,票訂下來之後,王冰冰就天天打電話,一天一個,不為別的。就催我們提前去北京。她說反正你們也得從北京上車,早去幾天我帶你們玩。故宮、天安門、前門,一個都不能少。我本來說等發車前一天再過去,不耽誤事,安娜也這麼想。可王冰冰不依,軟磨硬泡,到最後安娜被她磨得沒了脾氣。去吧。安娜跟我說,反正是要去的。

我翻了翻日曆,九月到國慶前正好是一年里最閒的時候,貨都出完了。新單子還沒進來,公司里冷清得很,我在辦公室坐一天也沒幾個電話。行。我說,那就早去。

於是我們提前到了北京。到的那天,天剛擦黑,王冰冰等在出站口,大框墨鏡推在額頭上。栗色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她朝我們揮手,喊得半個站台都能聽見。走!先回酒店,明天一早看升旗!

看升旗得起大早。第二天凌晨四點多,天還沒亮,王冰冰就來敲門,我迷迷糊糊爬起來。安娜已經收拾好了,站在門口等我。廣場上人已經站了一大片,天邊剛透出一點灰白。旗桿直直地戳在半空里,國歌響起來的時候四下里一下子靜了。所有人都仰著頭看那面旗一點一點升上去。我側過頭看了安娜一眼,她站得筆直,仰著臉,晨光打在臉上。把鼻梁上那副眼鏡照得發亮,嘴唇抿著,很安靜。

升完旗天也大亮了,我們又去了故宮,人山人海。安娜看得認真,每到一個殿都要停下來仰頭看很久。金水橋、太和殿、乾清宮,她一個個看過去,步子不緊不慢。像在逛自家的院子。偶爾回頭指著一塊匾問我認不認得,我認得就念給她聽,她不說話。只是聽著點點頭,又往前走。王冰冰全程舉著手機,一會兒自拍一會兒拍我們,嘴裡不停。楊老闆,笑一個!安娜,看鏡頭!

還硬拉著我們拍了張合照,鏡頭裡安娜靠著我,笑得淡。

逛完故宮又去了前門,前門大街兩邊全是老字號。安娜買了兩個糖葫蘆,遞給我一個,我咬了一口酸得直皺眉。她笑了一下,沒說話。晚上王冰冰說帶我去嘗個好東西,是北京人的命,我跟她去了。端上來一碗灰綠色的,一股酸味直衝鼻子,我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這甚麼?我梗著脖子問。

豆汁兒!王冰冰笑得前仰後合,都說了,北京人的命,怎麼樣?

我這才知道上了她的當,她那句北京人的命就是挖好了坑等著我往里跳。安娜坐在旁邊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眉頭都沒皺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這個人就是能面不改色地把最怪的東西喝出滋味來。

在北京玩了兩天,登車的前兩個晚上,王冰冰在國貿訂了一家餐廳。餐廳在高層,落地窗能看見國貿的天際線,晚上燈一開。窗外一片亮一片暗。菜還沒上齊,我的手機響了,公司打來的,一個業務上的事幾句話說不清。餐廳里太吵,音樂、人聲混成一片,我衝她們倆點點頭。起身走到餐廳外面的走道去接。走道很靜,盡頭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北京的夜,燈海一片。我靠著牆聽電話那頭說。

我走後,桌邊就剩了她們兩個。王冰冰朝走道那邊看了一眼,確認我的身影拐進去、看不見了。才低下頭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東西,白色的,巴掌大,七個格。和安娜平時給我用的那個分藥盒一模一樣。給。她遞過去,聲音壓得低。

安娜接過來沒說話,側過身拎起我放在椅子邊的小挎包,拉開拉鍊。把裡面的分藥盒取出來放進自己的包里,再把王冰冰遞來的那個原樣放回去。拉好拉鍊。整個過程很快,快到像甚麼都沒有發生。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王冰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笑了笑。

我打完電話回來,桌上的菜已經上齊了。沒事吧?安娜問。

沒事。我說,一個電話,囉嗦了幾句。

她點點頭,給我夾了一筷子菜。那頓飯我吃得沒滋沒味,腦子里還轉著剛才電話里的事。王冰冰在旁邊說旅行的事,甚麼高包怎麼好、甚麼路上要帶甚麼。安娜偶爾應一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回到酒店我拉開挎包想拿充電器,包的最底層那只白色的分藥盒安安靜靜地躺著。七個格標著星期一到星期日,和我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我抽出充電器拉上拉鍊,甚麼也沒發現。

出發前一晚,十點多,我把分藥盒里那幾顆藥咽下去,正準備睡,門被敲響了。

王冰冰站在門口,大框墨鏡推到額頭上當發箍,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拎著瓶紅酒,頭髮散著,臉上還掛著玩了一整天的精神頭。睡不著。她說,陪我喝兩杯。

我看了安娜一眼。她已經靠在床頭翻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那意思是拿她沒辦法。這個發小,想一出是一出,從認識她到現在就沒改過。

就一杯。我說。

就一杯。王冰冰學我的語氣,自己先笑出來,閃身進了屋,往窗邊的小圓桌上一坐。

那一杯,最後變成了小半瓶。她話密,從莫斯科的行程聊到紅場邊上哪家的魚子醬地道,中間幾乎不帶喘的;說到興起,手指還在杯沿上慢慢地畫了個圈。安娜話少,捏著杯子偶爾嗯一聲。我累了一天,本來只想應付兩句,可紅酒下去,人也松了,靠著椅背聽她講,眼睛漸漸發沈。

行了。安娜起身收杯子,明天要坐六天火車,再喝下去,就不要去莫斯科了。

好吧。王冰冰拖著長音往門口退,回頭衝我擠了下眼,明天我們到火車上繼續喝。

門關上了,房間里一下子靜下來,只剩空調的風聲。我幾乎一沾枕頭就睡死過去。

凌晨,我是被自己難受醒的。人沈,頭也沈,四肢像灌了水,一動,骨頭縫里都發酸。安娜在旁邊翻了個身,伸手摸我的額頭,指尖一碰到,就咦了一聲,手沒有立刻拿開,順著又貼了兩秒。有點燙。她說,聲音一下低了下去。

沒事。我嗓子發乾,藥盒里有布洛芬。

她把床頭櫃上的分藥盒遞過來。我就著她遞來的溫水吞了兩顆,又躺回去,含混地說:再睡會兒,等上火車前再說。

她嗯了一聲,替我把被角掖了掖。黑暗裡,我聽見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躺下。

再醒來,是早晨六點多。天剛蒙蒙亮,窗簾縫里透出一線灰白。安娜已經起了,蹲在牆角的行李箱邊,一樣一樣往里碼東西,動作很輕,怕吵醒我。

她換好了出門的衣服,白色的運動外套,下面一條白色的瑜伽褲。那身衣服我見過,她在家練普拉提時天天穿,可今天穿在她身上,看著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瑜伽褲貼著腿、貼著腰,那層薄薄的料子底下——我躺在枕頭上,隔著還沒睡醒的眼睛,恍惚覺得那裡頭好像甚麼都沒穿。她起身,又蹲下,來回轉身,動作利落,我燒得發昏,看不真切,也不敢細看,把那點念頭按了回去。

王冰冰拖著箱子進來,一看我還賴在床上,就嚷嚷:喲,還沒起?

他發燒了。安娜頭也不抬。

發燒?王冰冰走到床邊,探手在我額頭上按了一下,很快收回,要我說,那就別去了。先把病養好,火車甚麼時候不能坐。

沒事。我撐著床坐起來,頭一陣發暈,反正上了車也是躺著,藥都帶著,睡一路就到了。

你這人。王冰冰撇嘴,到底沒再勸。

安娜走過來,扶我坐直,一件一件替我套上衣服。她的手很穩,指尖涼涼的,碰到我脖子時,我打了個激靈,她的手在那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走吧。她把外套遞到我手上,到點了。

從酒店出來往北京站去,一路上都是安娜扶著我。到站時,我燒得更厲害了,腿發軟,腳下像踩在棉花上,看甚麼都重影,候車大廳里的人來來往往全成了模糊的一片。廣播里的女聲一遍一遍地報車次,落進我耳朵里嗡嗡的。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手,昨晚那兩顆退燒藥好像一點用都沒有。燒沒退反倒更沈了,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像有人把我架在火上。又往我骨頭縫里澆冰水,出了酒店沒走幾步就喘,喘得像剛跑完一場。我抹了把臉,一手全是汗,手心黏糊糊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安娜遞過來一張紙巾,我接過去胡亂擦了擦,紙很快就濕透了。

要不別去了。安娜扶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都到這一步了,票也買了,人也來了,哪有半路折回去的道理。王冰冰走在前頭拖著箱子,一路埋怨。都怪我,訂票訂晚了。她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高包沒搶著,頭一段只能睡軟臥,四個人一間的,還得跟人擠,到了烏蘭巴托才能換高級車廂的雙人套間。

我們三個還不在一個車廂。她接著倒苦水,先忍一晚上吧,好歹就一天。本來想訂全程高包,兩個人一間,門一鎖多清淨,誰知道下手晚了。就剩軟臥了。

她越說越氣,箱子輪子在地上磕得咣咣響。軟臥就軟臥。安娜說,能躺就行。

你老公燒成這樣,軟臥還踏實點。王冰冰嘟囔,要我說你們就別去了,他這樣折騰啥。

我擺了擺手,實在沒力氣搭話。安娜看了王冰冰一眼,王冰冰也看了安娜一眼,就這一眼,誰也沒說話。像有甚麼東西在兩個人中間過了個來回。我燒得厲害,顧不上多想。

檢票,進站,找車廂。站台上人擠人,我幾乎是半個身子掛在安娜身上一步一挪。那趟車就停在鐵軌上,綠皮,老長,車窗一扇一扇反著天光。車身上掛著牌子寫著北京到莫斯科,我仰起頭看那一長串字。只覺得天旋地轉,太陽還沒升到頭頂卻燙得厲害。曬得我後頸一陣陣發麻,我抬手擋了擋,眼前的白光還是刺得人睜不開眼。空氣里全是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衝鼻子。

軟臥四個人一間,上下鋪,中間一條窄過道,過道盡頭一張小桌靠窗。床單是白的,疊得整整齊齊,散髮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像消毒水又像鐵鏽。王冰冰的車廂在隔壁,就隔著一道牆。你們倆先歇著,我去放行李。王冰冰說完拖著箱子走了。

安娜扶我進了包廂,我一眼看見下鋪,想都沒想直接倒了下去。身子陷進床鋪里,軟,我閉著眼喘了幾口粗氣,額頭上全是汗。黏糊糊地把頭髮都浸濕了。鋪上的被子疊成方塊,有一股曬過太陽的味道。我歪在那兒聽著火車底下的動靜,又聽見站台上人來人往的腳步。亂糟糟的,包廂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又粗又熱。安娜沒閒著,把我的外套脫了疊好搭在鋪尾,一件一件不慌不忙。影子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像一截安靜的風。有那麼一瞬,我恍惚覺得,她手底下的像是一件她早就想好的事。她又蹲下身替我解鞋帶,費了點勁才把鞋脫下來。腳一解放我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軟進了鋪里,她沒說話。把我的鞋並排擺好,鞋頭朝外,整整齊齊。

喝點水。她把水杯遞到我嘴邊。我抿了一口,溫的,順著嗓子下去,火辣辣的。

沒過多久,王冰冰又折回來了,手裡多了個東西,電子體溫計,白色的。小小一支。我包里正好放著個體溫計。她說,出門前隨手塞的,正好給你量量。

她站在門口沒往里走,探著身子把體溫計遞過來,那支體溫計很小。在她塗著豆沙色指甲的手裡像個玩具。她把體溫計遞給安娜,安娜接過來掀開我的衣領。把探頭塞進我咯吱窩里,冰涼的,我一個激靈本能地想躲。別動。安娜按住我。

體溫計滴滴響了兩聲,安娜抽出來看了一眼。四十度。她說,聲音沈了下去。我聽見這個數字,腦子里嗡的一聲,四十度,我還沒燒到過這麼高。難怪我整個人都不對了。

四十度?王冰冰倒吸一口氣,那還坐甚麼車啊,趕緊下去,去醫院!

她說著就要上前來拉我,安娜伸手擋了一下。都上車了。安娜沒理她,轉身去翻行李箱,先吃藥。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有點過分。我燒得稀裡糊塗,只看見她背對著我在行李箱里翻,翻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顆白的。她拿出退燒藥摳出兩顆塞進我嘴裡,就著溫水我吞了下去。藥片划著嗓子苦苦的,卡在喉嚨里好一會兒才下去。我仰著脖子費了好大勁才把那兩顆藥咽下去。喉嚨里那股苦味半天散不掉,安娜又餵了我兩口水。用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的手背貼上來的時候涼得厲害,我燒得迷迷糊糊。只記得那一點涼從額頭一路滲進去,舒服得我想哭。

睡吧。安娜拍拍我的肩膀,幫我掖了掖被角,到烏蘭巴托,要明天。

我嗯了一聲,眼皮已經撐不住了。火車動了,先是一下輕輕的頓,然後哐當哐當,車身晃了起來。窗外的站台往後滑,越滑越快,最後連成了一片灰。我閉著眼,只覺得整個人被這節奏托著往下沈,往下沈。外頭的天亮堂堂的,可我的眼前卻一點點暗下去。

身上一會兒像泡在熱水里,一會兒又像被人抽走了骨頭。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夢還是醒著,耳朵里火車的聲音變得很遠又很近。一會兒哐當哐當,一會兒甚麼都聽不見。眼前全是花,白的灰的一道一道,像電視沒了信號,我想抬手揉揉眼睛。手卻重得抬不起來,只能由著那些花在眼皮底下一片一片地閃。迷迷糊糊地,我聽見安娜和王冰冰在小聲說話,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都弄好了嗎……

……放心吧……

我張了張嘴想喊安娜,可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聲。眼皮沈得像灌了鉛。算了,我想,睡吧。然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我迷迷糊糊地躺著,聽見包廂門被拉開了,腳步聲亂糟糟的,有人進來。有人在說話。喲,這屋有人啊。一個年輕的聲音。

軟臥,四個人,肯定有人。另一個,聲音低沈些。

我睜不開眼,只能靠耳朵,聽見他們放行李,翻來覆去地騰地方。聽見他們和安娜、王冰冰打招呼。兩位姐,我們就是這包間的。低沈的那個說,碰巧分一塊了。

巧了巧了。王冰冰接過話,這是我朋友,她老公發燒躺著呢,你們動靜小點。

發燒?年輕的那個湊過來,看著挺嚴重的,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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