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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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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劇本

拍片俠 ·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本章第 1 / 2 頁

我從王詩韻那間私教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下樓那截水磨石樓梯,踩上去有細碎的沙沙聲。那股曬乾植物帶甜的香還黏在我鼻尖,怎麼都散不掉。我甩了甩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聲,把我跟外面隔開。

我沒急著打火。手搭在方向盤上,掌心一層薄汗,黏在皮套上。承重柱夾角里那顆鏡頭,龍門架斜上方那一顆,還有更衣室那扇磨砂玻璃窗——這三樣東西在我腦子里輪著轉,像三根釘子,一顆一顆往肉里扎。

原來那些畫面,和我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直播間編號,b12。

還有那個三人行的片段。今天上課的時候,我站在那顆鏡頭正對面,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個畫面:王詩韻夾在兩個男人中間,側躺著,回頭朝鏡頭笑,說注意我的腰。那時候我在屏幕這頭看,現在,我站進了那個屏幕里。

我打著火。車子輕輕一震,緩緩駛出車位。車載屏亮起來,幽幽一片冷光,照在我臉上。我掃了一眼,又別開。那上面有導航,有歌,就是沒有答案。

路上車不多。我把窗子放下來一點,夜風灌進來,混著車里淡淡的皮革味。等紅燈的時候,我盯著前面那串尾燈,紅紅的一片,看得眼睛發酸。

腦子里那條線,自己就開始纏。

網站。直播間。王詩韻。還有安娜。

王詩韻是安娜介紹給我的教練,是她一手安排我去的。那安娜到底知不知道?她跟王詩韻之間,是不是還有別的甚麼,是我不知道的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個邊,就被我自己掐斷了。

我不敢往下想。

我寧可它是我多心了。

可另一個念頭壓不住——王詩韻。那張高馬尾底下的臉,劍眉,高顴骨,還有那具我在體測時看過、在訓練里一次次碰過的身體。體測那天,她的手指隔著薄薄的t恤按上我的肩胛,指腹有一層硬繭,我到現在都記得。她上課從不穿內衣,汗濕了薄衫,兩點輪廓貼在布料上;緊身褲底下那條丁字褲的痕跡,我余光掃到過,就再沒忘掉。划船機那一次,她站在我身後,多停了一瞬,我聽見她輕輕的喘氣聲。

最近這幾節課,我越是告訴自己別想,那股邪火就越是往上竄,壓都壓不住。

我怕這個。

怕的不是她,是我自己。家裡,還有人在等著我。

車子拐進小區,駛下地下車庫。頂燈慘白,一排排空車位安靜地等著。我倒進車位,車頭對準了牆,停穩,熄了火,卻坐著沒動。

車里一下子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方向盤的余溫還留在掌心裡,車庫的燈從風擋外照進來,白得有點刺眼。我摸出手機,想點開那個網站,看看b12今晚有沒有亮起來,拇指懸在屏幕上,又按滅了。

我就這麼坐著,那股迷茫在這一片安靜里,濃得化不開。

我到底在看甚麼。我到底想要甚麼。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拔下來,推開車門。

坐電梯上樓。走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門開了。

一股飯菜的香氣撲出來。安娜正好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菜,抬眼見我,眼睛彎起來:

老公,你回來了。

就這一聲。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圍裙還沒解,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是那種只有在家才有的、鬆弛又認真的神情。她應該是算著我回來的時間,剛把菜熱上。

我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被這一聲,衝得乾乾淨淨。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盤子。

我愛這個女人。

不管她身上發生過甚麼,不管我正在害怕甚麼。

我愛她。

第二天,上午十點剛過,我正坐在辦公室核對一份海運報價單。最近公司接了兩條歐洲線,船期排得緊,我一份份報價單看過去,腦子有點木。我揉了揉發酸的眼,把最後一份報價單翻了過去。

手機在桌角震起來,屏幕亮著,是安娜。

我接起來。她那頭挺安靜,問我在忙嗎。我說還好,怎麼了。

她又問我晚上用不用加班。

應該不用。我往後靠了靠,揉了揉太陽穴。

那正好,她說,王冰冰晚上想請我們吃個飯,就在南京西路的新榮記。她讓我問問你,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去。

我翻了下電腦上的日程,下午和明天都排得不緊。行,那就去。

她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王冰冰還有點事,想請你幫忙。具體是甚麼,她說見面再談。

我應了一聲,心裡想著王冰冰又在搞甚麼鬼。安娜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開著高端美甲店,我這做外貿的能跟她有啥關聯,能幫上啥呢。

幾點?

七點。你下班直接過去就行,我和冰冰先到。

掛了電話,我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出了會兒神。昨晚的事還壓在心底,像塊石頭,一整天都墜著。可安娜的語氣跟平常沒甚麼兩樣,溫柔,自然,甚麼都沒變。

是啊,本來就甚麼都沒變。是我自己,太把它當回事了。

晚上下班,路上堵了二十來分鐘。我把車停進新榮記的地下車庫,繞了兩圈才找到車位,坐電梯上去。

這家店人均不低,門臉也低調,進去才見真章。暖黃的燈,木格柵,服務生輕聲細語地引路。我報了王冰冰的名字,跟著往里走,穿過一條窄窄的過道,停在最裡面一間包廂門口。

門推開,是個中包,圓桌,能坐六個人。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碟和幾個冷盤,騰著一層淺淺的熱氣。我一眼看見安娜和王冰冰已經在了,挨著坐,正湊在一起看手機,聽見動靜一齊抬頭。

來了。安娜先笑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掃了眼那空著的六把椅子,問:這個中包,就咱們三個?

王冰冰說:等下還有人。

誰啊?我給自己倒了杯茶,你請客,還帶了別人?

王冰冰擺擺手:不是我帶的,是我店裡兩個客戶,正往這兒趕。

我有點沒明白:你店裡的客戶,來跟我們吃飯?

嗯,王冰冰放下手機,正了正身子,是這麼回事。這倆客戶在我店裡做了好幾年了,都熟。她們倆合伙做外貿,最近手上有一批貨要出口,頭一回走海運,報關啊清關啊這些,完全沒經驗,愁得不行。前幾天來我店裡做指甲,跟我念叨這事,我就想起你來了。你不是乾外貿的嘛,我就尋思,牽個線,讓你們認識認識,看你能不能幫一把。王冰冰又補了幾句,說這倆客戶做事踏實,貨也是正經貨,就是頭一回碰出口,膽子小,不敢亂來,才托她找個懂行的人。

安娜在邊上輕聲接了一句:冰冰也是熱心,想著你有經驗,就安排了今天。

我點點頭,這才明白過來:行,那等下見見。

沒過幾分鐘,包廂門又被推開。

進來兩個女人。走在前面的四十出頭,燙著一頭栗色捲髮,穿著深色小西裝,通身是生意人的利索勁兒;跟在後頭的年輕些,瘦高,披肩發,臉上帶著笑,手裡拎著個文件袋。

王冰冰站起來迎了兩步,轉身給我們介紹:這是楊總,我發小她老公,做外貿的,正經行家。又轉向我,周嵐,林薇,我店裡的大客戶。

我起身和她們握了手,各自落座。

周嵐這人性子直,坐下沒兩句就開了口,說她們這批貨是家居用品,小到收納盒大到落地燈,二十尺的櫃子,從廣州發法國馬賽。頭一回做出口,船期怎麼訂、單證要備哪些、貨到了法國找誰清關,她們倆一竅不通,天天發愁。

我邊聽邊給她拆:先跟貨代訂艙位,把船期定下來;出口報關得備齊發票、箱單、合同、報關委託書;貨從廣州上船,海上走二十來天到馬賽;到了那邊,再找當地的清關行提貨、繳稅,最後送到客戶倉庫。我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從裝櫃到清關的路線。

聽著也不算複雜。周嵐說。

流程不複雜,我笑了笑,坑在細節上。船期一延誤,或者單證出了岔子被扣,貨在海上漂一天就是一天的錢。

周嵐點點頭,又追著問:那這貨款怎麼收?貨到了法國,再等他們打錢過來?

一般出口用t/t,就是電匯。我解釋,先收一部分定金,等提單出來了,讓對方見單付尾款。頭一回合作,穩妥點,也可以讓對方開信用證。

信用證又是啥?林薇在旁邊睜大眼睛。

就是銀行作擔保,貨發出去,單證齊全,銀行就付款,不怕對方賴賬。你們頭一回,我建議要麼前t/t收全款,要麼走信用證。

林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運費、保險費,都是我們自己出嗎?

我搖頭:看貿易條款怎麼簽。fob就是你們只負責把貨送到船上,後面的運費保險都是買方的事;cif就是你們連運費保險一塊包了,一直到法國港口。你們這批,我建議走cif,雖然貴一點,但省心,貨有個甚麼問題也好處理。

那萬一貨在海上出點甚麼事……周嵐皺眉。

所以要買保險。我接過話,海運有全險、水漬險、平安險,一般出口都投全險,真出了事找保險公司賠。這些到時候我幫你們安排。

那貨到了法國,還得交稅嗎?林薇又補了一句。

要。我點頭,進口關稅加增值稅。法國那邊的增值稅不低,這筆成本你們得提前算進去。清關行接手之前,會先報個大概的數字過來。

周嵐這才徹底放下心,跟林薇對了個眼神。林薇笑著說:這些我們真是一點都不懂。所以楊總,我們想請您幫我們跑這一單,頭一回圖個穩當。費用方面,您說個數。

周嵐也跟著點頭:對,錢好商量,就求個踏實。

我沒急著答應,端著茶想了一會兒。我掃了她們一眼,周嵐皺著眉,林薇也一臉認真,是真把這事當成了大事。這單子貨值不算大,但勝在她們後面還有貨要接著走,頭一單理順了,往後就是長期生意。

我放下茶杯:行,我親自陪你們跑第一趟。這個週末我先去廣州,幫你們把海運和報關理順,前後差不多兩周;中間我回上海歇一周,正好貨在海上飄著,我公司這邊還有幾條線要盯;完了再去馬賽,盯著入關提貨,也是兩周左右。

周嵐和林薇對看一眼,都松了口氣。林薇笑著說:那楊總,明天上午我們到您公司,把合同簽了?

可以,我點頭,明天上午九點半,公司地址我發你手機上。

事情一談定,飯桌才真正松快下來。王冰冰張羅著讓起主菜,一道道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香味。安娜給我夾了塊排骨,小聲說:多吃點。

我衝她笑笑。

飯吃到九點多,正事也聊得差不多了。周嵐和林薇先起身告辭,說簽合同那天再見。王冰冰把她們送到門口,又折回來坐了一會兒。我們三個又扯了幾句閒話,才各自散了。

從店裡出來,安娜輓著我的胳膊,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夜風一吹,涼涼的,我腦子里亂糟糟的那些事,忽然就淡了不少。

上了車,我發動引擎,車載屏亮起來,導航自動跳出了回家的路線。

車子從地下車庫拐出來,匯進主路。拐彎的時候車身輕輕一晃,安娜沒坐穩,身子往我這邊偏了偏,我騰出一隻手,虛虛地扶了一下她的肩。

夜裡的南京西路褪了白天的熱鬧,車流稀疏,兩排路燈把路面照得發白。我看了眼下時間,九點剛過。路兩邊的霓虹招牌一簇簇往後退,紅的綠的,映在擋風玻璃上,一閃而過。我握著方向盤,跟著車載屏上的導航走,屏幕幽幽地亮著,導航的女聲時不時報一句路況。

今晚這頓飯,生意談成了大半,周嵐林薇那單子算是十拿九穩了,我心情其實不錯。就是心裡還壓著點事,沈甸甸的,沒完全放下來。

安娜靠在副駕上,沒看手機,偏著頭,眼睛一直落在我這邊。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看甚麼呢。我清了清嗓子。

看你。她說,你今天在飯桌上談生意那感覺,真帥。

我手一抖,差點沒握穩方向盤。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笑了,瞥她一眼。

就是剛才,你跟她們講流程,船期、單證、清關,一條一條的,特別有底氣。安娜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懶散,我坐在邊上聽著,忽然就覺得,自己老公挺厲害的。

那難道平時不帥?我故意逗她。

平時也帥。她認真地說,今天特別帥。

我被她逗樂了,順口就接:帥不帥的無所謂,我負責賺錢養家,你負責貌美如花,這日子就圓滿了。

安娜笑出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伸手在我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就你貧。

我被她這一聲厲害說得有點飄,嘴角壓都壓不住:行了行了,再誇下去,我該以為自己能上天了。

上天就上天,她笑著說,楊總最厲害。

行了,再說下去,今晚這路我都不認識怎麼開了。我笑著打住。

我趁熱打鐵,把話說圓:這單子要是成了,往後就是長期客戶,錢不多,但勝在穩當。夠你貌美如花好一陣子了。

那敢情好。安娜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到前方的路上。她的語氣自然極了,自然得像在說今晚的菜咸不咸,那你這段就安心忙你的生意,健身房先別去了。明天我和王詩韻說一聲,給你把課停一下。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行。我應得很快,你安排就是。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里安靜下來,只有導航偶爾的提示音。我盯著前方的路,心裡有甚麼東西,忽然松開了。松得有點過,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誰輕輕一撥,就軟了下去。

我甚至說不清,這口氣到底松在了哪裡。是終於能名正言順地不去那間私教室,不用再見王詩韻,還是別的甚麼。

這口氣松得奇怪。王詩韻也好,那間私教室也好,按理說我不該躲。可我就是躲了,躲得毫不猶豫,躲得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有些念頭,越想越亂,不如不想。

我沒敢往下想。

我告訴自己,這樣最好。安心忙生意,別的甚麼都不用想。車子在夜色里穩穩地往前,她的呼吸一輕一重,伴著我。

車里很靜,窗外的霓虹一明一滅,把整個車廂都映得柔和起來。

我偏過頭去看她。她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放鬆,像是真的只是替老公安排了一件再小不過的事。可就是這一個小小的安排,把我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裡,輕輕撈了出來。

車繼續往前開。路燈一盞接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光影一明一暗地掃在安娜臉上。她的側臉在燈下很安靜,頭髮散下來,有股淡淡的香。

我心裡那點沒放下的東西,這會兒被身邊這個人,壓得服服帖帖。

我伸過手去,覆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涼涼的,握著卻很穩。

她沒回頭,只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扣得挺緊。

安娜還在看窗外,睫毛在光影里一顫一顫的。我忽然覺得,能這樣握著她的手,開回家,比甚麼都強。

前面路口,導航提示右轉。車載屏上,回家的路線還剩一小截,彎彎繞繞,快到了。右轉,小區大門就在眼前,門衛室的燈還亮著。我打了兩下燈,欄桿緩緩抬起來。

安娜像是感應到了甚麼,也偏過頭來看我,衝我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暖得很。

我想,也許日子就該這樣過。把該藏的藏好,把該過的過下去。

簽完合同,又過了兩天。週六一早,天還沒大亮,我就到了機場。

出門的時候,安娜還睡著。我輕手輕腳地關了門,沒叫醒她。昨晚她幫我收拾行李,疊到很晚。

周嵐和林薇已經等在值機口了,兩個人都是輕裝,一人一個小登機箱。周嵐見了我,笑著揮手;林薇手裡捧著杯咖啡,朝我點了點頭。兩人都是頭一回來,看甚麼都新鮮。

飛機落地廣州是中午。飛機上我眯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舷窗外已經是白雲連成片。一出航站樓,那股熟悉的潮熱就撲面而來。五月的廣州,暑氣已經起來了,空氣里都是水汽,悶得人喘不上氣。周嵐拉了拉領口,林薇已經在包里翻防曬霜了。

酒店訂在碼頭附近,辦完入住,我們沒歇,直接去了貨代公司。

接下來幾天,我們白天都在外面跑。貨代、報關行、碼頭倉庫,我帶著她們一個環節一個環節走:訂艙、裝箱、報關、報檢,每一步都掰開揉碎了講。周嵐拿個本子,走一路記一路;林薇更細,連單據上的英文縮寫都要問個明白,我索性把常用的幾個詞寫下來,發到她們手機上。兩人一路上問個不停,我也樂意答。

第三天在碼頭,看著那批貨裝進集裝箱,封條一扣,周嵐長出了一口氣:楊總,要不是你,我們真不知道從哪下手。我擺擺手,說頭一單都這樣,熟了就好。

晚上回到酒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衝個澡,人就癱在床上了。一個人在異地的酒店裡,房間很大,床也很大,就是靜得慌。

到廣州之後,我們每晚都通個視頻。只有週二,她夜裡有課,我們改成第二天早上發消息。

今晚的視頻是她打過來的。屏幕里,她靠在床頭,頭髮濕濕地披著,像是剛洗過。她問我廣州熱不熱,吃沒吃飯,又問周嵐林薇好不好相處。我一五一十地答。

你就安心忙,家裡有我。她說。

我嗯了一聲。屏幕里她的臉很近,睫毛根根分明,說話的時候,嘴角那個小酒窩若隱若現。有那麼一瞬,我想伸手碰一下,手指卻只碰到冰涼的手機屏。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她講今天工作室里的事,哪個學員練傷了腰,哪個會員續了卡。我聽著,偶爾應兩聲。這種隔著屏幕的日常,居然讓我覺得踏實。

聊到一半,她忽然說:老公,你走了這幾天,家裡空蕩蕩的。我笑:這才兩天。她說:兩天也空。我心頭一軟,說:忙完這陣就回去。她嗯了一聲,說:等你。

早點睡。她說。嗯,你也是。掛斷前,她湊近鏡頭,輕輕啵了一聲。我忍不住笑了。

掛了視頻,房間徹底安靜下來。空調嗡嗡地響,窗外是廣州的夜色。

我靠在床頭,習慣性地又點開了那個網站。

這個習慣,是來廣州之後才有的。每晚等視頻掛斷,等房間靜下來,我就點開它。說不上為甚麼,就是鬼使神差。手指在屏幕上划著,熟門熟路地找到那個房間。

b12。

還是灰的。

王詩韻的直播間,已經很久沒亮起來了。頭像框暗著,最後一條回放的封面停在那兒,日期還是六個多月前。那時候,她和兩個男人一起,側躺著,對著鏡頭笑。

我盯著那個灰色的房間號,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我清楚自己不該看。課都停了,人也躲了,躲得那麼乾脆。可越是躲,越是想看。我甚至在心裡對自己說,只要它今天亮起來,我就點進去,就看一會兒。

可它始終沒亮。

我也不是沒罵過自己。三十好幾的人了,出差在外,躲在被窩里,偷偷刷一個女人的直播間,這算甚麼。可罵歸罵,第二天晚上,手指還是會自己點開。

我閉上眼,那股私教室里曬乾植物帶甜的香,忽然就浮了起來。這些記憶,我原以為躲開就能忘,誰知一靜下來,全冒出來了。

那種感覺,像手裡攥著一根看不見的線,另一頭不知道系在哪兒,只是時不時地,被人輕輕拽一下。

我盯著那個灰色頭像又看了一會兒,才把頁面往下滑。

滑到那個新板塊。賬號是上次升級之後解鎖的,裡面一長排直播間,封面花花綠綠,人氣值起起伏伏。各種標題,各種預告,看得人眼花。我平時從來不看這些,今晚卻鬼使神差地,多停了一會兒。

其實我清楚,這一晚上,我就是想找點甚麼東西,把心裡那個空填上。b12沒亮,我就滿頁面地找,像只沒頭蒼蠅。

鼠標往下滾,一頁一頁地翻。有些房間人氣上萬,封面卻俗氣得很;有些房間冷冷清清,連標題都懶得好好起。中間我還點錯過一個,進去是震耳的喊麥聲,一個濃妝的女人對著鏡頭扭,我連忙退出來。

就在那一長排中間,我看見了它。

《小寶探花》。

封面是張夜景,酒店樓下,霓虹燈亮著,上面寫著今晚的預告。房間人氣不低,好幾千人掛著。我猶豫了一下,鼠標在封面上懸了懸,還是點了進去。

畫面先是一陣晃,像在走路。鏡頭對著地面,能看見一雙白色運動鞋,還有一截灰白的人行道。街上的車聲、人聲從聽筒里漏出來。主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點懶,正跟彈幕聊天。

今晚這單,絕對頂。他說。

鏡頭抬起來,我看見了鏡頭後面的人。

一個挺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頭髮染成深栗色,劉海打理得整整齊齊,露出的半張臉,白淨,還有點娃娃氣。可等他一笑,那雙眼睛又透著一股油滑,像是甚麼都見過,甚麼都無所謂。

他上身一件潮牌連帽衛衣,寬松地掛著,袖子堆到手肘。他舉起手機,對著鏡頭自拍,順手甩了甩手腕,那一截錶帶在路燈底下一閃。

我認得那塊表。二十萬上下,就這麼隨隨便便戴在手上,像件不起眼的配飾。

他邊走邊聊,嘴一直沒停。說自己是個富二代,家裡有點錢,送他去倫敦念書,念的是個水碩,混日子。書念不進去,就拿著生活費滿世界飛,歐洲、東南亞,哪裡好玩往哪跑。玩著玩著,就把直播玩成了。

你們老問我,怎麼天天泡在女人堆里。他對著鏡頭笑,露出一排白牙,錢多,閒得慌唄。再說這幫外圍,給錢就跟你走,多有意思。

彈幕刷得飛快,有人起哄,有人刷禮物,屏幕上一片花花綠綠的字滾過去。

他越說越來勁,講他有個規矩:約出來的女人,他都要偷偷開著直播,讓老鐵們看看,甚麼貨色值甚麼價。上個月在倫敦約了個俄羅斯的,腿長腰細,就是太野,差點沒兜住;這個月又先飛了趟曼谷,說那邊便宜,一晚上能約兩個,第二個還是個中法混血。哪個腿長,哪個會來事,哪個臉是動過的,他都能給你分析得頭頭是道。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裡的手機跟著一晃一晃,鏡頭外的街景也跟著抖。

有的女的一看就是整的,鼻子戳天,蘋果肌鼓得跟球似的,還跟你裝清純。他撇了撇嘴,我最煩這種,給錢走人,多一秒都虧。

彈幕里一片懂了懂了,禮物又刷了一波。他對著鏡頭拱了拱手,笑得見牙不見眼。有人問:不怕被認出來嗎?他哈哈一笑:我臉都不露全,認出來又怎樣,老子又沒違法,約的都是你情我願。

我靠在床頭,看著屏幕里這個年輕人。

他說起這些女人,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點評一件衣服,一雙鞋。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樂在其中,也是真的,甚麼都沒當回事。他二十出頭,想怎麼活就怎麼活,錢和女人都不缺。我呢,快四十了,守著一樁婚姻,連多看一眼別的女人,都要躲躲藏藏。

等會兒到樓下,接上今晚這個,你們就知道甚麼叫極品了。他甩了甩劉海,先說好,別亂刷禮物,影響我發揮。

彈幕又是一陣瘋漲。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一跳一跳的。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句話,都離我的生活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可偏偏,我就這麼聽著,沒關掉。

我忽然覺得有點荒誕。我躲開了一個直播間,又掉進了另一個。躲開了一個女人,卻在這裡,看一個陌生男人,大談怎麼玩女人。

那晚我到底還是把手機關了。臨睡前,我又鬼使神差地,切回了b12那個灰色的房間。它依然暗著,像一扇從沒亮過的窗。我告訴自己,明天開始,不看了。可心裡清楚,這話,連我自己都不信。

明天還有一整天的單子要跑。廣州的夜還長,我卻在想,她這會兒睡了嗎。

第一周就這麼過去了。

貨裝完櫃,船期也定了,單證也齊了,剩下的就是等出運。周嵐林薇不用我天天盯著,白天我只去貨代那邊對一下進度,其餘時間就在酒店裡,處理自己公司上海那邊的郵件。

人一閒下來,時間就慢。一個人在廣州,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尤其難熬。說實話,我有點想家。廣州再好,也不是家。白天忙起來還好,一到晚上,回到這間空蕩蕩的酒店,那種感覺就上來了。看直播,看小寶哥,說到底,也不過是想給這漫長的夜,找點聲音,找點人味。

不知從哪天起,睡前刷一眼小寶探花,成了我雷打不動的習慣。每晚等安娜的視頻掛斷,我就點開那個網站,先照例去b12看一眼,還是灰的。那個灰色頭像,像一枚早就熄滅的燈,可我還是會去看一眼,說不上為甚麼。

然後往下滑,找到那個房間,看小寶哥今晚又接了誰。

他幾乎天天都有新貨。今天的沒了,明天的也快了。這個年輕人,把日子過成了一場沒完沒了的流水席。我有時候也笑自己,怎麼就從一個直播間,看到了另一個直播間,還看得停不下來。

我也想過,自己堂堂一個外貿公司的老闆,出差在外,不早點休息,窩在酒店裡看這種直播,傳出去像甚麼話。可人就是這樣,有些事,明知道不好,明知道不該,還是管不住自己。白天我還能裝作若無其事,一到夜裡,甚麼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點進去的時候,畫面有點糊,角度也怪。

鏡頭像是被人偷偷塞在床頭的某個角落,只露出半張床。一開始,我只看見一團白花花的影子,和一頭金髮,在鏡頭裡上下顛。

是個女人,騎在小寶哥身上。

她背對著鏡頭,兩條腿分跨在兩邊,身子一起一伏。腰扭得厲害,金髮跟著甩,一蓬一蓬地散開又落下。從我這個偷拍的角度,只能看見她光裸的背,那道下陷的腰窩,還有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地方。

她叫得很大聲。一口英語,含糊又急促,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音調一路往上頂,混著床板的吱呀聲,從聽筒里砸出來。

小寶哥被她壓在下面,只能偶爾看見他的一截胳膊,或者一隻搭在她腰上的手。他沒有說話,只喘著粗氣。

過了一會兒,女人忽然仰起頭,身子向後倒,整個上半身往後仰,臉正好偏向了鏡頭這一側。

這一下,我看清了她的臉。

金髮凌亂地散下來,碧色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張,整個人透著一股被衝散的神情。她仰著頭,脖子拉成一條線,叫得更響了,那聲兒,像要把這間屋子的牆都掀了。

她不知道這屋裡有個鏡頭正對著她。她所有的浪、所有的放蕩,都是給鏡頭後面這些人看的,卻唯獨,她自己渾然不覺。

這種偷拍的感覺,跟別的直播都不一樣。那些直播,主播知道自己在拍,鏡頭是正大光明的。可這個,是偷。偷來的畫面,反而更真,更野。那個女人在鏡頭裡盡情地浪,盡情地叫,她以為這屋子里只有她和身下的男人,卻不知道,有成千上萬雙眼睛,正隔著屏幕,把她看得乾乾淨淨。

屏幕上那個白人女人,金髮碧眼,跟王詩韻完全是兩個路子。可我看她的時候,腦子里卻總是不合時宜地,閃過王詩韻那張臉。高馬尾,劍眉,高顴骨。我明知道自己躲開的是誰,想看的又是誰,就是不敢承認。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重,那頭金髮甩成一片模糊的光。我喉嚨發乾,小腹里那團火又燒了起來。我伸手,把手機的音量調低了一點,眼睛卻捨不得離開屏幕。

我靠在床頭,一動不動地看著。手機的光映在臉上,一跳一跳的。心跳有點快。我伸手扯了扯睡褲的褲腰,那裡已經不太舒服了。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我快四十了,早過了動不動就衝動的年紀,可這會兒,我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被一個偷拍的畫面,勾得起了反應。

這種直播,小寶哥幾乎天天有。頭幾次看,我心裡還彆扭,覺得這是偷窺,是不道德的。可看多了,那點彆扭就淡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被畫面勾起來的東西。

這房間就我一個人,可我還是下意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半身,像是怕被誰看見似的。

我咽了口唾沫,卻沒關手機。理智上,我該把它關了,洗個澡,睡覺。可手指就是沒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裡面終於消停了。

鏡頭被拿起來,先是對著天花板晃了一下,然後轉正,是小寶哥的臉。他滿頭汗,頭髮貼在額頭上,往衛生間的方向瞄了一眼,才湊近鏡頭,壓低聲音。

那妞進去衝澡了。他小聲說,趁這功夫,跟你們說兩句。

他從床頭櫃上數出十張錢,放在一邊,朝鏡頭比了個數:一小時,一千刀。

彈幕瞬間炸了。有人喊值,有人喊貴,有人刷土豪大氣。

小寶哥擺擺手,一臉嫌棄:好看是好看,就他媽體味太大。剛才做到一半,她一興奮,身上那個汗,那個味兒,我差點沒吐出來。

他做了個乾嘔的動作,五官都皺到一起:真的,老鐵們,白人女的,遠看是女神,近看也就那樣。那味道,是真頂不住。所以說,看臉可以,聞味兒,還得是咱亞洲的乾淨。

彈幕又是一陣哈哈哈哈和懂了懂了。

他這套分析,我聽著聽著,竟有些入迷。不是認同,就是覺得,原來有人能把這種事,說得這麼坦蕩,這麼無所謂。這份坦蕩,是我這輩子都學不來的。

又過了兩天,週三晚上。

視頻打過來,安娜那邊已經收拾完了,坐在梳妝台前,一邊擦頭髮一邊跟我說話。

她問我吃沒吃飯,又問廣州這兩天還熱不熱。我一一答了,說廣州的天,說變就變,下午還悶熱,傍晚就下了場雨。

她笑著說上海也下雨了。

下雨天,她總喜歡窩在沙發上,蓋著毯子追劇。我說那你今晚可舒服了。她說,就是缺個人給我暖腳。

我們又聊了幾句家常。她說家裡的綠蘿該澆水了,說樓下的貓又生了一窩。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隔著屏幕傳來,讓我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我突然很想回去,很想。

聊了幾句閒話,她才轉到正題,問我那邊順不順利,船甚麼時候開,又說,週五能回來嗎。

我算了算日子,說廣州這邊差不多了,貨已經上船,剩下的交給貨代盯著就行。我週五下午的飛機,晚上能到上海。

那好。她點點頭,眼睛亮了一下,我週五晚上做點好吃的,等你回來。

嗯。我說,給我留個門。

她笑,說哪次沒給你留。

那你想吃甚麼?她問。我想了想,說隨便,你做的都行。她切了一聲,說我敷衍她。我忙說沒有,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我都愛吃。她這才滿意,說明天就開始準備。

我看著她屏幕里的臉,忽然有點想家了。出差兩個星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廣州的酒店再舒服,也比不上家裡那張床。兩個星期沒見,隔著屏幕,我看她的臉,總覺得比走之前更好看了。

聊到快掛斷,她忽然頓了頓,像想起甚麼,問我:對了,問你個事。

你說。

ol,護士,空姐,警察。她一本正經地報了一遍,一字一頓,你喜歡哪個職業的?

我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先說。她盯著鏡頭,眼睛亮晶晶的,別管為甚麼。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幾個職業,八竿子打不著,她沒頭沒腦地問我,我也沒頭沒腦地想了想。其實選ol,也不是沒緣由。這幾個詞里,唯獨ol讓我腦子里浮起一點畫面:白襯衫,包臀裙,黑絲,高跟。說不上是哪個具體的女人,就只是一個模糊的、職業化的輪廓。我順口就說了出來,也沒細想自己為甚麼會選它。

ol吧。我說。

ol啊。她重復了一遍,嘴角慢慢翹起來,像在心裡記下了甚麼,知道了。

你這是要乾嘛?我又問。

不乾嘛。她笑得有點神秘,湊近鏡頭,壓低聲音,就是想著,你出差這麼辛苦,回來,好好犒勞犒勞你。

我心頭一動,喉嚨里那句怎麼犒勞滾了滾,到底沒問出來,只說:行,那我等著。

犒勞兩個字,被她壓低嗓子一說,忽然就帶上了一種別的意味。我心裡像被小貓撓了一下,癢癢的。這兩個星期,我在廣州,除了想家,剩下的,就是這具身體里,壓了太久的東西。

我再想問,她卻不說了,只說回來你就知道了,然後催我早點睡。我拿她沒辦法,只能作罷。

她笑得更歡了,眼睛彎彎的,對著鏡頭擺擺手:早點睡,週五見。

週五見。

掛斷視頻,我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有點期待週五了。週五,我算著日子,還有兩天。窗外的廣州還亮著燈,我卻已經在盼著回家的飛機了。

週五下午的飛機,落地上海已經快八點了。

飛機落地前,我在舷窗邊看見上海的燈火,一片一片,從雲層底下浮出來。那一刻,心跳居然快了兩拍。走了這兩個星期,說到底,最惦記的,還是家裡那盞燈。

從機場出來,天已經全黑。我打車回家,出租車在高架上跑著,我靠著車窗,看兩邊的樓一棟棟往後倒。司機跟我搭話,問我出差回來啊,我說是。他笑著說,出差的人,最想的就是家裡那口熱乎飯。我應了一聲,沒來由地笑了笑。

這兩周在廣州,一閒下來,手就忍不住往手機上摸。可今天不一樣。要回家了,那個網站,那一個個直播間,忽然都變得無關緊要。

車停在樓下,我拖著行李箱上樓。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我一腳一腳踩亮。走到家門口,鑰匙剛插進鎖孔,還沒轉,門就從裡面開了。

安娜站在門口,圍裙系著,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是那種等人等了很久的神情。她穿著家常的衣服,腳上一雙軟底的拖鞋,整個人透著一股居家的鬆弛。就是這股鬆弛,讓我一下子軟了下來。她看見我,眼睛先亮了起來,伸手就來接我的行李。

回來啦。她說,聲音軟軟的,菜都熱著,就等你。

我看著她,這一路的風塵,忽然就都有了著落。

洗了手坐下,飯桌上已經擺了一桌子菜,還冒著熱氣。她給我盛了碗湯,推到我手邊。

先喝口湯,暖暖。她說。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鮮。她又給我夾菜,一樣一樣往我碗里放,邊說這個是她新學的,那個是我愛吃的。我悶頭吃,吃得比平時都多。

怎麼樣?她托著下巴看我。

好吃。我說,比我這兩個星期在外頭吃的,強一百倍。

她笑,眼睛彎彎的:那你多吃點。

她又起身,去廚房端了最後一個菜出來,是我愛吃的。盤子里碼得整整齊齊,看得出用了心。

你在廣州,有沒有按時吃飯?她突然問。我點頭,說吃了。她不信,說我肯定又湊合。我說哪能,都奔四的人了,還能餓著自己。她哼了一聲,說信你才怪。我夾了塊排骨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不回來了嘛,你盯著我吃,我還能餓著?她這才放過我,又給我添了半碗飯。

添完飯,她又坐在對面,也不吃,就那麼看著我,嘴角帶著笑。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問她看甚麼,她搖搖頭,說,就看看你,瘦了沒有。

我看著她樣子,心裡那點漂泊了兩個星期的疲憊,一點一點地散了。廣州的酒店再舒服,也不是家。只有回到這兒,看著她,才知道甚麼叫踏實。

吃完飯,我要幫她收拾,她把我推到客廳,說歇著吧,坐了那麼久飛機。

我就在沙發上靠著,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聽見廚房裡嘩嘩的水聲停了,然後是她的腳步聲,從廚房一路走到我面前。

我睜開眼。她擦乾了手,把兩樣東西往我腿上一放。

一張a4紙,一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合同。

我拿起來看。合同封面印著個人理財產品合同幾個字,翻開,裡面條款一條一條,利息、週期、風險提示,寫得有模有樣。要不是金額欄里寫著隨便填,我差點以為真是哪家銀行的正規文件。a4紙上,是她的筆跡,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老公,今天你要扮演一個來買私人理財產品的vip客戶。老婆我呢,扮演一個賣私人理財產品的客戶經理。

我看了看那張a4紙,又看了看那份合同,兩相對照,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朝我眨眨眼,也不解釋,轉身就往臥室走,邊走邊解圍裙。她走路的時候,頭髮在背後輕輕晃著,步子輕快,像藏著一肚子的小得意,扔下一句:

等我。

那語氣,像要去準備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臥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客廳里就剩我一個人。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張a4紙,還有那份合同,翻來覆去地看。

合同做得很真。封面、條款、簽名欄,一樣不缺,只是金額和產品名稱,都是她隨手編的。紙張挺括,裝訂的塑料釘都壓得平平整整。這人,連鬧著玩,都鬧得這麼認真。a4紙上那幾行字,溫溫軟軟的,像她這個人。

我靠在沙發上,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有點好笑,又有點別的。這兩周在廣州,我每晚對著那塊小小的屏幕,看這個,看那個。如今回到家,屏幕是關了,可眼前這個人,卻要跟我演一場新的戲。

說來也怪,我這輩子經手過不知道多少份合同,可眼前這份假的,反倒讓我手心有點熱。vip客戶,客戶經理。她這是要……我心裡隱約猜到了甚麼,又不敢確定,只能等著。

夜裡的客廳很靜,能聽見臥室里窸窸窣窣的響動,是衣料摩擦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好笑。

說真的,我有點期待。那些隔著屏幕的東西,終究比不上眼前這個真真切切的人。她要演甚麼,我陪她演就是了。

門縫底下的那線光,先是暗了一下,緊接著,門把手輕輕轉動,門開了。

她就站在那一片光里,逆著光,整個人籠著一圈亮邊。我第一眼沒看清她的臉,只看見一個輪廓,一個和平時不一樣的輪廓。

我的呼吸,頓了一下。

我就那麼坐著,眼睛一眨不眨。臥室門口那道亮光,映得我眼前一片白。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越來越響。

她朝我走過來。

先動的是那雙腳。黑色細高跟,尖頭,細跟,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篤,篤,篤。那聲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口上。鞋跟很細,也很高,把她整個人往上拔了一截。我平時見慣了她穿運動鞋、穿平底,這一雙,讓她連站姿都變了,腰挺得更直,胸抬得更高。

我從下往上看。

我不是沒見過她穿別的衣服。可這一身,卻像是專門為了讓我看而穿的。我從她的腳開始,一寸一寸地看,看得格外仔細,也格外慢。

黑色絲襪,薄薄一層,裹著兩條筆直的腿。高跟鞋把她的小腿繃得又長又直,黑絲貼著她的皮膚,從腳踝一路裹上去,沒入裙擺。那腿我見過無數回,可被這黑絲一裹,忽然就陌生了。那絲襪帶著點透,貼著她腿上的皮膚,把膚色朦朦朧朧地透出來。燈光打上去,小腿外側有一道細長的光,從膝蓋一路滑到腳踝。

再往上,深藏青的包臀裙。及膝上面一點,繃得恰到好處,把她的腰收得極細,又從胯那裡,一下子飽滿起來。她每走一步,裙擺就蕩一下,裙角在她膝蓋上方輕輕拍著。那深藏青的布料,在光里一明一暗,像水一樣。

然後是白襯衫。挺括,修身,領口扣到第二顆,露出一點鎖骨的影子。胸前撐起一道自然的弧度,布料繃得平平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襯衫束在裙子里,顯得那腰,愈發細。

最後,我看見她的頭髮。

散下來的。烏黑的一把,披在肩上,襯著她那張臉。那一頭黑髮,散下來,一直垂到她的肩胛下面。隨著她的步子,頭髮在背後輕輕晃,像一匹剛洗過的綢緞。她平時總盤著,說是工作方便,今天卻全放了下來。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我盯著她看,越看越渴。這兩個星期,我在廣州,隔著手機屏幕看了那麼多女人,卻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被一個人釘在原地。我想說點甚麼,喉嚨里卻只滾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像被甚麼堵住了。

我忽然發現,這身衣服,把她身上那些我熟悉的地方,全都重新勾勒了一遍。腰還是那個腰,可束進裙子里,就細得叫人心裡發慌;腿還是那雙腿,可裹上黑絲,就長出了一截從前沒有的風情。她甚麼都沒做,就只是換了一身衣服,卻像換了一個人。

我整個人定在沙發上,喉頭髮緊,心跳得厲害。我這具身體,比腦子更先反應過來。我甚至有點不敢看她,看一眼,心跳就快一分;多看兩眼,那點心思,就要破土而出。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喉嚨里像含著一口沙子,我咽了咽,卻咽不下去。

她站定了,就在離我兩三步的地方。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那一身輪廓照得格外清楚。白襯衫領口微微敞著,鎖骨的線條一直延伸到肩;包臀裙把腰收得極細;黑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我咽了口唾沫。客廳很靜,靜得能聽見她高跟鞋落地的聲音。她平時穿拖鞋,走路沒聲,今天這一身,讓她連走路都帶上了動靜。那動靜,勾得我挪不開眼。

她朝我又走了一步,裙擺輕輕一蕩,腰肢隨著步子扭了一下。就這一下,我的目光跟了上去,落在她的腰上,落在她的臀上,落在她黑絲包裹的腿上。我這才發現,自己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轉了個身。

她轉得很慢,像是在特意讓我看清楚。轉過去的時候,我看著她繃緊的背和塌下去的腰;轉回來的時候,我又撞上她的目光。裙擺揚起來又落下,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臀,在我眼前完整過了一遍。我連眼睛都沒捨得眨。

我坐在那兒,手心裡全是汗。明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明知道這只是她寫的一場戲,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眼睛像被釘在她身上一樣。

她轉完身,又側過頭來看我,一頭披發從肩上滑下來,遮住半邊臉。她抬起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那張化了淡妝的臉。就這麼一個動作,我的心臟,像被誰攥了一下。

怎麼樣?她停下來,眉眼彎彎,還是那個軟軟的聲音,卻問得有點俏皮,像不像個客戶經理?

我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像。

就一個字?她挑眉。

我盯著她,目光從她胸口,移到她的領口,又移到她的唇。她今天化了妝。淡淡的,恰到好處,眉毛描得細,眼尾拉了一點。我平時看慣了她素面朝天的樣子,頭一回發現,她這樣,也很好看。她塗了口紅,顏色不深,恰到好處,把她的嘴唇襯得飽滿。

像,太像了。我補了一句,我現在就想去你們銀行,把錢都存了。

她撲哧笑出來,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德行。

她笑完,又故意挺了挺胸,整了整胸口別著的東西:楊先生,我可是很專業的,您別小看我。

我這才看清,那是枚工牌,小小的,別在白襯衫左胸,上面印著她的名字,還有一行字:客戶經理。工牌的帶子繞過她的脖子,垂下來,讓她整個人都帶上了一種職業的分量。

這工牌哪來的?

我自己做的。她答得理直氣壯,要演,就演全套。

她說著,又整理了一下襯衫下擺,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動作自然得不得了,可每一個動作,落在我的眼睛里,都變了味。白襯衫、包臀裙、黑絲、高跟,這些我平時在那些直播里看過的東西,現在,全穿在了我老婆身上。

我看著她,喉嚨動了動。客廳里的空氣,像是忽然黏稠起來。我坐在那兒,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看我,眼裡帶著點笑意,又帶著點別的甚麼。那眼神,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忽然有一種預感。今晚,恐怕不會太平。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瞬間。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還帶著笑,還帶著點得意。可就是這一眼之後,那點屬於安娜的東西,就從她臉上,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像有人按下了甚麼開關,把她整個人,從我老婆那個頻道,切到了另一個頻道。

她的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雙手在身前交疊,站姿端正得挑不出一點毛病。她整個人,忽然就變得不一樣了。不是衣服的問題,是氣質。那股子職業的、得體的勁兒,從她骨子裡透出來,把剛才那個跟我調笑的女人,蓋得嚴嚴實實。她的眼睛看著我,平靜,從容,沒有半點閃躲。

楊先生,您好。

聲音也變了。還是那把嗓子,調子卻不一樣了,溫溫的,客客氣氣的,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我是xx銀行的客戶經理,感謝您今天,專程過來。

我愣住了。就這兩句話,剛才還在跟我調笑的老婆,轉個眼,就把我當成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客戶。就因為她收起了笑,換了個站姿,壓低了幾分嗓子,一個人,就活生生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我說話。連她平時那些小動作,抿嘴,眨眼,撩頭髮,全都不見了。

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入了戲。這念頭讓我有點恍惚。上一秒還是我老婆,下一秒,就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職業的女人。中間連一點過渡都沒有。

我甚至想,她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練過。不然怎麼會這樣熟練,這樣自然,像她天生就該站在銀行的櫃台後面,用這副口吻跟人說話。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她這套,來得太快,也太真。

我忽然有點明白,她為甚麼要寫那張a4紙了。她要演,認認真真地演,要讓我也認認真真地,陪著演。今晚,她要把我,從那些屏幕里,拽回來。

我看著她,那身白襯衫下的腰,那包臀裙里的曲線,那黑絲包裹的腿,還有那張忽然冷下來的臉。這些加起來,像一記悶棍,打在我心上。

我喉結滾了滾,還沒開口,就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擂得震天響。

她朝我,微微欠了欠身。那是一個很標準的、職業化的動作。然後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卑不亢,等著我,這個vip客戶,先開口。

客廳里靜得可怕。我甚至能聽見牆上掛鐘的聲音,一下一下,走得極慢。落地燈把她的人影投在牆上,那影子,規規矩矩的,像另一個她。那枚工牌,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安娜了。是那個她要我扮演的vip客戶所要面對的女人。

我看著她,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也不催,就掛著那抹職業的微笑,耐心地等。可就是這份訓練有素的笑容,讓我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我坐立難安。可她的眼神那樣平靜,那樣職業,反倒把我按在沙發上,動彈不得。我這才意識到,從她換上這身衣服起,從她收起那個笑起,主動權就已經不在我手裡了。我坐在這裡,像個真正的客戶,等著她,來主導這場戲。

我坐直身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你好。

這一聲出口,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居然有點啞。她聽見了,嘴角那抹笑,幾不可察地,往上翹了翹。

我知道,這一聲你好說出口,戲就開場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我一會兒。

見我遲遲不開口,她也不急,走到茶几邊,把那份合同拿起來,遞到我面前。

楊先生,這是我們行最近主推的一款私人理財產品。她的聲音穩穩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預期年化收益,在同類產品里,是排得上號的。

她彎下腰,把合同往我這邊遞,一邊指著上面的條款,一邊說。甚麼穩健型,甚麼鎖定週期,一套一套,頭頭是道。白襯衫的領口,隨著她彎腰的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鎖骨。

我盯著那份合同,又忍不住往她領口瞟了一眼。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這套話術,她不知私下練了多少遍,才能說得這樣順,這樣真。我明知道是假的,是演的,可被她這麼一說,我竟也生出了幾分,真要坐下來聽她推銷的心思。

我……我再考慮考慮。我往後靠了靠,把視線別開。

她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直起身,微微一笑,不惱,也不急。

當然可以。她說,不過楊先生,像您這樣的vip客戶,買了我們這款產品,後面還有很多,專屬的服務。

她頓了頓,那兩個字,咬得極輕。

我的服務,很好的。很多客戶,都滿意。

我心頭一跳。這話,明明是在說理財,可落到我耳朵里,卻怎麼聽,都不是那個意思。

我抬眼看她。她站在那兒,臉上掛著職業的笑,端莊,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可就是這份挑不出毛病,反倒更叫人心裡發癢。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第九章 劇本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