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尋找
婚禮後的第三天,我們去了三亞。
海棠灣,臨海的一棟民宿,落地窗正對著海。房子不大,推開陽台門就是沙灘,白天能聽見浪,夜裡也是。安娜收拾行李時,把泳衣、防曬霜、兩條白裙子疊好放進去,想了想,又抽出一條銀灰色的吊帶睡裙,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最底下。我看見了,沒問。
前兩天都在補覺。婚禮前後我們都沒怎麼睡過。白天拉上窗簾,兩個人睡到自然醒,醒來看見對方,先笑一下,誰也不想先起床。她翻個身,整個人往我懷裡鑽,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幾點了。
不知道。再睡會兒。
餓。
餓也再睡會兒。
她抬起頭親了我一下,又埋回去。醒一會兒、睡一會兒,中間她偶爾伸手,把我的手抓過去,十指扣著。餓了就點外賣,兩個人靠坐在床頭吃,她夾起一塊餵到我嘴邊,我張嘴接了,她也笑。那兩天過得像兩團靠在一起的棉花,誰也不想離開這張床,誰也不用想別的。
第三天晚上,太陽沈進海裡,月光灑滿沙灘,她才拉著我出門。
沙灘是溫的。曬了一整天,余溫還留在沙子里,踩上去軟,往下陷一點,每走一步,腳心都是熱的。她把裙子輓到膝蓋,走在我前面兩步,回頭招手。海風把她的頭髮往後吹。
來。
海浪一層一層推上來,又退下去,把她留下的腳印一點一點抹平。她站在水線邊上,彎腰讓裙擺浸濕一圈,然後直起身,轉過來看著我。
她忽然開始跳舞。
她跳得不好。兩只手不知道往哪放,轉第一圈就絆了一下,差點摔在濕沙上,站穩後自己先笑了。她做了這麼多年普拉提,每個動作都精確到毫米,可跳舞的時候,身體完全不聽她的。重心死死壓在後腳跟,腰背繃得筆直,轉圈像在練體式,一板一眼,每一個轉身都帶著做動作的認真。
海風把裙子吹起來,她手忙腳亂去壓,頭髮散開貼在臉上,也顧不上了。
我坐在沙灘上。沒有別人,只有我在看。
她閉了一下眼睛。
就那一下,她的身體松開了。重心從後腳跟挪到前腳掌,兩條手臂順著風往上延展,像海草在水里散開。裙擺轉起來,不再絆腳,一圈,又一圈。她的腳陷進濕沙裡,腳印從深變淺,越來越輕,一個疊著一個。
月光落下來,照在她身上。銀灰色的裙擺貼著腿,風一掀,輪廓清清楚楚——肩胛骨的線條,細腰往里收的那道弧度,胯骨兩側的曲線,光裸的腳踝上沾著沙。她仰起頭,脖頸拉成一條線,鎖骨窩在月光里微微下陷。她的皮膚泛著冷白,汗從頸側滑下來,反著細碎的光。銀灰色的裙子和月光幾乎一個顏色,分不清哪裡是裙,哪裡是她。
她睜開眼,喘著氣,看著我,臉紅紅的。
我這才意識到,從她閉眼到睜眼,我一直沒眨眼。
裙擺第二次被風掀起來。這一次,她沒有去壓。
風把裙擺掀到腿根,又落下。她站在原地,任海風貼著身體吹。頭髮亂了,汗把幾縷頭髮黏在臉頰上。我知道她已經從跳給我看,變成了為我跳。
她停下來,喘得厲害。
笑甚麼。
沒笑。
你笑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她腳踝上掛著沙粒,裙擺濕了半截,頭髮亂糟糟貼在脖子上,胸口還在起伏。我彎腰想給她擰裙擺,她忽然伸手圈住我的脖子,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她的身體貼過來,溫熱的,帶著海風的味道。
抱我回去。
就這點路。
抱我回去。
我把她抱起來。她很輕,整個人縮在我懷裡,臉埋進我的頸窩,呼吸里帶著海風的咸味。兩條腿勾在我腰側,拖鞋不知道甚麼時候掉了。月光把沙灘照成銀白色,海浪聲一陣一陣,跟著我們往回走。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回到房間,我把她放在床上。銀灰色吊帶裙還穿在她身上,肩帶滑到了胳膊肘。她沒動,就那麼看著我。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鋪了半張床。
老公。
嗯。
剛才在沙灘上,只有你一個人看我。
嗯。
以後也只看我一個人。
好。
她側過身,面對我。我也側過去。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睫毛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她沒再說別的,慢慢靠過來。
在這裡,沒有那些她已經學會的句子。她只需要慢一點,再慢一點。
海浪聲從窗外傳進來,一陣一陣,和她的呼吸同一個頻率。我貼著她,很慢。她的腿搭過來,腳踝勾著我的小腿,眼睛一直睜著,深棕色的瞳孔里映著月光,也映著我。她的手指按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像在數我的心跳。
她到的時候,沒有出聲。整個人繃緊了,抓住我的背,指甲陷進去,過了很久,才一點一點松開。然後她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貼著我的脖子喘。
老公。
嗯。
我好愛你。
我也是。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來。月光還鋪在床上。我摟著她,她蜷在我懷裡,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這個夜晚安靜得過分,安靜得像是把以後所有的夜晚都提前用完了。
第七天我們回了上海。她在機場把遮陽帽摘下來放進包里,重新戴上眼鏡和木質發箍。走出航站樓,她又變回了那個把每件東西都歸位的人。
從三亞回來,日子重新落回原來的軌道。
每天早上,我先醒。她的頭還枕在我肩窩里,和婚禮後第一個早晨一樣的姿勢。我抽出手臂,她翻個身,往被子里縮,含含糊糊問一句幾點了,又睡過去。我下床燒水。她起來之後,會先在客廳的瑜伽墊上做一小段普拉提,然後我們吃早飯。她泡一壺茉莉花茶,倒一杯給我,自己抱著另一杯,坐在窗邊看外面的梧桐。
梧桐開始冒芽了。二月底,枝條上鼓出一點點綠。
晚上就不一樣了。她開始帶夜課。
就在她自己的工作室,每週二,晚上十點到十二點,新開的一個時段。她提起來的時候很自然,像在報課表。第一個週二晚上,十點過一刻,我打她電話,沒人接。十一點又打,還是沒人接。我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想,上課呢,手機靜音,正常。十二點剛過,她回了條消息:下課了,在回來路上。我回:好,慢點。
我下了碗小餛飩。
她到家的時候,小餛飩剛好出鍋。她換鞋、脫外套、洗手,坐到餐桌前。碗里熱氣騰騰,紫菜、蝦皮,點了幾滴香油。她舀起一個,吹了吹,送進嘴裡,眼睛眯起來。
好吃。
慢點,燙。
她一碗吃完,連湯都喝了。我坐在對面看她。從那以後,只要每週二我在家,晚上,我都下一碗小餛飩。她十二點回來,先喊一句我回來了,然後坐下,吃那碗熱的。這是我們的規矩,誰也沒說破。
她偶爾也接臨時的課。有幾回是王詩韻介紹的,浦東一家健身房缺教練,讓她去頂兩節。王詩韻我知道,婚禮上見過,她的普拉提老師,也是她的業務夥伴。我嗯了一聲,沒多問。
我的業務也忙起來。蜜月之後,每個月總要出去兩三趟,短的三天,長的一周。她不多問我去哪、見誰、幾點回。我落地報個平安,她回一個字:好。等我回來,家裡乾乾淨淨,她的杯子、毛巾、瑜伽墊,都在原來的位置。
她夜課的時候,我也不多問。我們一直是這樣,誰都不問誰手機里的東西,誰都不查誰的行程。不是藏著甚麼,是我們都信任對方。
那段時間,我們比任何時候都熱。
隔天一次。她越來越主動。有一回我加班到快十點,推門進去,她還沒睡,坐在床頭,頭髮是濕的,剛洗過。她抬頭看我,說了句:今天想要。
就三個字。說完她自己也愣了,臉慢慢紅起來。我看著那個紅著臉說想要的女人,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娶對了。
她也偶爾出去聚會。王冰冰,高雅婷,三個人吃飯、看電影、做指甲。有時很晚回來,有時不回來。第一次夜不歸宿,是王冰冰生日。十一點多她發消息:今晚住冰冰那,不回了。我回:好。放下手機,洗澡,躺下,一會兒就睡著了。
真的沒多想。
三月中旬的某個週六上午,我正靠在沙發上看郵件,手機響了。屏幕亮出我媽的名字。
媽。怎麼今天沒去畫畫。
老師請假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句號結尾。你們最近怎麼樣。吃飯了沒。
吃了。安娜做的。
她做甚麼了。
清蒸鱸魚。她做的,我最愛吃的那個。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她對你好不好。
好。
你呢。對她好不好。
好。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你爸前兩天問我,你們甚麼時候要孩子。
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所以我今天問你。
我靠在沙發靠背上。窗外梧桐樹的新芽正在從嫩綠轉成深綠。安娜在露台上澆花。
不急。我說。
你們都不小了。
知道。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片刻。然後她說:你從小就不急。上學不急,找工作不急,結婚不急。現在生孩子也不急。但安娜不能等。女人和男人不一樣。
她怎麼說。
她甚麼都沒說。上個月來吃飯的時候我私下問過她。她說順其自然。但你媽不傻。她說完順其自然之後停頓了一拍,然後去廚房幫我洗碗了。她洗碗的時候沒說話。
窗外安娜把灑水壺放在地上,拿起搭在欄桿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動作不快,先擦左手,再擦右手,然後把毛巾對折,放回欄桿上。
媽。我知道了。
你就是知道了。你每次說知道了就是讓我別再問了。但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了句那你們好好的,把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安娜推開露台門走進來,手裡還拿著那塊對折的毛巾。她走到廚房把毛巾掛好,倒了杯水靠在櫥櫃邊緣上慢慢喝。
你媽打的?
嗯。
說甚麼了。
問我們甚麼時候要孩子。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你怎麼說。
我說不急。
她沒說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到客廳,在我旁邊坐下來。腿收上去盤起來。她偏過頭看我。鏡片後面的眼睛和平時一樣,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有沒有想過要孩子。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浮起那個極小的弧度。你媽剛才問你了。她把手指從膝蓋上移開,放在自己小腹上,輕輕按了一下。四指併攏,拇指輕輕壓進去。和她在工作室里檢查學員核心發力時的動作一樣。只是這次她檢查的是自己。我想過。我三十二歲之前,想把身體狀態調整到最好。
那就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你不想?
想。但現在非有不可嗎。反正現在也沒刻意避孕。甚麼時候有,就甚麼時候養。
她聽完點了點頭。然後靠過來,把頭枕在我肩膀上,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做愛的時候她沒有說騷話。
她跨到我身上,雙手撐在我胸口。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光漏進來。她低頭看著我,瞳孔里有一種不常見的認真。她開始動,上下起伏,直接的,不控制的。每一次下沈都推到底,然後停住,讓那圈軟肉在頂端收縮幾下,再抬起來。
給我。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是陳述。高潮來的時候她沒有偏過臉,沒有咬嘴唇。她看著我的眼睛,裡面緊緊收縮,大腿內側夾緊我的腰側,整個人弓起來,叫床聲比平時更長更顫。小腹上浮著一層細汗。然後趴下來,把臉埋進我頸窩。
早上一起醒,晚上一起睡,中間各忙各的。她帶她的課,我出我的差。她晚歸,我等她一碗小餛飩。她想要孩子,我就給她。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四月底的一個晚上,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慢了。
事情是慢慢變糟的。一開始只覺得時間拉長了,從十來分鐘拖到二十幾分鐘。她先到,我還在。她的腿纏著我的腰,慢慢磨,眼睛看著我,等我。我低頭看她,想快一點,可越急越出不來。那種熟悉的、被卡住的感覺,又從身體深處爬了上來。
有一次,我們做了快四十分鐘。她到了三次,聲音都啞了,我還是沒出來。最後她趴下來,喘著氣,甚麼也沒說。我退出來,站在床邊,看著窗外的路燈。那種挫敗感,像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上氣。
我知道那是甚麼。華山醫院,那張診斷書上的字。情境性延遲射精。我以為它被治好了。原來它只是藏了起來,趁我不注意,又冒了頭。
第二天早上,她在廚房煎蛋。
是不是又有點開始了。
她沒回頭,眼睛盯著鍋里的蛋。語氣很輕,像在問今天加不加班。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喉嚨發乾。沒有。最近出差多,累的,身體有點虛。
那就好。她說,把蛋翻了個面,沒再問。
我看著她煎蛋的背影。她信沒信,我不知道。她從來不多問,也從來不說破。這一點,從結婚到現在,一點沒變。
可越是她這樣,我心裡越虛。那個病,那個我花了那麼大力氣才按下去的東西,又回來了。我不願意承認,尤其不願意在她面前承認。
隔了兩天,吃完晚飯,她忽然開口:
我幫你安排好了。王詩韻那,你去練練,她親自給你上私教課。
我手裡的遙控器停了一下。甚麼時候。
週六下午,第一次課。你先去試試。
王詩韻。這三個字落下來,我心裡動了一下。婚禮上見過的那個,個子很高,劍眉,臉上沒甚麼表情。還有我電腦收藏夾里那個灰了幾個月的直播間。
好。我說,沒再多說。
她起身去收碗,背影很平靜。好像這件事,和今天買菜多加了一把蔥沒甚麼兩樣。
週三晚上,我在書房回郵件。安娜在洗澡,水聲從浴室里傳出來。
她的手機放在客廳茶几上,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天明,幫我付一下外賣,密碼你知道。她隔著門喊。
我走到客廳,拿起她的手機。解鎖,點開外賣軟件,正要付款,頂部彈出一條消息。
王冰冰發來一個文件:《美艷未婚妻在健身房沈淪》.txt。
下面跟著一句話:這本女教練偷情的,特帶勁,你肯定喜歡。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女教練。健身房。偷情。
三個詞,像三根針,一起扎進我腦子里。週六要去的地方,王詩韻,那個灰掉的直播間。它們在我眼前疊成一團。
我付了錢,鎖屏,把手機放回原位。沒問。
那天晚上,安娜睡熟了,呼吸均勻。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最後還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了那本書的名字。
書不長。我看了開頭幾章。一個結了婚的女人,瞞著丈夫,在一家健身房裡,和她的私教……
我合上手機,盯著天花板。三個畫面在我腦子里疊在一起,怎麼都分不開:那本書里的女教練,王詩韻,還有我收藏夾里那個灰掉的直播間。
週六下午,我開車去虹口。
地址是安娜早上出門前發給我的,下面跟了一句話:到了報個平安。
我穿過大半個城市。虹口那棟老樓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外牆斑駁,三樓掛著健身房的招牌。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晃一晃。
我把車停好,沒急著下車。抬頭,看著那扇三樓的窗。
是安娜,把我送到這裡來的。
我下了車。
老樓的樓梯鋪著舊水磨石,邊角磨得發亮。我一步步往上,樓道里很靜。三樓走廊盡頭,玻璃門半掩著,裡面透出冷白的光。我推門進去。
器械區、龍門架、幾面大鏡子、一排啞鈴。冷白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我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佈景,我見過。
在屏幕里,在那些看過無數次的直播畫面里。器械的擺放,燈光的顏色,連空氣里那種涼絲絲的味道,都像。
我按下這個念頭。健身房都長這樣,別多想。
一進到靠里那間私教室,我聞到一股香味。淡淡的,說不上來是甚麼,像曬乾的植物,又帶一點甜,若有若無。我以為是空氣清新劑,或者是香薰,沒在意。
她從小隔間里走出來,邊走邊擦手,把一塊白色毛巾疊好放在器械上。
個子很高,比我見過的多數男人都高。劍眉,眉尾收得利落。臉型偏長,顴骨高,下頜線從耳垂斜切到下巴尖。眼尾微微上挑,那點弧度里沒有笑意,是一層薄薄的審視。嘴唇偏薄,沒塗口紅,顏色很淺。
黑色長髮扎成高馬尾,發繩繞了好幾圈。深灰的運動裝,前拉鍊運動內衣,高腰彈力短褲,褲腿只包到臀線。
她的身材和安娜完全是兩個路子。安娜是收著的,線條藏在衣服里,只有我知道。她是敞著的,肩寬、腰細、胯骨撐開,歐美那種沙漏形,每一處都大方地露在外面,野的。
我看著她,心裡動了一下。
王詩韻。她走過來,伸手。
我握上去。她的手指很長,乾燥,指腹有繭。那個繭的位置,我認得。婚禮敬酒的時候,也是這只手,握過我一次。
楊天明。我說,松開手。
她的手收了回去。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轉身,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高馬尾,肩的寬度,腰的窄度,臀的弧度。這些我看過無數遍,在屏幕里。
她的臉,我卻是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久地看清楚。
直播的鏡頭很少正對她,偶爾掃到,也就一晃。婚禮上她過來敬酒,握個手,說句恭喜,前後不過幾秒,我甚至沒敢多看一眼。所以從始至終,我熟悉她的身體,卻對她的臉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現在她離我不到兩步,燈光打在她臉上。劍眉,高顴骨,微挑的眼尾,薄薄的嘴唇,一樣一樣,清清楚楚。
我盯著她,把這張臉,和記憶里那具身體,一點一點拼起來。
對上了。
我心裡一沈,面上沒露一點。
安娜讓我照顧你。她說,轉身去拿皮尺,她最近忙不忙。
還行,課排得挺滿。
嗯。她把皮尺展開,沒再往下聊。
先體測。
量身高,稱體重,測體脂。然後量圍度。
量胸圍的時候,她繞到我身後,兩條手臂環過來,把皮尺繞在我胸口。她的胸口就在我面前,隔著幾釐米,我聞到她身上那股香味,比進門時濃了一分。量腰圍,她半蹲下來,臉在我腰側,手指把皮尺拉緊,指腹蹭過我下腹的皮膚。量臀圍,她繞到後面,皮尺環過我的髖。量腿圍,她蹲在我腿邊,扶住我的大腿,把皮尺繞過去。
每一次接觸都很短,她的手一碰到我就收回去,報一個數字,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最後她站到一邊,把數字寫在記錄表上,抬頭看我:身高一八三,體重七十四,體脂十六。體脂偏高一點,肌肉量一般,核心力量弱。久坐太久了。
我點點頭。她說得沒錯,我天天對著電腦。
然後開始上課。
深蹲。我扛著空桿,往下蹲。她站在我身後,忽然伸手扶住我的髖骨兩側,膝蓋輕輕頂了頂我的膝蓋外側。
膝蓋往外。這裡。
她的手在我腰上按了一下,就一下,然後收回去。那一絲指溫留在我後腰上,半天沒散。
硬拉。她蹲下來,手掌按在我的下背和髖上,幫我找脊柱中立的位置。起身的時候,她的手沿著我的後背滑下去,又是即收。
她做示範。正對著我,說:看著我的膝蓋方向。
我看著她。她的深蹲做得像教科書,大腿前側的肌肉繃出來,核心收緊。可我的目光不爭氣地往下滑,落在她胸前。
她裡面沒穿內衣。幾組動作下來,她出了汗,那層薄薄的運動內衣貼在身上,兩點的輪廓清清楚楚地頂出來,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愣了一瞬。
她做完起身,目光掃過我,沒停留,繼續說:你來做,核心收緊。
我移開視線,喉嚨發乾。下身有點發緊。我借著去拿水,側過身,把毛巾搭在腰上。心跳快了幾拍。
一半是羞恥,一半是壓不住的本能。我結了婚,妻子是安娜。可眼前這個女人,讓我起了反應。
平板支撐。她蹲在我身側,手指點在我腰上:核心別塌。那根手指順著我的腰側滑到髖骨,又滑回來,比別處多停了半拍。
繩索划船。她站在我側後方,指尖點在我肩胛骨之間:肩胛先收。我往後拉的時候,她的指尖還抵在那兒,停了兩秒才拿開。
臥推。她站在我頭後方,扶住我的手腕,幫我找軌跡。我抬頭,正好看見她的下巴和喉線。
她轉身去拿水,高馬尾甩出一道弧度。那個弧度,我見過。
最後是拉伸。
她讓我躺平,抬起我一條腿,架到她肩上,身體往下壓。我的大腿貼著她的鎖骨。那股香味,跟著她一起壓下來,壓在我臉上。
拉腘繩肌的時候,她半跪在我身側,一手按我的膝窩,一手壓我的腳背。她的臉離我的腿很近,呼吸若有若無地掃過來。
我不敢往下看,只盯著天花板。呼吸里全是那股香。
好了。她拍了一下我的小腿,起來。
每週三、五。她說,具體時間,你太太會跟我定。
我點點頭。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瞟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那扇磨砂玻璃窗,透著一點光,看不清裡面。
出了健身房,坐進車里。襯衫領口上還沾著那股香,時有時無。我坐了一會兒,才發動車子。
回到家,安娜已經在了。她靠在沙發上,抬頭看我:怎麼樣。
還行,挺專業的。我說,換了鞋。沒提王詩韻是誰,沒提那股香。
比我帶你做普拉提呢。
不一樣。普拉提講究控制、呼吸,健身是力量、發力,練法不同。
普拉提練控制,健身練力量,不衝突。她說得專業,又補了一句,你確實該練練力量,整天坐著。
我點點頭,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她說得沒錯。可我心裡想的,和她說的,是兩碼事。她以為我在比較兩種運動。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比較兩個女人。
晚飯後,她洗完碗出來,擦著手,忽然說:會員和私教課,我已經幫你充好了,王詩韻那的。
我抬頭。已經充好了?
嗯。她走過來,從包里拿出一張深灰色的卡,塞進我錢包的卡夾里,每週三、五,晚上七點,直接過去就行。
那動作自然得像在放一張公交卡。我捏著錢包,看著她。
你動作倒快。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說身體虛,要練嗎。
她把話說得滴水不漏,轉身又進了廚房。我低頭看錢包,那張深灰的會員卡躺在卡夾里,壓著幾張舊小票。卡面上印著健身房的標誌,和她工作室的會員卡,並排放在一起。
她從來不解釋。
晚上,我去洗澡。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我閉上眼。水汽升起來,把鏡子糊成一片。
不知怎麼的,腦子里浮起了王詩韻。歐美那種沙漏形的身體,量胸圍時她貼過來的胸口,做示範時那件汗濕的運動內衣,還有深蹲糾正時按在我後腰上的那只手。那股香,若有若無,繞在鼻尖,散不掉。
我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下身硬了。
那團邪火,從下午一直燒到現在。在健身房裡被她一碰就燒起來,回家對著安娜,勉強壓著,這會兒熱水一衝,又竄上來了。
我伸手把水調到最涼。冷水劈頭澆下來,激得我一激靈。那股念頭,被冷水的溫度一點一點壓下去。我逼著自己去想安娜,想她靠在沙發上抬頭看我的樣子,想她說的那句不衝突。
過了很久,火才熄了。我關掉水,擦乾,站在鏡子前。鏡子上蒙著一層水霧,我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
我擦掉一角,看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
有些東西,被我按進了最底下。我告訴自己,按住了。
這半個月,我過得有點難受。
每週三、五,晚上七點,我都去王詩韻那。練得越來越熟,可那股衝動也越來越重。她糾正我動作的時候,手貼過來,我的身體就發緊。她做示範,我看著她,目光總往不該看的地方跑。她轉身,高馬尾甩起來,我的心就跟著跳。
王詩韻上課,從來不穿內衣。就一件運動內衣,裡面甚麼都沒有。她俯身糾正我的時候,從運動內衣的領口往下看,甚麼都能看見。她的緊身褲下面,是丁字褲。有幾次她深蹲、彎腰,褲腰往下滑了一截,那根細帶露出來。
安娜不這樣。安娜做普拉提,永遠穿安全褲,裹得嚴嚴實實。這兩個女人,連貼身的穿法都是兩個極端。
最要命的是那股香。每次去,它都在。淡的時候若有若無,練到後來,她一靠近,那股香就濃起來,順著呼吸往我身體里鑽。
我清楚這不對。我結了婚,妻子是安娜。可有些東西,越壓越反彈。我不再是那個只在洗澡時偷偷想她一下的人。現在上課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會追著她看了。
我知道,這是最原始的、純粹的肉體衝動。和感情無關,和甚麼都無關。就是想要。
我感覺得到,自己快壓不住那團邪火了。
那天下午,安娜來電話。
天明,你在家嗎。
在。
幫我個忙。她說,我的瑜伽服都洗了,還沒乾。新買了一套,剛到樓下快遞櫃,你取一下,送到工作室來,我晚上要用。
好。
我下樓取了快遞。一個軟軟的袋子,封得嚴實,外面貼著張快遞單,收件人是她。我拎著袋子,開車去了她的工作室。
安娜的工作室我熟。一進門是鏡子,往里是器械區,再往里是她休息的小隔間。櫃子上放著一壺茉莉花茶,涼了。
她剛給學員上完最後一節課,收了墊子,擦著手走出來。看見我,她笑了下:放桌上。
我把快遞放桌上。她拿過來拆開,從裡面拎出一套瑜伽服,正紅色的,上下兩件。她拎起來在自己身前比了比,說:新到的,我先換上試試合不合身。
你去。我說。
她指了指旁邊一個帆布袋:那是我要帶回家洗的髒衣服,你一會兒順走。說完她拎著瑜伽服進了小隔間,門虛掩著。
我在休息區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掉的茉莉花茶。牆上那面大鏡子,映著我自己,也映著小隔間那扇半掩的門。門縫里透出一點光,還有她換衣服時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喝了一口茶,把目光移開。
她出來了。
我抬頭,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那套瑜伽服,小了一號。肩帶勒進她肩膀,正紅色襯得她皮膚白得晃眼。腰那一截,布料繃得沒有一絲空隙,把她從肋骨到胯的曲線全勒了出來。褲子短了一截,腳踝露著,大腿的輪廓被褲腿緊緊包住。
她在鏡子前轉了半圈,照著看。
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往下滑,落在她下身。瑜伽褲繃得太緊,襠部那一塊,平平的,甚麼輪廓都沒有。
內褲的邊呢。我盯著看,越看越覺得不對。這麼緊的褲子,如果穿了內褲,邊角一定會印出來。可那裡甚麼都沒有。
她沒穿。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喉嚨發乾,手裡的茶涼透了也沒喝。
安娜從鏡子里看到了我的眼神。
她轉過身,看著我,似笑非笑:看甚麼。是不是覺得我沒穿內褲?
我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她朝我走過來,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往她腰上按,然後順著往下,按進瑜伽褲里。
她的腰很燙。鬆緊帶勒著我的手腕。我的指尖被按著往下滑,越過她小腹,往下,碰到一根很細的東西,卡在她臀縫的位置,繃得緊緊的。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把我的手抽出來,松了松自己的手腕,臉上那點笑意還掛著。
這套買小了一號。普通的內褲穿這個,會勒出印子。她看著我,只能穿這個應急。
這個是條 c 字褲。沒有腰側的帶子,就前面一小片,後面一根彎彎的支撐,卡在臀縫里,全靠那根夾著。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滿腦子都是那根東西卡在皮膚里的樣子。
她當然發現了我下面硬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貼進我懷裡。她的身體很熱,隔著那層薄薄的瑜伽服,熱度直接傳過來。她用穿著瑜伽褲的襠部,隔著我的褲子,抵在我隆起的下體上,慢慢地磨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整個人像過了電。
老公。她仰起頭,呼吸噴在我下巴上,聲音壓得很低,要不要,下次就穿著這身,跟你做愛?
我呼吸全亂了。手不知道甚麼時候扶上了她的腰,掐得緊緊的,差一點就把她按到身後那面鏡子上。
她看著我,眼裡的笑一點點漫開。就在我快壓不住的時候,她忽然松了手,往後退了一步,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去理了理自己被弄亂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