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婚禮
天剛亮。
我從一個沒有內容的夢里醒過來。窗簾半拉著,晨光從縫隙里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細長的淡金色光帶。窗外梧桐樹還在簌簌響,一月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被風吹得輕輕打旋。
安娜還在睡。
她的頭枕在我肩窩里,深棕色長髮散在枕頭上,發尾微卷,貼在她鎖骨上。一隻手搭在我胸口,掌心貼著,手指微微張開。昨天晚上她按完之後就是這個姿勢,整夜沒收回去。她整夜沒有翻過身。整夜都這樣靠著我,膝蓋蜷起來抵在我大腿外側,腳踝貼著我的小腿。棉質家居服的布料蹭過我的皮膚,體溫透過兩層布滲過來,溫熱的,穩定的。
項鍊還在她鎖骨上。那顆不到半釐米的小鑽在晨光里安靜地閃了一下。
沒戴眼鏡。沒戴發箍。沒化妝。眉毛是自然的柳葉型,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唇薄而飽滿,閉著,嘴角沒有任何弧度。就只是閉著。呼吸均勻,每一次吸氣時肋骨擴張的弧度貼著我手臂,每一次吐氣時胸口的鬆弛傳到我胸口。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這個女人的臉。和第一次在君悅行政酒廊從電梯方向走過來時一樣。米白色亞麻長裙,平底芭蕾鞋,木質發箍,無邊眼鏡。她坐下之後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有聲音。笑的時候嘴角只有一毫米。那天我以為那種靜是一種品質,後來知道那種靜也是一種距離。再後來她在我懷裡卸掉了殼。從那天晚上到現在,她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顆。做完愛之後她的手指還是放在我心口,但按完不再收回去了。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睛。
深棕色瞳孔在晨光里是柔和的。沒有美瞳。沒有鏡片。就她的眼睛,直接看著我。看了大概兩三秒,沒有移開。
你在想甚麼。她聲音還帶著剛醒的低啞。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們結婚吧。話說出口我才發現語氣比預想的更平靜。是看著她睜開眼睛,直接說出來的。簡潔的,確定的。
她沈默了片刻。她的眼睛在我臉上停著。然後她嘴角浮起那個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點。她在確認。
好。
就一個字。她把頭重新靠回我肩窩,額頭貼著我的脖子。我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我皮膚上輕輕掃過。她的手指在我心口慢慢張開,掌心貼得更實了。
窗外太陽正在升起來。
上午我給我媽打電話。我說。
嗯。
然後你給你媽打。
嗯。
她從床上坐起來。家居服的領口歪了一點,鎖骨窩里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從領口邊緣露出來。她把頭髮撥到肩後,赤足踩在原木地板上,走進廚房。沒回頭。
煎蛋。
鍋鏟碰炒鍋的聲音從門縫傳進來。我靠在床頭,看著廚房方向。她的背影在灶台前,系著那條淺灰色圍裙。晨光從窗戶打在她肩膀上。手上還沒有戒指。但婚已經算是結了。
十點剛過,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響了四聲,接起來。天明?怎麼這麼早打來。聲音清醒。
媽,我想要結婚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大概五秒。然後她說:你再說一遍。她在要求確認。和她發過的最後一條微信一樣,也是用句號結尾。她每次用句號的時候,意思都是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現在她用句號說你再說一遍,意思是你說的話最好是真的。
我要結婚了。和安娜。
安娜。她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嘴裡掂一下分量。是上次輝子介紹的那個?
是。
開普拉提工作室的那個。
是。
又沈默了大概三秒。然後她的聲音忽然變了。是語速變了。更快的。你們認識多久了。一年不到。她家裡做甚麼的。她爸退休前是中學老師,她媽之前做財務。她開工作室多久了。好幾年了。
問答之間沒有空隙。我媽問問題的速度精准、不間斷。
甚麼時候決定的。
今天早上。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這次沈默比剛才長,大概七八秒。然後她說了一句我從來沒聽她說過的話。
你終於開竅了。
語氣還是句號。但句號後面有一個很輕微的笑。電話那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我聽見了那個很輕的嘴唇張合的聲響。沒有質問。沒有反問。就一句話。
甚麼時候帶她回來吃飯。
這幾天。我跟她商量一下。
好。你爸那邊我去說。
好。
掛了。
嗯。
她把電話掛了。從頭到尾沒有感嘆號。但她說的那句你終於開竅了讓我想起幾個月前在機場看到那條楊天明,再不結婚就別回家過年時,我用了一樣的語氣回了一個字:好。現在輪到她用句號說這三個字:開竅了。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安娜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個白瓷盤子。煎蛋,蛋白邊緣焦黃均勻。吐司,烤到淺金色。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筷子橫擱在碗沿上。然後坐下來。
你媽怎麼說。
她說我開竅了。
安娜笑了一下。然後她夾起蛋,咬了一小口。咀嚼時腮幫輕微移動。
我媽那邊,她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下午我給她打。她會同意的。
你確定。
確定。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她見過你。上個月來工作室送湯的時候。你不在。她後來跟我說,那個楊天明,我看照片覺得一般,本人比照片好。我說,嗯。
我看著她的眼睛。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里有一點淺淺的笑意。她把這件事藏了一陣子,就為了今天早上拿出來,放在我面前。
你媽還說甚麼了。
還說,不要讓人家等太久。
窗外梧桐葉在上午的陽光里泛著碎金般的光。她把最後一口蛋吃完,放下筷子。抬頭看我。鎖骨上那顆小鑽閃了一下。
我們先去看戒指。她說。
好。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給王冰冰發了條消息。王冰冰秒回了三個感嘆號和一段語音,大意是你們要結婚了?,然後說珠寶店她來約,她認識淮海中路一家店的店長。安娜回了兩個字:盡快。王冰冰說那就大後天下午,她正好上午有空可以把店長的關係疏通好。安娜抬頭看我。大後天下午。好。
我把杯子放下。復查單快到期了。上次醫生說的,一個月。
嗯。安娜把碗收進廚房,聲音從門縫傳出來,大後天上午先去華山醫院,下午看戒指,時間剛好。
你知道時間。
我記著。她端著洗好的碗走出來,擦乾手,診斷報告和復查單都收在電視櫃抽屜里。
我看著她。好。
三天後上午,我們先去了華山醫院。
還是那個泌尿外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上次一樣,候診區坐了幾個中年男人,有人把病歷本卷在手裡,有人低頭看手機。安娜坐在我旁邊,病歷本放在膝蓋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針織衫,木質發箍把頭髮盤起來,看起來和任何一次陪人來醫院的人沒有區別。她全程沒說話,但病歷本一直放在膝蓋上,沒有收進包里。
叫到號。我站起來,她也跟著站起來。
診室里還是那位醫生。他翻了一遍病歷,抬頭看我:激素和b超上次都正常。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好了。
怎麼好的?
我張了張嘴。安娜先開口了:按您的方案來的。作息、飲食都調整了。
醫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開了張復查單,讓我去抽血查一次激素。
等結果的時候我們坐在走廊里。她把病歷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你剛才為甚麼搶著說。
你打算怎麼答。
我想了一下。確實不知道該怎麼答。總不能說她編了個假出軌的故事刺激我——那等於把她花了一整晚講完的謊,在醫生面前再拆一遍。
她看著我,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平靜。醫生只需要知道結果。過程是我們自己的。
我看著她。她連這個都替我擋了。她總是替我把話說圓,就像她替我設計那場治療一樣。診室走廊里沒有人會想到,坐在我旁邊的這個女人,把一個假出軌的故事講成了一場治療。
報告出來,指標全部正常。醫生在病歷本上寫下:恢復良好。建議保持。
走出診室,她把病歷本從我手裡拿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看了那行字兩秒。然後合上,遞還給我。
現在可以去買戒指了。她說。
下午,我開車,安娜坐副駕。淮海中路兩旁的法國梧桐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日陽光里投下交錯的影子。珠寶店開在兩列梧桐樹蔭中間,店面不大,櫥窗里只擺了幾枚戒指,冷白燈光打在鉑金戒圈上。
王冰冰已經站在門口了。碎花吊帶裙外面套了件短款羽絨服,栗色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看到我們的車就開始揮手,動作大得像在路邊指揮交通。高雅婷站在她旁邊,米色高領毛衣,深藍闊腿褲,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點,剛到肩膀。她看到我們時點了一下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轉過去跟安娜說話。
外面冷。安娜下車時說。
還好。高雅婷說。兩個字,平穩的。她把那段距離收回了她自己那邊。不提。不問。不主動。
四個人進了店。暖氣很足。
王冰冰一進門就把包擱在櫃台上,拉著安娜直奔最裡面的展櫃。你看這對!鉑金的,圈形偏窄,你手指長戴窄圈好看。還有這對,這個是玫瑰金,但我覺得玫瑰金不襯你膚色,你皮膚白,鉑金更亮。
她的語速一如既往地快,中間沒有逗號。導購被她催得從櫃台下面又拿出三盤戒指,一字排開在玻璃台面上。安娜站在櫃台前面,左手撐著台面,右手指尖在一排戒指上慢慢移過去,沒有碰。鏡片後面的眼睛在每一枚戒指上停了同樣的時長。不急,不跳,每一枚都看全。
這枚。她指向最左邊那枚。最簡單的鉑金圈,沒有任何鑲嵌,戒面是啞光的,只在邊緣有一道細亮的切線。
試試。王冰冰已經把戒指從托盤里拿出來了。
安娜接過戒指,套在左手無名指上。戒圈剛好卡在指節下方,不緊不松。啞光鉑金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泛著一層安靜的冷光,和鎖骨上那顆小鑽在同一色溫里。她把手指伸直,轉了一下,看側面的切線。然後她抬頭看我。鏡片後的眼睛在問。
好看。我說。
就這枚?王冰冰湊過來看她的手指,你不試試別的?那對玫瑰金的——
就這枚。安娜說。
王冰冰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她知道安娜說完就這枚之後不會再試第二枚。選了就是選了。
接下來選我的。安娜替我挑了一枚同款的鉑金圈,寬一點,同樣的啞光面加細亮切線。我戴上。兩枚戒指並排放在玻璃台面上,一大一小,同一款,同一色。安娜低頭看了片刻,然後把她那枚拿起來重新戴回無名指上。沒有摘下來。
幫我們包起來。我對導購說。安娜說:他的那枚包。我的戴著走。
王冰冰在邊上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高雅婷。你看他們兩個,買戒指跟買菜一樣。我都準備好了一整套討價還價的話術,一句沒用上。
他們不需要。高雅婷說。還是兩個字一頓。然後她轉身看向櫥窗外面。梧桐樹枝在風裡晃。一月的陽光很薄,透過玻璃打在她側臉上。
出了珠寶店,王冰冰說她要回店裡,下午有個老顧客預約了做腳甲。高雅婷說晚上有航班,得先回去準備。兩人在路口分開。王冰冰走之前抱了一下安娜,抱的時間不長,松開時在安娜耳邊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安娜嘴角動了動,沒回話。高雅婷站在幾步外,等王冰冰過來。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我開車,安娜坐副駕。她左手搭在膝蓋上,無名指上的鉑金圈在午後日光下泛著安靜的冷光。她把手指微微張開,看了一會兒那枚戒指。然後翻過手,掌心朝上,放在中央扶手箱上。我伸右手握住。鉑金圈是涼的,她的手指是熱的。車窗外梧桐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陽光從枝條間隙里灑進來,在儀表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晚上她先洗了澡。
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床上了。床頭燈開著,暖黃色的光圈把整張床浸在一層蜂蜜色的光里。她穿了那件淺灰色棉質睡裙,圓領,袖子到肘彎。但今天她沒有靠在床頭看書。她坐在床沿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我走進來。無名指上的鉑金圈在暖光下閃了一下。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轉過來,把手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然後她的手指從心口往下滑,滑過胸骨,滑過肚臍,停在小腹上。她抬頭看我。眼睛和平時一樣安靜,但她耳根有一層淺粉色正在蔓延。
以後都不戴套了。
不是商量。是陳述。和她說禁慾一周時說先不碰的語氣一樣。只是這次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無名指的鉑金圈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她在等我的回答。但她的耳根比剛才更紅了。
好。
她站起來,把睡裙從下往上脫掉。棉質布料翻過她的臉時頭髮被帶起來,散落在肩胛骨之間。她躺下來,把頭靠在枕頭上。項鍊的小鑽落在鎖骨上。全身上下只剩項鍊、戒指和那條淺灰色棉質內褲。深棕色長髮散在白色枕頭上,發尾微卷,貼在她鎖骨旁邊。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手指慢慢張開,掌心貼在鎖骨下方。
我俯下身吻她,落在鎖骨上那顆小鑽旁邊的皮膚。她的喘息從鼻腔里逸出來,很輕,很短。她的手從自己心口移到我後背上,手指張開,按著。
我進入她的時候她沒有閉上眼睛。深棕色瞳孔直接看著我。沒有套子。第一次沒有任何屏障。前端撐開那圈柔軟的肌肉時她吸了一口氣,控制式的緩慢吸氣,然後停住,讓我只進去一半。她裡面比平時更燙,那股熱度沒有橡膠隔著,直接燙在我莖身上,從頂端一路傳到最深處。每一圈軟肉都在我前端上輕微蠕動著。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
然後她閉眼了。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喉嚨深處漏出一聲低低的嗯。尾音帶著碎。和她在治療那晚敢放開時一個樣,但今晚她沒有在扮演,她是在她自己裡面把我放了進來。
我開始動。她放在我後背上的手指隨著我的節奏收緊又松開,像在丈量甚麼。我推進得慢,她也不催。第一次這樣,兩個人都知道要慢一點。她的呼吸被我的節奏帶著走,我進去時她吸氣,我退出時她才吐出來。她的腿在我腰側慢慢收攏,膝蓋夾住我的胯,不緊,但也沒有松開的意思。
她的第一次高潮來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沒準備好。腹肌先抽搐起來,整片腹部從胸口鼓到肚臍,在皮膚下清晰浮現。她抓著我的後背,指甲陷進去半寸,喉嚨里漏出一聲拖長的呻吟。裡面在一圈一圈地箍緊,從入口到最深處,整圈軟肉都在痙攣。
我停下來等她。她睜開眼睛,喘了兩口氣,抬起手放在我臉上。鉑金戒圈冰涼,貼在我太陽穴上。
別停。
她的聲音沙啞,尾音還在抖。我重新動起來,放慢了節奏,一下一下往里送。她還掛在高潮余韻里,每一圈軟肉都在斷斷續續地收縮。她的臉從腮部到耳根全是淺粉色,燈光照不出來的那種紅。
嗯。對。就是那裡。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輕,說完就把臉偏過去了。偏到枕頭邊上,深棕色長髮遮住半張臉。我伸手把頭髮撥開,看到她閉著眼睛,嘴唇咬著,耳根的紅又深了一分。她說了騷話。這是她在我面前放開之後,第一次在沒有故事、沒有扮演、沒有任何道具的情況下,直接說出自己的感受。然後她害羞了。
她緩過來之後,開始回應我的節奏。起初只是腰跟著動,後來她自己抬起來迎了一下,又縮回去,像在試水溫。我停下來看她。她閉著眼睛,睫毛在顫,耳根的紅一路燒到脖子根。隔了兩秒,她又迎了一下。這次沒有縮回去。
她睜開眼,看著我。深棕色瞳孔里全是我的倒影。她的手從我後背上移到我心口,每天晚上那個暗號,但這次她按的時候,裡面也同時在夾緊。兩個心口,一個在她的手指下面,一個在她體內。
我也到了。沒有橡膠阻擋,第一股精液直接打在她最深處,那股熱流衝進她裡面,把她又推上一波高潮。她整個人弓起來,嘴張到最大,聲音拖得長長的,腹肌一波波抽搐,大腿內側死死夾住我的腰側。第二股,第三股,全部射在她體內最深處。我能感覺到精液在她裡面湧開的熱度,能感覺到她那圈軟肉在我射精時還在持續收縮,像在主動把精液往里吸。
我倒在她身上,兩個人胸口貼在一起,都濕透了。莖身還埋在她裡面輕微搏動,每次搏動都擠出一小股殘餘精液。她的裡面也在慢慢蠕動,像退潮後最後幾圈緩慢的餘波。她在喘息中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我。
裡面好燙。她說。聲音沙啞。然後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耳根還紅著。無名指的鉑金圈貼在我胸口,冰涼的,和她體內那股熱流形成對比。
我摟住她。窗外梧桐葉還在簌簌響。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腿從我的腰側滑下去,腳踝靠在我的小腿上。但這一次,她的手指在我心口按完之後,沒有收回去。掌心貼著,手指張開。鉑金戒圈和小鑽在同一水平面上各自發著光。一個在她手上,一個在她心上。
雙方家長見面約在隔周的週六中午。我爸媽從虹口過來,安娜的媽媽從徐匯過來。安娜的爸爸退休前是中學老師,話不多,和她一樣。她媽媽在財務崗做了大半輩子,看菜單時問了一句這個鱸魚是活的還是冰鮮的,服務員說活的,她點了點頭,說那就好。語氣精確,不繞彎,一句話解決問題。我媽那天難得沒有用句號。她穿了一件平時不穿的墨綠色羊絨開衫,頭髮剛做過,坐在安娜媽媽旁邊,兩個人從菜單聊到煲湯。我爸和安娜爸爸坐在桌子另一頭,聊了幾句上海的房價,然後各自喝茶。整頓飯沒有冷場。沒有人說多餘的話,也沒有人覺得需要說。安娜坐在我旁邊,左手放在桌面上,戒指還在無名指上,和買完那天一樣。她的腳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腳踝,涼涼的。我偏頭看她,她正端杯子喝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杯沿上唇印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婚期定在一月中旬。安娜在手機上翻黃曆,看了大概十秒,說這天宜嫁娶。我說好。婚房就是我現在的房子——翠湖天地那套復式。她已經住在裡面了,從搬進來的第一天起就把每一件東西歸到了該在的位置。現在只是把她的名字加在房本上。
那之後的日子開始以一種新的節奏運轉。婚禮的瑣事被拆成小塊,填進我們兩個人的日程間隙里。安娜負責挑婚紗、定場地、排座位。婚紗選了簡潔的緞面款,和她的穿衣風格一致;場地選了思南公館8號樓,她說草坪夠大,別墅夠老,人不用太多;座位表用excel排了三版。輝子負責酒。王冰冰負責美甲。高雅婷負責婚禮當天的流程調度。
我們做愛的頻率沒有降下來。每週三到四次,有時早上她醒得早,翻過身把腿搭在我腰側,下巴擱在我胸口上看著我。那個眼神和以前不一樣,是一種不需要翻譯的問法。我會翻身把她壓回去。她不再咬嘴唇了。但每次說騷話之前還是會臉紅,耳根先紅,然後蔓延到腮部,最後擴散到脖子。臉紅的速度比她高潮來得還快。她說騷話的方式也在變,從嗯。對。就是那裡到老公。快一點。再快一點,再到老公。用力操我。每多一次做愛,她的詞彙就多往外推一寸。但每次說完之後,她還是會做同一個動作,把臉埋進我頸窩。她每次都比我快到,快到兩到三次。她的身體在這幾個月里越來越敏感,我還在勻速推進,她就已經到了。她自己有時會笑,那種只有鼻息的笑。又來了。然後閉上眼睛,讓我繼續。高潮之後的余韻里,她的手指還是放在我心口按一下。
b12直播間是在這段時間里停播的。
我記得很清楚。治療結束之後的某個晚上,她靠在沙發上看書,我在旁邊處理郵件。瀏覽器收藏夾里那個灰色書簽還在,被工作鏈接越推越靠後。我點開過一次。房間狀態顯示停播中。不是直播中,不是回放,是灰的。我以為只是那天沒開。過了兩周又點開一次,還是灰的。又過了半個月再試,還是灰的。從她治療結束開始,b12就沒有再開過。我沒有深想。只是把灰色書簽從收藏欄中間拖回最末排的角落,沒有刪。安娜坐在沙發另一頭看書,翻了一頁,腳從毯子下面伸過來碰了一下我的小腿。涼的。我抬頭看她。她還在看書,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婚禮前一個月。晚上。
安娜坐在餐桌前面,鋼筆握在右手,筆尖落在請帖中央。米白色棉質家居服,袖子卷到肘彎。木質發箍盤發。鉑金戒圈在她握筆的手指上泛著安靜的光。請帖堆成三疊:已寫完的、未寫的、信封。每一疊的邊緣對齊。她在每一張請帖上寫下的名字大小一致,間距均勻。是她寫字的習慣。
名單是她用excel排好打印出來的,放在左手邊。邀請的人不多:親戚、朋友、工作室學員、幾個業務夥伴。我坐在她對面,幫她念名單、封信封。
輝子。她念。
我從已寫完那疊里抽出輝子的請帖,在信封上寫下他的名字。伴郎。
冰冰。婷婷。伴娘。
她念了幾個工作室學員的名字,又念了幾個雙方親戚的名字。每念一個,她都會停一秒,確認我有沒有疑問。沒有,就繼續下一個。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沙,不急不緩。
王詩韻。
她念這個名字時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手指在名單上輕輕划過,已經準備念下一個。
這是誰?我問。
她停下筆,抬頭看我。眼睛和平時一樣。也是一家私人健身房的老闆兼教練。路子比我多得多。有些大健身房的高級團課,她會介紹我去帶。算是關係比較好的業務夥伴。
她也認識冰冰和雅婷?
認識。冰冰在她那裡做過美甲。雅婷上過她的課。
她說完端起旁邊的白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重新拿起鋼筆。無名指上的鉑金戒圈在暖光下閃了一下。
我寫下王詩韻三個字。字跡和其他任何一個名字一樣大小。一個普通的合作夥伴。我把請帖放進已寫完那疊,和下一張對齊。
窗外梧桐葉還在響。一月的夜風從太平湖方向吹過來。茶几上兩杯茉莉花茶,一杯已經涼了。她繼續寫下一張請帖。筆尖划過紙面。每一張請帖都放回了該在的位置。
接親是從家裡出發,去接安娜。安娜前一天晚上回了她媽媽那邊。婚禮前夜新娘新郎不見面。她媽家在徐匯,我從太平湖邊的家開車過去接她,然後一起去思南公館。王冰冰昨晚住在我們家客房,今天一早先趕去安娜那邊幫忙,高雅婷也從自己公寓直接過去。
接親車隊在早上八點從家裡出發。輝子開車,我坐副駕。後座空著,等接回來時坐兩個人。他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把領帶又扯了一下。你這領帶誰系的。我自己。歪了。沒歪。他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把我的領帶結往右推了兩度。現在正了。然後繼續開車。
安娜媽媽家在徐匯一處老小區,六層樓梯房,樓下種了一排香樟。冬天的香樟葉子還是綠的。輝子把車靠邊停好,熄火。樓道口貼了一個手寫的大紅雙喜,是安娜的筆跡。輝子抬頭看了一眼。你老婆寫的。你怎麼知道。這筆鋒。跟你那請帖上的一樣。
三樓。門虛掩著。王冰冰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語速一如既往地快:來了來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