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全家福
門後面,不是正廳,不是花園,是一群人。
柳如夢站在最前面,圍裙還沒解下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
林戰天站在她身後,雙手負在身後,表情平靜,但他的眼睛——那雙跟林天玄一樣的純黑色眼睛——一直在看蘇小晚,從她出現的第一秒就在看,像在研究一塊稀有的礦石。
林天風站在林戰天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瓜子,正在嗑。
他的表情很放鬆,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他的眼睛一直在蘇小晚和林天玄之間來回轉,像一台正在掃描的機器。
林清雪站在最旁邊,手裡舉著一塊留影石,正在錄像。
她的臉上寫滿了「我哥帶嫂子回來了」的興奮,嘴巴張成了O型,留影石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還有一個人。
站在所有人的最後面,靠在正廳的門框上,雙手抱胸,一襲白衣,長髮如瀑,面容冷若冰霜,周身沒有一絲靈力外洩,但整個院子里的空氣都比別處低了幾度。
林清瑤。
清瑤女帝。
她比蘇小晚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更冷了。
不是表情的冷,是氣質的冷。
像一把被磨了一萬年的劍,鋒芒內斂,但劍刃上反射出的光依然能割傷人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蘇小晚身上,從頭頂掃到腳尖,從腳尖掃回頭頂,來回掃了三遍,像是在評估一件武器的性能。
蘇小晚被那道目光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往林天玄身後縮了縮。
林清瑤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還知道怕」的、帶著一絲滿意的表情。
「哥。」林清瑤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安靜了。連林天風都不嗑瓜子了。
「清瑤。」林天玄說,「這是蘇小晚。」
「我知道。」林清瑤說,「系統的創造者。被你打了一萬下屁股的那個。」
院子里一片死寂。
柳如夢的嘴巴張開了。
林戰天的眉毛挑了起來。
林天風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林清雪的留影石從手裡滑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砸在了林天風頭上。
蘇小晚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黑,從黑變成了一種介於絕望和想死之間的顏色。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來輓回這尷尬的局面,但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嘴巴里只能發出含混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唔唔」聲。
林天玄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清瑤,你話太多了。」
「我說的是事實。」林清瑤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她看著蘇小晚的眼神——那雙純黑色的、跟林天玄一模一樣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冷了。
不是變暖了,是變亮了。
像冰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陽光從裂縫中漏進來,照亮了下面的水。
蘇小晚看到了那道裂縫。她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她知道,那不是敵意。
「蘇小晚。」林清瑤從門框上直起身,朝她走來。
每一步都很穩,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隻正在接近獵物的白狐。
她在蘇小晚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是因為她高,是因為蘇小晚縮在林天玄身後,身體前傾,整個人矮了半截。
「抬頭。」林清瑤說。
蘇小晚抬起頭。
林清瑤伸出手,捏住了蘇小晚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在挑西瓜。
蘇小晚的下巴被她捏著,動不了,只能任由她看。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她妹妹比她哥還可怕。
「皮膚不錯。」林清瑤松開手,退後一步,點了點頭,「眼睛也好看。就是太矮了。」
蘇小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不矮。是你太高了。」
林清瑤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個被自己捏著下巴的小女人敢反駁她。
她看著蘇小晚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不服氣的眼睛,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上揚了。
那不是笑,是一種「有意思」的表情。
「行。」林清瑤說,「進來吃飯。」
她轉身走進了正廳。白色的長裙下擺在門檻上輕輕拂過,留下一道淡淡的、冰雪一樣的痕跡。
蘇小晚站在原地,腿有些軟。她轉過頭,看著林天玄,眼神在說——「你妹好可怕。」林天玄看著她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揚。「她喜歡你。」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她捏你下巴了。她不喜歡的人,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蘇小晚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林清瑤捏她下巴時的表情——冷,但不凶。像冬天,但不刮風。像冰,但不扎手。
也許林天玄說得對。也許林清瑤真的喜歡她。也許不是喜歡,是「不討厭」。在清瑤女帝的詞典里,「不討厭」就是最高評價了。
「走了。」林天玄握著她的手,拉著她走進了正廳。
正廳里,圓桌已經擺好了。
十二道菜,每一道都冒著熱氣。
桂花糖水、紅燒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紅燒茄子、蒜蓉西蘭花、玉米排骨湯、涼拌黃瓜、油炸花生米、蒸南瓜、糯米藕、還有一大盆白米飯。
碗筷整整齊齊地擺在每個人面前,酒杯已經倒好了酒——桂花酒,淡黃色的,在杯中微微蕩漾,散髮著甜甜的、像秋天一樣的香氣。
柳如夢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林戰天,右手邊空著——那是留給林天玄的位置。
林天玄的空位旁邊,是林清瑤的位置。
林清瑤的旁邊,是林天風和林清雪。
柳如夢看了一眼蘇小晚,拍了拍自己右邊的位置。
「小晚,你坐我旁邊。」
蘇小晚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主位旁邊。
那是林家最重要的客人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林天玄,林天玄微微點了點頭。
她走過去,在柳如夢身邊坐下來,把梔子花放在桌上。
柳如夢低頭看了一眼那束花,眼睛亮了一下。
「梔子花。」柳如夢拿起花,聞了聞,「好香。天玄買的?」
「嗯。」蘇小晚說。
「他從來沒給我買過花。」柳如夢看了林天玄一眼,語氣里帶著一絲「兒子長大了,會討女孩子歡心了,但不會討娘歡心」的幽怨。
林天玄面不改色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你又不喜歡梔子花。」
「誰說我不喜歡?」
「你上次說梔子花太香了,聞多了頭暈。」
「那是上次。這次喜歡了。」
林天玄沒有接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柳如夢碗里。「娘,吃飯。」
柳如夢看著碗里的那塊紅燒肉,眼眶紅了。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夾起那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柳如夢說,「我做的肉,最好吃。」
林清瑤坐在林天玄旁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放在林天玄碗里。「哥,吃魚。」
林天玄看了她一眼。「你不吃?」
「我吃過了。」
「你吃過了還來?」
「來看你。」林清瑤的語氣很平淡,但她夾魚的動作——手指微微用力,筷子夾住魚肉的瞬間,魚肉的紋理被壓出了幾道淺淺的痕跡——出賣了她。
她不是來看他的。
她是來看蘇小晚的。
但她不會承認,永遠不會。
林天玄沒有拆穿她。他夾起那塊魚,吃了。
林天風和林清雪坐在對面,兩個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眼睛一直在林天玄和蘇小晚之間轉來轉去。
林天風的手裡又抓了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說:「大哥,嫂子——」林天玄看了他一眼。
林天風立刻改口:「蘇姑娘,你是做甚麼的?」
蘇小晚想了想,說:「做系統的。」
「甚麼系統?」
「就是那種……綁定了之後會發佈任務、會給獎勵、會跟宿主說話的系統。」
林天風的瓜子又掉了。「你是系統創造者?諸天萬界所有系統的源頭?」
「嗯。」
林天風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蘇小晚那張娃娃臉,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粉色的、繡著小雛菊的連衣裙,又看了看她手裡那杯桂花酒——她正在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得很認真,像一隻在舔牛奶的小貓。
「你看起來不像。」林天風說。
「像甚麼?」
「像能創造系統的人。」
蘇小晚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看著林天風,認真地說:「你也不像能嗑這麼多瓜子的人。」
林天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得很大聲,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笑得林清雪用留影石拍了他好幾下都沒停下來。
「大哥,」林天風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這個嫂子,我喜歡。」
蘇小晚的臉又紅了。
她想說「我不是你嫂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看到林清瑤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種審視的目光,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說「你通過了第一關」的目光。
蘇小晚不知道林家的「第一關」是甚麼,但她知道,她過了。
飯後,柳如夢拉著蘇小晚去後花園散步,說要給她看自己種的桂花樹。
林戰天跟著去了,不是他想去,是他老婆拉他去的。
林天風和林清雪也跟去了,不是他們想去,是林清雪要拍照,林天風被拉去當攝影師。
正廳里只剩下林天玄和林清瑤。
兄妹倆坐在圓桌旁,面前擺著兩杯涼了的桂花茶。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桌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哥。」林清瑤開口了。
「嗯。」
「你那些分身,你打算怎麼辦?」
林天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但味道還在,桂花的甜和茶葉的苦混在一起,像某種隱喻。
「不怎麼辦。看著他們。」
「如果他們死了呢?」
「不會。」
「你怎麼知道?」
林天玄放下茶杯,看著林清瑤。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清晰——清晰的眉毛,清晰的眼睛,清晰的嘴唇,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因為他們是我的分身。」林天玄說,「我的分身,不會死。」
林清瑤看著他那雙純黑色的、像宇宙一樣浩瀚的眼睛,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就像他小時候揉她的頭髮一樣。
「哥,」林清瑤的聲音很輕,「你不在的時候,我很想你。」
林天玄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跟他一樣的、純黑色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淚光,是比淚光更深的、更沈的、像是整個海洋都裝在裡面卻一滴都不肯流出來的東西。
「我也想你。」林天玄說。
林清瑤的手在他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小晚不錯。」
「嗯。」
「對她好一點。」
「嗯。」
「不要再打她屁股了。」
林天玄沈默了一瞬。「……這個不能保證。」
林清瑤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正廳里只剩下林天玄一個人。
他坐在圓桌旁,面前是兩杯涼了的桂花茶,窗外是滿院的月光,身後是空蕩蕩的、還回蕩著家人笑聲的房間。
他抬起手,在虛空中划了一下。
三塊屏幕無聲地浮現出來。
左邊,林天逆和蘇小柔。
蘇小柔趴在蒲團上,褲子褪到了膝蓋彎,林天逆的手掌貼在她光裸的屁股上,靈力從他的掌心湧出,鑽入她的丹田。
她的臉埋在手臂里,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但她的身體沒有躲。
她的身體在告訴他——她信任他。
中間,林小蘿、小蘇和高離。
他們已經爬到了鐘樓的頂部。
小蘇站在鐘樓的邊緣,金色的左眼和紅色的右眼同時看著下方那個懸浮的女人——她的姐姐,喪屍的母體。
林小蘿站在她身邊,握著她手,高離站在她們身後,鐵棍上還在滴著黑色的液體。
右邊,林炎。
他從雪地裡爬起來了。
他的臉上全是雪和冰碴,嘴唇紫得發黑,手指腫得像胡蘿蔔,但他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那三朵冰晶花從懷裡掏出來,確認它們還在,確認它們還在發光,然後塞回去,繼續往前走。
林天玄看著這些畫面,表情平靜。
他端起那杯涼了的桂花茶,喝了一口。
茶很涼,但很甜。
像等待。
像守護。
像他在一萬年的無敵歲月中,始終沒有忘記的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