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全家福
高武世界·林家大宅。
柳如夢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圍裙上沾滿了醬汁和麵粉,頭髮從髻里散下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頭上。
她沒有擦,因為她的手佔著。
她也沒有叫別人來幫她端,因為她喜歡這種感覺——廚房裡熱騰騰的,鍋里的油在跳,碗里的湯在冒泡,孩子們在等她做飯。
這種感覺她等了一萬年。
「天玄,」柳如夢朝正廳的方向喊了一聲,「排骨好了!讓你爹來端!還有兩個菜!」
林天玄沒有動。
不是沒聽見,是在看屏幕。
林炎在風雪中摔倒了,臉埋進雪裡,掙扎了兩下沒有爬起來。
他的等級已經二十級了,但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原上,二十級跟零級沒有本質區別,都是被凍死的命。
他的身體在雪地裡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凍僵的小動物,只有胸口那三朵冰晶花的微光還在閃爍,證明他還活著。
林天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一種本能的、像是想伸手去把那個少年從雪地裡撈起來的衝動。
但他沒有伸手。
他答應了不插手,就不會插手。
他只是在看。
看他自己的分身,在風雪中掙扎,在死亡線上徘徊,在絕望中咬著牙不肯閉眼。
「天玄?」柳如夢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這次帶了一絲疑惑,「你在看甚麼?」
林天玄抬手一揮,三塊屏幕無聲地消散在空氣中,化作細碎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正廳里飄了幾息,然後熄滅了。
「沒甚麼。」林天玄站起來,朝廚房走去,「娘,排骨我來端。」
他走進廚房的時候,柳如夢正踮著腳尖去夠櫃子頂上的一個大盤子。
她的身高不算矮,但櫃子太高了,她夠不著。
林天玄伸手輕輕鬆松地把盤子拿了下來,放在灶台上。
柳如夢看著兒子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時候也夠不著這個櫃子。」柳如夢說,「那時候你才這麼高。」她在自己腰間比劃了一下,「每次我做飯,你都搬個小板凳站在旁邊,伸著脖子看,口水流了一圍兜。」
林天玄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呢?」
「然後我就給你一塊生胡蘿蔔,讓你去旁邊啃。你不啃,你就站在小板凳上,看我炒菜,看我顛勺,看我往鍋里倒醬油。你看得那麼認真,我以為你長大了想當廚師。結果你長大了去當無上混沌主宰了。」柳如夢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我兒子不走尋常路」的無奈和驕傲。
林天玄沒有說話。
他把糖醋排骨一塊一塊地擺進大盤子里,擺得很整齊,每一塊都朝同一個方向,骨頭朝外,肉朝里,像一支整裝待發的軍隊。
柳如夢看著他擺盤的動作,眼神柔軟了幾分。
「你跟你爹一樣。」柳如夢說,「做甚麼事都一板一眼的,連擺個排骨都要擺出陣法來。」
「這不是陣法。」林天玄說。
「那是甚麼?」
「習慣。」
柳如夢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側臉,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你一個人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
林天玄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擺盤。「不辛苦。」
「騙人。」
林天玄沒有反駁。他把最後一塊排骨擺好,端起盤子,轉身朝正廳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娘,我把清瑤也叫回來。」
柳如夢的眼睛亮了一下。「清瑤?她能回來嗎?她不是一直在忙嗎?」
「她再忙也得回來吃飯。」林天玄的聲音很平靜,但柳如夢聽出了那層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不是命令,是一種「我想全家人在一起」的、很笨拙的、不知道怎麼表達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的溫柔。
「好。」柳如夢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叫她回來。我加兩個菜。清瑤愛吃清蒸鱸魚,我再做個蒜蓉西蘭花——」
「她不愛吃蒜蓉西蘭花。」林天玄打斷了她,「她愛吃你做的紅燒茄子。」
柳如夢愣了一下。「她甚麼時候愛吃紅燒茄子了?她小時候最討厭茄子,說茄子軟綿綿的,像蟲子。」
「那是小時候。長大了口味會變。」
柳如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好。紅燒茄子。」
混沌虛空·蘇小晚的房間。
蘇小晚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但她不想起來。
地上涼涼的,但她的臉很燙。
她的腦子里全是林天玄說的那句話——「我娘說,讓你有空來家裡吃飯。」來家裡吃飯。
去他家。
見他父母。
見他弟弟妹妹。
見他那個做飯很好吃的妹妹林清瑤。
她還沒準備好。不,她準備好了。不,她沒準備好。她的心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亂七八糟的,找不到線頭。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系統的聲音,是林天玄留在她房間里的那個「視角共享」功能的提示音。他在叫她。
蘇小晚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屏幕前。屏幕上沒有畫面,只有一行字——「清瑤要回家吃飯。你要不要一起?」
蘇小晚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在她眼睛里變成了模糊的光斑。
她的手指在虛空中懸了很久,然後在屏幕上寫下了一個字——「好。」字剛寫完,她就後悔了。
她想把那個字擦掉,但字已經發出去了,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收到。一個時辰後我去接你。」
蘇小晚把臉埋進手裡,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哀嚎。
她這是答應去見他父母了?
她跟林天玄甚麼關係都沒有,她憑甚麼去見他父母?
她是他的系統創造者,他是她的宿主,他們之間只有認主關係——不,不是認主關係,是他打了她一萬下屁股然後說「你是我的」的那種關係。
那算甚麼關係?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個時辰後,他要來接她。
她需要換一件衣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灰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毛絨拖鞋,拖鞋上印著兩只柴犬的臉。
她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棒棒糖的糖漬,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被窩里爬出來的、還沒睡醒的宅女。
她不能這樣去見他的父母。
蘇小晚衝進了衣櫃——不是跑,是衝,像一顆被發射出去的炮彈。
她打開衣櫃的門,裡面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精心挑選的——不是因為她愛打扮,是因為她在這個房間里待了太久,太無聊了,無聊到開始研究穿搭。
她的手指在衣架上飛速划過,白色的,不要,太素了。
黑色的,不要,太沈悶了。
紅色的,不要,太張揚了。
粉色的——她有一件粉色的連衣裙,買來之後一次都沒穿過。
她當時買的時候覺得「總有一天會穿的」,但「總有一天」從來沒有來過。
也許今天就是那個「總有一天」。
蘇小晚把那件粉色的連衣裙從衣櫃里取出來,抖開,在身上比了比。
裙子的長度到膝蓋,腰身收得很好,領口是小圓領,不暴露但也不保守,袖口有蕾絲花邊,裙擺上繡著幾朵小小的白色雛菊。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紅了。
她從來沒有穿過這麼可愛的衣服。
她不是可愛型的,她是——她是甚麼型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個要去見男朋友父母的小女生。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不是男朋友。
不是。
只是宿主。
只是打了她一萬下屁股的宿主。
只是讓她叫「好哥哥」的宿主。
只是說「你是我的」的宿主。
不是男朋友。
她把連衣裙換上,站在鏡子前,左轉右轉,前看後看。
裙子的長度剛好,腰身剛好,顏色剛好。
她的頭髮——她需要洗頭。
她衝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出來,蒸汽瀰漫了整個房間。
她把頭髮打濕,抹上洗發水,搓出泡沫,衝乾淨,再抹上護髮素,等了三分鐘,再衝乾淨。
她用毛巾把頭髮包起來,走出浴室,坐在躺椅上,拿起吹風機。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嗡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她的耳邊飛。
她一邊吹頭髮一邊看著屏幕——屏幕上,林天玄已經切斷了共享視角,她看不到他在幹甚麼。
但她能想象。
他大概在跟他母親說話,或者在看那些分身的畫面,或者在幫他父親準備突破大乘期的事情。
他大概不會緊張。
他大概不會像她一樣,心臟砰砰跳,手心全是汗,腦子里全是「萬一他媽媽不喜歡我怎麼辦」。
蘇小晚把吹風機放下,摸了摸頭髮。
乾了,很順,很滑,散髮著洗發水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果香,甜甜的,像剛切開的水蜜桃。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銀項鍊,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這是她自己給自己買的生日禮物——她在這個房間里過了很多個生日,沒有人記得,沒有人祝福,她就自己給自己買禮物,自己給自己唱生日歌。
她拿起項鍊,戴在脖子上,星星墜子落在鎖骨的位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粉色連衣裙,白色毛絨拖鞋——不對,拖鞋不能穿。
她從鞋櫃里翻出一雙白色的帆布鞋,穿上,系好鞋帶。
她又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問題。
裙子沒有褶皺,頭髮沒有翹起來,項鍊的墜子沒有歪,臉上的糖漬洗乾淨了,棒棒糖也扔了。
她準備好了。
不,她沒有。她的心跳還是很快,手心還是全是汗,腦子里還是全是「萬一」。但她沒有時間了。因為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是林天玄的節奏。
蘇小晚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門把手很涼,她的手很熱,冰與火在她掌心交匯,像某種預兆。她拉開了門。
林天玄站在門外。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時那件黑色的長袍,是一件深藍色的中式長衫,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腰束一條同色的腰帶,腳蹬一雙黑色的布鞋。
他的頭髮不再是隨意束在腦後,而是整整齊齊地梳了上去,用一根銀簪固定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邃的、純黑色的眼睛。
他的手裡拿著一束花——不是冰晶花,是普通的、在這個世界里隨處可見的白色梔子花,用一張舊報紙包著,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蘇小晚看著他,他看著她。
「你穿粉色很好看。」林天玄說。
蘇小晚的臉紅了。「……謝謝。」
「花給你。」他把梔子花遞給她。
蘇小晚接過花,低下頭,聞了聞。梔子花的香味很濃,但不刺鼻,像夏天的傍晚,像童年的記憶,像一切美好的、回不去的東西。
「為甚麼是梔子花?」蘇小晚問。
「我娘喜歡梔子花。」林天玄說,「她說,梔子花不嬌氣,給點水就能活,開的花又白又香,像好姑娘。」
蘇小晚的手指在花莖上收緊了一些。好姑娘。他娘說的好姑娘。他買了梔子花給她,不是因為他喜歡,是因為他想讓他娘覺得她是好姑娘。
「你心機好重。」蘇小晚說。
「嗯。」
「你承認了?」
「我從來不說謊。」
蘇小晚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抱著梔子花,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林天玄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比她想象的要暖。
他的手指合攏,握住了她的手,不緊不松,剛好能讓她感覺到他的存在,又不會讓她覺得被束縛。
「走了。」林天玄說。
「去哪?」
「回家。」
高武世界·林家大宅。
林天玄和蘇小晚從混沌虛空中走出來的時候,落點選在了林家大宅的正門口。
不是因為他喜歡正門,是因為他覺得應該從正門進。
他是林家的長子,一萬年沒回家了,今天帶著——帶著甚麼?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蘇小晚。
她穿著粉色連衣裙,抱著梔子花,白色帆布鞋上沾了一點混沌虛空的塵埃,臉被虛空中吹來的風吹得有些紅,像剛從雪地裡走出來的、帶著一身寒氣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我準備好了」的亮,是那種「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但我相信你」的亮。
「別緊張。」林天玄說。
「我沒緊張。」蘇小晚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的手在抖。」
「那是冷的。」
「現在是夏天。」
蘇小晚閉嘴了。
林天玄握著她的手,推開了林家大宅的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