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歸鄉
混沌虛空·蘇小晚的房間。
林天玄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蘇小晚的手從他手心裡滑出去,又自己鑽回來,又滑出去,又鑽回來。
第三次的時候,林天玄握住了她的手,沒有讓她再松開。
「我要回去一趟。」林天玄說。
蘇小晚愣了一下。「回去?回哪?」
「母星。」
蘇小晚的腦子轉了一下。
母星——不是他穿越之前的那個世界,是他穿越之後出生的那個世界。
那個高武世界,異能側與武者側並存,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他無敵了一萬年的地方。
他妹妹林清瑤還在那裡,偶爾會來混沌虛空給他送飯,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個世界里,做她的清瑤女帝,管她的地盤,殺她的敵人。
「現在?」蘇小晚問。
「現在。」林天玄松開她的手,走到屏幕前,手指在虛空中划了幾下,把三塊屏幕上的畫面調整了一下——左邊是林天逆和蘇小柔,中間是林小蘿、小蘇和高離,右邊是林炎和林冰霜。
他把每個畫面都調到了最大,確保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幫你看著他們的。」蘇小晚說。
林天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說不管我的事嗎?」
蘇小晚的臉紅了。「我說著玩的。」
林天玄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混沌虛空的氣息從門外湧進來,冰涼的、浩瀚的、帶著星辰碎屑的味道。
他邁出一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蘇小晚。」
「嗯?」
「你剛才握我的手,握了三次。」
蘇小晚的臉從紅變成了紫。「……我手滑。」
「第一次是手滑,第二次是手滑,第三次也是手滑?」
「對。」
林天玄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你再說我就咬你」的眼睛,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混沌虛空。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蘇小晚一個人站在房間里,手裡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過林天玄手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他手背的溫度。
不燙,不涼,剛剛好,像一杯放在桌上等了五分鐘的熱茶,不燙嘴,但暖到心裡。
她把那只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手滑。」她小聲說,「就是手滑。三次都是手滑。」
她睜開眼睛,走到屏幕前,在三塊屏幕中間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那是林天玄平時坐的椅子,上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她把腳縮到椅子上,雙手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三塊屏幕。
左邊,林天逆和蘇小柔正在密道里,蘇小柔趴在蒲團上,林天逆的手放在她的屁股上,像是在檢查甚麼。
中間,林小蘿牽著小蘇的手,正在朝鐘樓跑去。高離在她們身後,鐵棍上掛滿了黑色的液體,腳邊躺滿了喪屍的屍體。
右邊,林炎正在風雪中跋涉,懷裡揣著那三朵冰晶花,一步一步地走回南邊。
蘇小晚看著這些畫面,忽然覺得,林天玄不在的時候,她好像成了這些分身的臨時監護人。
不是媽媽——她才不要當那些分身的媽媽。
是保姆。
不,保姆太難聽了。
是……觀察員。
對,觀察員。
她就是幫林天玄看著他們,僅此而已。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悶悶地哼了一聲。
「早點回來。」
高武世界·林家大宅。
林天玄從混沌虛空中走出來的時候,落點精准地選在了林家大宅的後花園。
不是因為他喜歡後花園,是因為後花園的桂花開了。
每年的這個時節,後花園的桂花樹會開出金黃色的小花,花香濃郁得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泡進了蜂蜜里。
他小時候最喜歡在這個時節跑到後花園來,爬到桂花樹上,摘一把桂花塞進嘴裡,嚼得滿嘴都是花的味道。
他母親每次看到他這樣都會笑,笑著說「你是小饞貓轉世」,然後把他從樹上抱下來,給他擦嘴,擦完嘴再給他一小碗桂花糖水。
一萬年了。
他有一萬年沒有喝過母親煮的桂花糖水了。
不是喝不到,是他不敢回去。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麼面對。
他無敵了,他成了無上混沌主宰,他能一拳打碎一個世界,他能改寫命運線,他能把系統創造者按在腿上打一萬下屁股。
但他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的父母。
不是因為他父母對他不好。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父母對他太好了。好到他覺得自己配不上。
林家大宅坐落在高武世界的中部,佔地上千畝,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靈獸在草地上打滾,靈鶴在天空中盤旋。
宅子的外圍是一圈高大的圍牆,圍牆上刻滿了防禦陣法,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也別想輕易攻破。
宅子的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林氏府邸」。
字是用金粉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但金粉下面露出的木頭是舊的,有裂紋,有蟲蛀,有修補過的痕跡。
這塊匾額掛了一萬年了,從林天玄的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就開始掛,掛到現在,從來沒有換過。
林天玄站在後花園的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棵比他小時候高了一倍的桂花樹,聞著那熟悉得讓他鼻子發酸的花香,心裡有一萬句話想說,但嘴巴張開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少爺?」
一個蒼老的、顫抖的、像是見到了鬼一樣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林天玄轉過身。
一個老人站在花園的小徑上,手裡拿著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剪刀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
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地刻著他的年齡。
他的眼睛渾濁但溫暖,像兩顆被歲月磨去了稜角的鵝卵石,裡面倒映著林天玄的身影。
「福伯。」林天玄說。
老管家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跑過來,沒有抱住林天玄哭,他只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著,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少爺……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一萬年了……老太爺和老夫人每天都在念叨你……大小姐說你在忙,不讓我們打擾你……但我們都知道,你是不敢回來……」
林天玄的鼻子酸了。
他走過去,伸出手,按住了老管家的肩膀。
老管家的肩膀很窄,骨頭硌手,他老了,比以前老了太多。
一萬年,對普通人來說是一百輩子,對修士來說也是一段漫長的歲月。
老管家不是強者,他的修為只有金丹期,金丹期的壽元只有五千年。
他能活一萬年,是因為林天玄的父母用了無數天材地寶給他續命,只為了讓他活著,等他回來。
「福伯,我回來了。」林天玄說,聲音有些沙啞,「我爹和我娘在哪?」
老管家擦了擦眼淚,指了指正廳的方向。「老太爺和老夫人在正廳。二少爺和三小姐也在。」
二少爺。三小姐。
林天玄的弟弟和妹妹。
他離開的時候,還沒有他們。
他無敵了萬年,在這萬年里,他的父母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兒子叫林天風,女兒叫林清雪。
按照林家的規矩,女兒不嫁人,留在家裡延續家族的血脈——不是血脈,是香火。
林家不需要女兒嫁出去聯姻,林家的女兒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修煉也好,遊歷也好,在家躺著也好,都行。
兒子需要延續香火,娶妻生子,把林家的姓氏傳下去。
這是林家的規矩,從林天玄的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就定下來的規矩,沒有人問為甚麼,也沒有人試圖改變,因為這條規矩從來沒有讓任何人覺得不舒服。
林天玄朝正廳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確認腳下的土地是真的,不是幻覺。
他走過長廊,長廊兩側的牆上掛著他小時候畫的畫——歪歪扭扭的小雞,圓圓的小狗,還有一張全家福,上面畫著四個人:爹、娘、他、清瑤。
他的畫工很差,小雞像土豆,小狗像香腸,全家福里的人臉都是圓圈加兩個點,但他母親把每一幅都裱了起來,掛在牆上,掛了一萬年。
他走過練武場,練武場上有幾個少年在切磋,看到他走過來,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呆呆地看著他。
他們不認識他,但他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讓他們靈魂都在顫抖的氣息。
那不是靈力,不是威壓,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見到了傳說中的存在時才會有的本能反應。
他走過祠堂,祠堂的門開著,裡面供著林家的列祖列宗。
香火很旺,煙霧繚繞,供桌上擺滿了水果和糕點。
他看到了自己爺爺的牌位,爺爺的爺爺的牌位,還有一塊空白的牌位——沒有刻字,沒有日期,甚麼都沒有。
那塊空白牌位是他父母為他立的,不是因為他死了,是因為他們怕他有一天會忘記自己姓甚麼。
林天玄在那塊空白牌位前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走。
正廳的門是關著的。
他站在門前,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開了門。
門後面,有四個人。
坐在正中間太師椅上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的頭髮黑中帶白,面容剛毅,眉眼間有七分像林天玄,三分像林清瑤。
他的修為很高——渡劫期巔峰,距離大乘期只有一步之遙。
在這個世界里,渡劫期巔峰已經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了,但在他兒子面前,這點修為跟螞蟻沒甚麼區別。
林天玄的父親,林戰天。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的容貌極美,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但她的眼睛里有東西——那種只有在經歷了無數次等待、無數次失望、無數次又燃起希望之後才會有的東西。
她穿著一條淡青色的長裙,頭髮盤成一個簡單的髻,鬢邊插著一朵小小的桂花。
林天玄的母親,柳如夢。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男的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俊朗,眉眼間有幾分林天玄的影子,但比他多了幾分張揚和桀驁。
他的修為是化神期——在這個年紀能達到化神期,已經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林天風的弟弟,林天風。
女的看起來十七八歲,面容清秀,眉眼間有幾分林清瑤的影子,但比她多了幾分活潑和靈動。
她的修為是元嬰期——不算高,但她才修煉了幾千年,能有這個修為已經很不錯了。
林天玄的妹妹,林清雪。
正廳里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柳如夢站了起來。
她站得太快了,椅子被她帶倒了,發出一聲巨響。
她沒有管椅子,她只是看著林天玄,看著那個一萬年沒有回過家的兒子,看著他那張跟她丈夫年輕時一模一樣但又多了幾分她自己影子的臉,看著他那雙純黑色的、像宇宙一樣浩瀚的眼睛。
「天玄。」柳如夢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腳步沒有抖。
她走到林天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手指從他的額頭滑到眉毛,從眉毛滑到眼睛,從眼睛滑到鼻子,從鼻子滑到嘴唇,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別人假扮的,不是她在做的一個漫長的、永遠醒不來的夢。
「娘。」林天玄說。
柳如夢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流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地流淚。
她的嘴唇在發抖,想說甚麼,但所有的聲音都被眼淚堵住了,只能發出細微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嗚咽。
林戰天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過來,他就站在太師椅前面,雙手負在身後,看著林天玄。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那雙跟林天玄一模一樣純黑色的眼睛——紅了。
「回來了?」林戰天問。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回來了。」林天玄說。
「還走嗎?」
「走。但會常回來。」
林戰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他走過去,伸出手,拍了拍林天玄的肩膀。
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他的手停留在林天玄的肩膀上,沒有收回去。
「瘦了。」林戰天說。
林天玄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胖了。」
「胡說。你娘做的飯你沒吃,能不瘦?」
林天玄看了一眼柳如夢。
柳如夢還在流淚,但她聽到丈夫的話,破涕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地說:「你爹說得對。你一萬年沒吃我做的飯了。今晚不許走,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桂花糖水,紅燒肉,清蒸鱸魚,還有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林天玄想說「我在清瑤那裡吃過糖醋排骨了」,但他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他母親說的「糖醋排骨」不是林清瑤做的那種。
林清瑤的糖醋排骨是完美的——色澤紅亮,外酥里嫩,酸甜適中。
但他母親的糖醋排骨不是完美的。
有時候太酸了,有時候太甜了,有時候炸過頭了有點苦。
但那是他母親做的,那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那是任何大廚都復刻不出來的味道。
「好。」林天玄說。
林天風從後面走上前來,站在林天玄面前,仰頭看著他——不是仰頭,林天玄比他高半個頭,他需要微微仰視。
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傳說中的存在突然變成了真人,有些不真實,有些不知所措。
「大哥。」林天風說。聲音有些緊,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但又帶著一種血緣深處的、無法掩飾的親暱。
林天玄看著這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弟弟。
他們之間隔著一萬年的歲月,一萬年的空白,一萬年的「我有個大哥但他從來沒回過家」。
他不知道這個弟弟喜歡甚麼,討厭甚麼,修煉甚麼功法,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他甚麼都不知道。
但當他看到林天風那雙跟他一樣的純黑色眼睛時,他知道了——這是他的弟弟。
不需要時間,不需要相處,不需要瞭解。
血脈本身就是最深的瞭解。
「天風。」林天玄說,「你的功法有缺陷。第三十七式的靈力運轉路徑繞了遠路,改一下,能快三成。」
林天風愣住了。
他修煉的功法是林家的不傳之秘,整個神域只有三個人會——他父親,他,還有一本破舊的手抄本。
他的大哥,一萬年沒回過家的大哥,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功法的問題出在哪裡。
「你怎麼知道的?」林天風問。
「看到的。」林天玄說,「你的靈力在第三十七式的時候,右肩的經脈會有一瞬間的堵塞。你自己感覺不到,但你的對手能感覺到。如果你的對手足夠強,他會在那一瞬間攻擊你的右肩。」
林天風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想說「不可能」,但他知道,他大哥說的是真的。
因為他在上次跟一個魔道高手對戰的時候,右肩確實被對方擊中了。
他一直以為那是對方運氣好,現在看來,不是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