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歸鄉
「多謝大哥。」林天風說,聲音里的陌生感少了一些。
林清雪從後面蹦了出來,跳到林天玄面前,仰著頭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小星星,裡面裝滿了好奇和崇拜。
她不像林天風那樣拘謹,她是林家的老麼,從小被所有人寵著長大,不知道甚麼叫拘謹。
「大哥!大哥!你是無上混沌主宰對不對?你一拳能打碎一個世界對不對?你能不能帶我飛?我想看看混沌虛空長甚麼樣!」
林天玄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小麻雀一樣的妹妹,嘴角微微上揚。
「清雪。」他說,「你的修煉速度太慢了。」
林清雪的笑容僵了一下。「……啊?」
「元嬰期,八千年。你每天花多少時間修煉?」
林清雪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林天玄的眉毛挑了起來,「你爹每天修煉八個時辰,你娘每天修煉六個時辰,你大哥天風每天修煉十個時辰。你每天修煉兩個時辰?」
林清雪縮了縮脖子。「修煉好無聊嘛……我想出去玩……外面的世界多有意思……」
林天玄看著她那張寫滿了心虛的小臉,想起了林清瑤。
林清瑤小時候也是這樣,不愛修煉,愛出去玩。
後來她撿了一隻受傷的小鳥,想救它,但她的靈力太弱了,救不活。
小鳥死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天,然後開始瘋狂修煉。
她說:「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東西死在我面前,因為我不夠強。」
林清雪還沒有遇到那只小鳥。
也許她永遠不會遇到。
因為這個世界已經被林清瑤和她的父親、母親、弟弟保護得太好了,好到一隻受傷的小鳥都不會出現在林清雪面前。
這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好事。
被保護得太好的人,永遠不會知道變強是為了甚麼。
「清雪。」林天玄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像小動物的絨毛,手感很好。「等你到了大乘期,我帶你去看混沌虛空。」
林清雪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小太陽。「真的?!」
「真的。但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每天修煉六個時辰。少一個時辰都不行。」
林清雪的嘴巴撅了起來,像一隻被搶走了小魚乾的貓。她想討價還價,但看到林天玄那雙不容置疑的純黑色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五個時辰?」
「六個。」
「五個半?」
「六個。再討價還價就七個。」
林清雪哀嚎一聲,把臉埋進了林天玄的胸口。她的腦袋剛好到他的胸口,撞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一顆小炮彈砸在了一堵牆上。
「大哥你欺負人!」
林天玄沒有說話。
他的手在林清雪的頭頂上輕輕拍了拍,像拍一隻不聽話的小貓。
林清雪的氣哼哼地哼了幾聲,然後安靜了下來,靠在他懷裡,不說話了。
柳如夢看著這一幕,眼淚又流了下來。她轉過身,靠在林戰天的肩膀上,聲音哽咽地說:「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林戰天沒有說話。
他攬住妻子的肩膀,輕輕拍著,眼睛看著林天玄,那雙純黑色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淚光,是比淚光更深的、更沈的、像是整個海洋都裝在裡面卻一滴都不肯流出來的東西。
林天玄感覺到了父親的目光。他抬起頭,看著林戰天,父子倆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
「爹。」林天玄說。
「嗯。」林戰天說。
「你的修為卡在渡劫期巔峰很久了。三天之內,我幫你突破到大乘期。」
林戰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大乘期——他卡在這個瓶頸前已經三千年了。
三千年,他試過無數種方法,吃了無數種丹藥,請教了無數位前輩,都沒有突破。
他的兒子,一萬年沒回過家的兒子,站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三天之內」。
「你確定?」林戰天問。
「確定。」林天玄說,「你的問題不在靈力,在神魂。你的神魂強度已經足夠突破大乘期了,但你不敢。你在怕。怕突破失敗,怕走火入魔,怕留下你娘一個人。」
林戰天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看到林天玄那雙徬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知道否認沒有意義。
他的兒子說得對,他在怕。
他不是怕死,是怕留下柳如夢一個人。
他見過太多道友在突破大乘期時走火入魔、魂飛魄散,他不敢賭。
「三天。」林天玄說,「我護法。不會有事。」
林戰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混沌虛空·蘇小晚的房間。
蘇小晚的嘴巴張成了圓形。
她看著屏幕上的林天玄——不,不是屏幕,是林天玄留在她房間里的一個「視角共享」功能。
他能通過這個功能讓她看到他看到的東西,像一場直播。
此刻,她正在看林天玄在高武世界的林家大宅里,被他的母親揉著臉。
柳如夢的手在林天的臉上揉來揉去,像揉面團一樣。
她的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瘦了,臉上都沒肉了,你看看這顴骨,都突出來了。你是不是不吃飯?清瑤說你吃了她做的飯,她做的飯能吃飽嗎?她那個手藝,也就比你爹強一點……」
蘇小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清瑤做的飯,諸天萬界第一。
這是林天玄親口說的。
但在柳如夢嘴裡,林清瑤的手藝「也就比你爹強一點」。
林戰天做飯是甚麼水平?
蘇小晚不知道,但她能想象——一個渡劫期巔峰的絕世強者,系著圍裙站在廚房裡,對著一條魚發呆的樣子。
「你笑甚麼?」林天玄的聲音從共享視角里傳來,帶著一絲無奈。
「笑你。」蘇小晚說,「你媽在揉你的臉。」
「我知道。」
「你不躲?」
「我媽揉我的臉,我為甚麼要躲?」
蘇小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笑得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笑得停不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甚麼。
也許是因為林天玄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我拿我媽沒辦法」的無奈。
也許是因為柳如夢揉他臉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每天都在做這件事,而不是一萬年沒做了。
也許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林天玄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他有一個揉他臉的母親,有一個拍他肩膀的父親,有一個叫他「大哥」的弟弟,有一個跳到他懷裡撒嬌的妹妹。
他是一個人。有血有肉,有家有口。
蘇小晚的笑聲慢慢停了下來。
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看著屏幕上那個被母親揉著臉的、無敵了萬年的、無上混沌主宰的男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喜歡,不是愛——她不會承認那些的。
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棉花糖一樣的東西,在她心裡慢慢地、無聲地膨脹著。
「蘇小晚。」林天玄的聲音傳來。
「嗯?」
「我娘問你,有沒有對象。」
蘇小晚的臉紅了。「……你怎麼說的?」
「我說有一個。」
「誰?!」
「你猜。」
蘇小晚的臉從紅變成了紫。她想罵他,想說你不能亂說,想說我們甚麼關係都不是。但她的嘴巴不聽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小晚。」林天玄又說。
「……乾嘛?」
「我娘說,讓你有空來家裡吃飯。」
蘇小晚的腦子嗡了一聲。她張了張嘴,想說「誰要去你家吃飯」,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
「……好。」
共享視角斷了。林天玄切斷了連接,大概是怕他母親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比如她兒子正在通過某種神通跟一個趴在躺椅上的女人聊天。
蘇小晚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吃飯……」她小聲說,「誰要跟你回家吃飯……」
但她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高武世界·林家大宅。
林天玄切斷了共享視角,把蘇小晚的臉從自己的視野里清除了。
不是不想看她,是不能讓他母親看到。
他母親要是知道蘇小晚的存在,明天就會派人去混沌虛空提親。
不是開玩笑,他母親真的做得出來。
「天玄,」柳如夢終於揉夠了兒子的臉,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他,「你剛才跟誰說話?」
「一個朋友。」林天玄面不改色。
「甚麼朋友?」
「普通朋友。」
柳如夢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普通朋友?你叫人家‘蘇小晚’的時候,語氣可不像普通朋友。」
林天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忘了,他母親是渡劫期的強者,她的耳朵比他想象的靈得多。
「娘,你聽錯了。」
「沒聽錯。你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低了半度。」柳如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生的兒子,我還能不知道?你動心了。」
林天玄沈默了。
他想否認,但他知道否認沒有意義。
他母親瞭解他,比他自己還瞭解他。
她在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知道了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聲哭喊是甚麼意思。
一萬年過去了,這份瞭解沒有減少一分。
「她是個好人。」林天玄說。
「好人?」柳如夢的眉毛挑了起來,「就只是好人?」
「……很有趣。」
「有趣?」
「……很漂亮。」
柳如夢笑了。她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笑得林戰天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夠了夠了,」柳如夢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甚麼時候帶回來?」
「不急。」
「怎麼不急?你一萬年沒回家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連個媳婦都不帶?你弟弟天風都有未婚妻了,你妹妹清瑤——算了,清瑤的事不提。你呢?你打算打一輩子光棍?」
林天玄看了一眼林戰天。
林戰天給了他一個「我也沒辦法」的眼神,然後轉身走了——不是不想幫兒子,是幫不了。
他老婆決定的事情,一萬個渡劫期巔峰也攔不住。
「娘,我有正事。」
「甚麼正事比娶媳婦重要?」
「幫爹突破大乘期。」
柳如夢的笑容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林戰天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天玄,沈默了片刻。
「你爹的事,我一直很擔心。」柳如夢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卡在渡劫期巔峰三千年了,我看著他從意氣風發變得沈默寡言,從每天笑呵呵變成整天板著臉。我知道他在怕甚麼,我也怕。但如果他能突破,我願意讓他試試。」
「不是試試。」林天玄說,「是一定能成。」
柳如夢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純黑色的、像宇宙一樣浩瀚的眼睛。
她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自信,自信她見過太多了。
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已經看到了結果、只是回來通知她一聲的篤定。
「好。」柳如夢說,「我信你。」
夜幕降臨。
林家大宅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像星星落在地上。
廚房裡飄出了飯菜的香味——桂花糖水、紅燒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雞湯。
柳如夢親自下的廚,林清雪在旁邊打下手,林天風負責燒火,林戰天負責試吃——每道菜出鍋的時候,他都會先嘗一口,然後說「好吃」,不管實際上好不好吃。
林天玄坐在正廳里,面前的桌上擺著三塊半透明的屏幕。
不是靈力的投影,是他用混沌之力凝聚的,比任何投影都要清晰,穩定,不會受任何乾擾。
屏幕上,三組畫面同時播放著。
左邊,林天逆和蘇小柔。
他們正坐在密道里,蘇小柔趴在蒲團上,林天逆的手放在她的屁股上,靈力從他的掌心湧出,鑽入她的丹田,幫她淨化那一絲殘留的黑暗霧氣。
蘇小柔的臉很紅,但沒有躲。
中間,林小蘿、小蘇和高離。
他們已經跑到了鐘樓下面,高離的鐵棍上掛滿了黑色的液體,他的風衣上全是喪屍的血,但他還站著。
林小蘿牽著小蘇的手,正在爬鐘樓的樓梯。
小蘇的眼睛一隻金一隻紅,身體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
右邊,林炎。
他還在風雪中跋涉,懷裡揣著那三朵冰晶花,一步一步地走回南邊。
他的等級已經從十五級升到了二十級,EX級天賦的修煉速度確實驚人。
但他的體力快耗盡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每喘一口氣都要咳嗽幾聲,每咳嗽幾聲都會有血絲從他的嘴角滲出來。
林天玄看著這些畫面,表情平靜。
他端起桌上的桂花糖水,喝了一口。
甜的,很甜,比他記憶中還要甜。
不是他母親多放了糖,是他的記憶變淡了。
一萬年太久了,久到他忘記了母親做的桂花糖水有多甜。
「天玄。」柳如夢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糖醋排骨好了,你要幾塊?」
林天玄放下碗,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十塊。」
「十塊?你吃得完嗎?」
「吃得完。」
柳如夢笑了。那笑聲從廚房傳出來,穿過走廊,穿過正廳,落在林天玄的耳朵里,像一萬年前一樣溫暖。
林天玄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屏幕。
三組畫面,六個人,各自奔跑,各自戰鬥,各自活著。
他會看著他們。不是插手,是看著。就像他母親看著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