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成仙與遠行
高武世界·林家大宅。
月光從正廳的窗櫺中漏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整齊的光影,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丈量著這個家族一代又一代人的腳步。
林天玄坐在圓桌旁,面前的桂花茶已經徹底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眼淚一樣順著杯身往下滑。
他沒有續杯,也沒有叫人來收。
他就那麼坐著,三塊半透明的屏幕懸浮在他面前,幽幽地發著光,把他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左邊那塊屏幕上,林天逆和蘇小柔已經結束了今晚的「治療」。
蘇小柔的褲子拉上去了,臉紅紅的,低著頭不敢看林天逆。
林天逆背對著她,正在收拾那個黑暗煉化爐,爐子里的灰色霧氣又少了一絲,他的等級又漲了一點。
元嬰初期,距離中期還差百分之六十。
照這個速度,大概半個月就能突破。
半個月,不長,但也不短。
中間那塊屏幕上,林小蘿、小蘇和高離已經到達了鐘樓的頂層。
小蘇站在鐘樓的邊緣,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白色的碎花連衣裙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看著下方那個懸浮的女人——她的姐姐,喪屍的母體——金色的左眼中有甚麼東西在碎裂,紅色的右眼中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林小蘿站在她身邊,小小的手緊緊握著小蘇的手,指節發白。
高離站在她們身後,鐵棍杵在地上,風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像一面破損的旗幟。
右邊那塊屏幕上,林炎終於走出了極北冰原。
他的腳踩在凍土和雪的交界線上,一步跨過去,從白色的世界回到了灰色的世界。
他的身後是無盡的風雪和冰原,他的前方是破敗的村莊和廢棄的小鎮。
他的懷裡,那三朵冰晶花還在發光,像三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星星。
他的等級已經升到了二十五級,三天三夜的生死試煉給了他大量的經驗值,加上EX級天賦的加持,他現在的修煉速度已經快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但二十五級還是太低了,低到在這個世界里依然誰都可以踩他一腳。
他知道,所以他不會停下來。
三塊屏幕,三組畫面,六個人,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掙扎、奔跑、活著。
但林天玄的目光沒有在這三塊屏幕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越過了它們,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一個他沒有放在屏幕上的分身。
不是他忘了,是他一直在看,只是沒有讓蘇小晚看到。
那個分身所在的世界太危險了,危險到連蘇小晚都不忍心看。
黑暗世界。
那個沒有名字的、被諸天萬界遺忘的角落。
天空中永遠掛著一輪血月,大地上永遠是一片荒蕪,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硫磺和腐朽的氣息。
那裡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只有永恆的血色和永恆的死亡。
林滅在黑暗世界中走了一萬年。
他殺了一萬年,毀滅了一萬年,吞噬了一萬年。
他是黑暗世界最令人恐懼的存在,沒有之一。
但那是以前了。
現在,他不在黑暗世界。
他離開了。
他帶著林淵——那個灰色的、瘦削的、自稱是「這個世界的毀滅者」的少年——離開了那片被詛咒的土地,去了一個編號第七百七十六號的世界,一個修真與科技並存的中等位面。
林天玄的手指在虛空中划了一下,第四塊屏幕浮現出來。
屏幕上,林滅正蹲在一座城市的廢墟中,手裡拿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林淵,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林淵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睛——那雙灰色的、曾經空洞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的眼睛——現在有光了。
很微弱,像冬夜裡最後一顆還沒有熄滅的星星,但它在亮。
白靈不在。
她回靈月宗了。
不是她不想跟著,是她不得不回去。
靈月宗的宗主——她的父親——派了七波人來找她,第七波的時候,來的是一個渡劫期的長老。
白靈可以拒絕化神期的弟子,可以拒絕煉虛期的執事,但她不能拒絕渡劫期的長老。
那位長老沒有動手,他只是站在白靈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宗主說了,你再不回去,他就把你那個小花園裡的花全拔了。」
白靈的小花園。
她在靈月宗的後山有一個小花園,裡面種滿了她從各個世界收集來的奇花異草。
那些花是她最珍貴的東西,比她的命還珍貴。
她父親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沒有說「你不回來我就打斷你的腿」,他說的是「我把你的花全拔了」。
這才是最狠的威脅。
白靈走了。
走之前,她在林滅面前站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只說了三個字:「等我。」林滅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純黑色的、深不見底的、像一萬年的冰川突然裂開了一道縫的眼神——白靈讀懂了。
她走了,步伐很快,因為她怕自己一慢下來就不想走了。
白靈走後,林滅和林淵在這座廢墟城市裡待了三天。
他們在等甚麼?
林滅不知道。
林淵也不知道。
但他們都感覺到了一種召喚——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一種刻在靈魂深處的、像磁鐵一樣的吸引。
有甚麼東西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等著他們。
不是敵人,不是寶物,是更重要的、跟他們有關的東西。
「系統,」林滅在心裡問,「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在哪?」
毀滅系統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它不想回答,是因為它回答不了。
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身上沒有氣運——不是氣運為零,是沒有。
不存在。
就像一張紙上本來應該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被人用橡皮擦掉了,連印子都沒留下。
林滅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氣運的氣運之子?那算甚麼?」
【叮!毀滅系統提示:目標‘氣運之子’的氣運已被外力剝奪。剝奪方式未知。剝奪時間:約三千年前。建議宿主搜索目標當前位置,進行面對面接觸。】
三千年前。
林滅想了想,三千年前他在做甚麼。
三千年前他在黑暗世界中屠了一個城,殺了幾十萬生靈,吞噬了他們的靈魂。
那是他殺戮生涯中最瘋狂的一段時間,瘋狂到他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陌生——那個人真的是自己嗎?
殺了幾十萬生靈,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現在的他做不到了。
不是因為變弱了,是因為變強了。
真正的強者不需要用殺戮來證明自己,只有弱者才需要。
林滅站起來,把剩下的乾糧塞進懷裡,拍了拍林淵的肩膀。「走了。」
「去哪?」林淵抬起頭,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去找一個人。」
「誰?」
「不知道。找到了就知道了。」
林淵沒有再多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在了林滅身後。
兩個人在廢墟中走著,一前一後,像兩棵被風吹彎了腰但始終沒有折斷的樹。
他們的腳印在灰塵中延伸,從廢墟的這頭延伸到那頭,消失在一片倒塌的建築群中。
高武世界·林家大宅。
林天玄收回了目光。
第四塊屏幕熄滅了,不是因為他不看了,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林滅會找到那個氣運之子,那個人會告訴他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會改變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父親林戰天的突破。
大乘期。
這個世界修煉體系的最高境界——不,不是最高。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渡劫、大乘、飛升。
大乘期之上還有飛升期,飛升之後還有地仙、天仙、金仙、太乙、大羅。
但在這個高武世界里,飛升期只存在於傳說中,沒有人見過,沒有人達到。
一萬年來,最強者也就是大乘期巔峰,距離飛升只差一步,但這一步,沒有人跨過去。
林戰天卡在渡劫期巔峰已經三千年了。
三千年前他就能突破到大乘期,但他不敢。
不是因為他怕死,是因為他怕留下柳如夢一個人。
突破大乘期的風險太大了,十個渡劫期巔峰去突破,能成功兩三個就不錯了。
失敗的代價不是受傷,不是修為倒退,是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林戰天不怕死。
但他怕柳如夢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沒有他陪著,沒有他護著,沒有他每天在她耳邊嘮叨「天冷了多穿點」,「別光吃菜也要吃肉」,「今天修煉了沒有」。
他知道他兒子林天玄很強,強到可以一拳打碎一個世界。
但兒子的強是兒子的,不是他的。
他不想靠兒子活著,他想活著,然後站在兒子身邊,說一句「爹還在呢」。
今晚,他決定試試。
不是因為他不怕了,是因為他兒子說了——「三天之內,我幫你突破到大乘期。我護法。不會有事。」他信他兒子。
不是因為林天玄是無上混沌主宰,不是因為林天玄一拳能打碎一個世界,是因為林天玄是他兒子。
從他兒子出生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孩子不會騙他。
林家大宅後山有一座密室。
密室不大,方圓三丈,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法符文,從地面到天花板,沒有一處空白。
這些符文是林戰天花了三千年時間一點一點刻上去的,每刻一個符文,他就在心裡說一句——「等我準備好了就突破。」三千年,他刻了三千個符文,說了一萬句「等我準備好了」。
但他從來沒有準備好。
不是他懦弱,是他太珍惜現在擁有的東西了。
當你擁有了一切,你就不敢冒險去追求更多。
今夜,密室的門開著。
林戰天坐在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上,雙腿盤坐,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眼睛閉著。
他的呼吸很慢很穩,一呼一吸之間間隔大約三十息,每一次呼吸都能引動密室中刻滿的陣法符文微微發光,像星星在閃爍。
柳如夢站在密室外面的走廊里,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她的臉上沒有淚,但她的眼睛里有水——不是淚水,是比淚水更濃的、更稠的、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壓縮成液體然後封在眼眶里的那種水。
她不哭,因為她答應過林戰天,他突破的時候她不哭。
哭會讓他分心,分心會讓他失敗,失敗會讓他魂飛魄散。
所以她不會哭。
她會笑。
她會在他成功走出來的時候,笑著對他說一句:「你做到了。」
林天玄站在密室的門口,背靠著門框,雙手抱胸,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他的神識已經覆蓋了整個密室、整座後山、整個林家大宅、方圓千里。
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一隻蚊子飛進密室,他會知道。
一片樹葉落在屋頂上,他會知道。
一個修士從千里之外朝這個方向看一眼,他會知道。
他不需要出手,他只需要知道。
知道本身就是一種威懾——任何敢在他父親突破時搗亂的人,都會在他知道的那一瞬間被鎖定,然後被抹去。
不是殺死,是抹去。
從存在層面徹底刪除,好像從來沒有出生過,好像從來沒有活過,好像連名字都不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里。
這是無上混沌主宰的手段,殘忍,但有效。
「爹。」林天玄開口了。
林戰天睜開眼睛,看著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