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供貨公司的技術方案討論安排在下午兩點半。
阿偉到的時候,對方的技術主管還沒到。
他在會議室里坐下,打開筆記本,盯著空白的PPT大綱,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裡反復播放的是阿卿靠在瑞強懷裡的畫面。
她低著頭走進電梯,睫毛垂下來,頭髮微亂,臉色緋紅,腰肢被瑞強粗壯的手臂箍著。
那不是在掙扎。
那是一對偷情的男女在躲避世人的目光。
對面牆上的時鐘指向兩點半,然後是三點,三點半。
技術主管終於來了,帶著兩個工程師坐下,開始講解他們的方案。
阿偉偶爾點頭,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數字,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間會議室里。
阿卿現在在做甚麼?
那個問題像一個鈎子,勾住了他意識的邊緣,讓他無法掙脫。
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此時此刻,在酒店二樓的房間里,瑞強正把他妻子按在床上,從後面或者前面,用各種他想象得到或想象不到的姿勢。
阿卿會發出那種壓抑的呻吟,會捂著自己的嘴,會把臉埋進枕頭裡,但身體不會說謊。
她的身體從來不會說謊,在那件事上,她的反應總是誠實的。
三點五十分的時候,技術主管的講解告一段落,大家休息十分鐘。阿偉站起身,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他拿出手機,翻到阿卿的號碼,點了撥出。
嘟聲響了很久。一聲,兩聲,三聲。就在他以為沒人接聽的時候,那邊接通了。
「餵。」
阿卿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甚麼人,又像是怕被人聽見。聲音透著一股慵懶和沙啞,是那種剛從半夢半醒中醒來的聲音。
「在做甚麼?」
「睡覺。」她說,「剛才睡著了。」
「哦。吵醒你了?」
「沒事……」阿卿的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鼻音,「你那邊忙完了嗎?」
「還沒有,休息十分鐘。」
「嗯。你忙你的。」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鐘。阿偉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聲極輕極細的呻吟,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嗯啊……」
聲音很小,但很近。像是近在咫尺。
然後是某種有節奏的拍打聲。啪啪,啪啪,慢而有力,夾雜著床墊輕微的吱呀聲。那個節奏太熟悉了,是男人的胯骨撞擊女人臀部的聲音。
阿偉的血液在一瞬間凝住了。
「你怎麼了?」他問。
「沒……墊著……墊著胸口了。」
她在撒謊。
可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微微的顫抖,是被撞擊時無法抑制的生理反應。
阿偉幾乎能想象出此刻的畫面:瑞強蹲伏在床上,從後面進入她,每一下都頂得很深,把她整個人頂得往前聳。
她一隻手撐著床,一隻手舉著電話接他的來電,她的乳房隨著撞擊晃動,她的嘴唇死死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但那些聲音還是會洩出來。
「對了,你回來的時候去趟超市,買點奶酪,這邊的奶酪不錯,帶回去……」她說了一半,聲音忽然停住,然後是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特產。」
「嗯。行。」
「我再睡一會兒,你早點回來。」
「好。」
「拜拜。」
她掛得很快,像是不敢多說一個字。在電話斷掉的最後一秒,阿偉聽見了一聲來不及掩住的呻吟,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混合著快感和痛苦。
他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荒唐。
他的妻子此刻正跪在另一個男人床上,一邊承受著性器官的撞擊,一邊假裝在午睡,一邊接丈夫的電話。
他需要的東西,這趟出差已經買到了。
只是不是奶酪。
討論會結束後,阿偉沒有直接回酒店。
他打開手機地圖,搜索附近的電子產品商城。距離供貨公司兩站公交的地方,有一家數碼廣場,三層樓,賣各種電子配件。
他在超市買了奶酪和幾樣特產,然後拐進了數碼廣場。
三樓最裡面,一排賣監控設備的鋪子,櫃台里擺著各種型號的攝像頭。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正在櫃台後看手機。
「有那種……小一點的攝像頭嗎?」阿偉問。
老闆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針孔的?」
「嗯。」
「有,這個。」老闆從櫃台下面摸出一個小盒子,「高清夜視,內置電池,WiFi直連,手機上就能看。續航六個小時,夠用了。」
「多少錢?」
「三千二。」
「太貴了。」
「給你兩千八,不能再少了。這個價位的畫質你找不到更好的。」
阿偉沒有還價。他付了錢,買了兩台。老闆替他調試的時候問了一句:「裝在家裡防賊?」
「不是。」阿偉一邊點錢一邊回答,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監視我老婆。」
老闆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看了阿偉一眼。
那個眼神里包含著很多東西--驚訝、同情、好奇、還有某種瞭然。
兩年後阿偉才明白那個眼神的含義,那是過來人對後來者的默哀。
「這樣啊。」老闆沈默了幾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重新開始調試設備,語氣平添了幾分意味深長,「那給你打個折吧,兩千五。信號很好,畫面清楚,甚麼都看得見。」
阿偉接過裝攝像頭的袋子,轉身離開了。
數碼廣場的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西裝筆挺,頭髮整齊,面容平靜,沒有任何異樣。
一個剛下班的普通白領,手裡拎著超市的塑料袋,裡面裝著特產和奶酪。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回到酒店時將近六點。
他刷卡進門,阿卿坐在床上看電視。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睡衣,長髮披散著,半濕,散髮出洗發水的香味。
電視里放著某個綜藝節目,笑聲陣陣地炸出來,但她似乎沒有在看。
「回來啦。」她站起來,接他手裡的袋子,「買了甚麼?」
「你要的奶酪,還有些特產。」
「哦。」
她低頭翻看塑料袋,頭髮從肩膀滑下來,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阿偉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塊淺紅色的印記,在耳垂下方三指處,被頭髮遮了大半,但低頭的時候露了出來。
那不是一個吻痕。
那是被人用力嘬出來的痕跡,邊緣已經開始泛青,看上去有好幾個小時了。
她的皮膚太白太薄,稍微用點力就會留下印子。
以前阿偉跟她親熱的時候,總會被她抱怨說脖子上不能留印,明天要上班見人。
但現在她沒有抱怨。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個印子在那裡。
「我去下洗手間。」阿偉說。
他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浴室里很乾淨,毛巾疊得整整齊齊掛在架子上,防滑墊擺得一絲不苟。他打開花灑,伸手摸了摸浴巾。
乾燥的,蓬松的,帶著剛拆封的工業氣息。
是新換的。
他洗完手出來,阿卿已經把特產收進了行李箱。她站在床邊整理衣服,看見他出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怎麼了?」她問。
「甚麼怎麼了?」
「臉色不太好。」
「累的。方案討論了一下午。」
阿偉脫掉外套丟在椅背上,躺到自己床上。
阿卿站在那兒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盯著電視。
房間里只剩下綜藝節目的罐裝笑聲。
「洗過澡了?」阿偉問。
「嗯。」
「甚麼時候洗的?」
「剛才。你回來之前。」
「哦。」
阿偉沒再說甚麼。他翻開手機,盯著屏幕,手指漫無目的地滑動。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阿卿那邊的被子動了動。
「毛巾怎麼是乾的?」他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語氣像是無意的閒聊。
阿卿的身體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暫,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無法察覺,但阿偉捕捉到了。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快速尋找措辭。
「那個啊……」她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卻掩不住那一絲心虛,「洗澡的時候水放多了,濺得滿地都是,毛巾掉地上,我讓保潔換了一條新的。」
「哦。」阿偉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門睡覺吧,有點冷。」
他把遙控器扔在床上,沒有再抬眼看她。
晚上和瑞強一起吃晚飯的時候,阿偉坐在對面看他們兩個人。
瑞強的臉上全是滿足,那種屬於佔領者的快樂。
阿卿呢,滿臉憂鬱,筷子幾乎沒動,碗里的米飯數著吃,時不時偷眼瞥一下阿偉。
阿偉甚麼都沒說。他埋著頭吃飯,偶爾抬頭關心一下瑞強生意上的事。一切平靜如常。
只有他知道,他口袋里有兩只針孔攝像頭的遙控器。一個今晚會裝進瑞強的房間,另一個會裝進自己的。
吃完晚飯,阿偉讓阿卿先回房間。他跟著瑞強去二樓,說要討論一下明天見李總的事。瑞強沒多想,把他讓進房間,自己先去洗澡。
阿偉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間他們住了好幾天的房間。
窗簾厚實,遮光效果很好;傢具不多,顯得空曠;窗戶朝向酒店內側,不受街燈影響。
一個完美的地方,足夠安靜,足夠私密,足夠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
浴室里傳來水聲,瑞強開始洗澡了。
阿偉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選的這台針孔攝像頭只有拇指蓋大小,黑色的外殼,鏡頭藏在中央。
WiFi連接,手機直接可以看。
他選的安裝位置是窗簾附近的角落,那盞落地台燈上。
燈罩下面有一個視覺死角,從床上看不到,但攝像頭可以拍到整個房間。
角度刁鑽,信號絕佳。
他調試好位置,把線纜藏在燈座背後。然後坐回沙發上,翻開筆記本,假裝在看方案。
瑞強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水珠沿著胸肌的溝壑往下淌。他用毛巾擦著頭,看見阿偉還坐在沙發上,咧嘴笑了笑。
「今天辛苦了。」
「還好。你這房間挺寬敞,比我們的還大一圈。」
「那個大床是真舒服,」瑞強躺倒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兩個人睡都綽綽有餘。」
「怎麼,還想有個伴兒?」
瑞強哈哈大笑,笑聲很大,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
「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看緣分。」他頓了頓,又說,「你這老婆也不錯,又漂亮又賢惠,你小子有福氣。」
「謝謝。」阿偉說,合上筆記本,「行了,你早點休息,明天還得早起。」
回到六樓房間的時候,阿卿已經換好睡衣坐在床上看電視了。
電視里播著同樣無聊的綜藝節目,笑聲一聲接一聲,但她只是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慢慢地滑動。
阿偉趁她沒注意,把第二台針孔攝像頭安在了同樣的位置--窗簾附近的台燈上。
他調試的時候,阿卿說去洗澡。
浴室門關上,磨砂玻璃後亮起暖黃色的燈。
阿偉調整攝像頭角度,對準房間全景,順便測試了一下分辨率。
手機上顯示的畫面比他預想的還要清晰。
他甚至能透過那扇磨砂玻璃門,隱約分辨出阿卿身體的輪廓。
她抬手綁頭髮的姿勢,她彎腰試水溫的姿態,都清清楚楚。
入夜以後,浴室的門拉開,潮熱的濕氣湧了出來。
阿卿穿著浴袍走出來,頭髮裹在毛巾里,露出光潔的頸項。
那枚吻痕還在原來的地方,被水汽蒸得更紅了。
阿偉靠坐在床上,假裝在刷工作群。
他眼角余光里是阿卿的身體。
橙色的燈光打在她鎖骨上,那道弧度柔美的骨線底下,有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被襯衫領子遮了好幾天,現在終於在浴袍的領口露出來。
那顆痣生在皮膚最薄最白的地方,像一滴凝固的血。
瑞強應該見過,但他一定不明白那顆痣意味著甚麼。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胎記,從小到大只有父親和阿偉兩個人見過,連她最好的閨蜜都以為那是用眉筆點上去的。
「你手機密碼甚麼時候換的?」阿偉對著手機屏幕開口,聲音懶懶的,像是在閒聊。
阿卿正在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節奏。
「沒換呀。」她說,語氣很自然,「你不是知道嗎,我的生日。」
「是嗎。我那天看了一眼,好像多了六位。」
「你喝多了吧。」她笑了,笑得有點乾,「密碼不就是那幾個數字,從來沒變過。」
阿偉沒有抬頭。
他看見她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來的時候,照亮了她的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划動,點了幾個鍵,然後熄滅屏幕。
她在刪聊天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