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迫的告別
那天下午,林念初正坐在窗前發呆。
窗外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沙沙響。
她已經好幾天沒出門了,每天都在等電話。
阿姨說江嶼醒了,說他在恢復,說再等等就能探視了。
她等了一個又一個「再等等」,等到心都焦了。
手機響了。她幾乎是撲過去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幾下才接起來。
「阿姨!是不是能去看他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只有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里。
林念初的心猛地沈了一下。
她聽過這種呼吸聲——在電視里,在別人的故事里,在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會經歷的現實里。
「念初。」阿姨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碎得不成樣子,「你快來醫院……他……」
「他怎麼了?」林念初的聲音尖了起來,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他不行了。醫生說……可能撐不過今天了。」
林念初掛斷電話,攥著手機就往外跑。
她穿著拖鞋,家居服,頭髮也沒梳。
她跑出小區,在路口攔了一輛出租車,拉開門坐進去,對司機說:「市第一人民醫院,快一點,求你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踩下了油門。
車在街道上穿行,紅綠燈,車流,行人。
林念初覺得這一切都太慢了。
她恨不得長翅膀飛過去。
她不停地看手機,沒有新的消息。
她不敢打過去,怕聽到更壞的消息。
她只是攥著脖子上那條鎖骨鏈——那是江嶼送她的定情信物,鎖扣里刻著「JY & NC」。
從收到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戴著,從未摘下。
她攥得很緊,鎖扣的稜角硌著掌心,疼,但她不鬆手。
她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電影,女主角趕到醫院的時候,男主角已經走了。
她當時覺得那是編劇故意煽情,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煽情。
那是真的。
因為現實比電影更殘忍。
車停了。
她扔下一張錢,連找零都沒要,拉開車門就往里跑。
醫院的走廊很長,燈光很白,她跑過大廳,跑過電梯,跑上樓梯。
她的拖鞋跑掉了一隻,她沒有撿。
她光著一隻腳,在冰涼的地磚上跑,腳底板被甚麼東西硌了一下,疼,但她顧不上。
她跑到重症監護室那層樓,跑過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走廊。走廊盡頭,那扇她從來沒有進去過的門,開著。
門口站著護士,推著一個小推車,上面放著一些她看不懂的醫療器械。護士看到她,想攔住她,她推開護士的手,衝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不像話。
床上的被子迭得整整齊齊,白色的床單沒有一絲褶皺。
床頭櫃上甚麼都沒有,抽屜半開著,裡面空空的。
窗簾拉著,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別的甚麼——一種說不清的、空蕩蕩的味道。
沒有人。
江嶼不在。
林念初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空床,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定住了。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江嶼呢?」她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護士站在她身後,猶豫了一下,說:「病人……二十分鐘前走了。」
「走了?」林念初轉過頭看著護士,眼睛里全是血絲,「去哪了?」
護士張了張嘴,沒有說出那個字。
但林念初從她的眼睛里讀到了。那個字像一把刀,從她的眼睛捅進去,一直捅到心臟。
她慢慢地蹲下來,蹲在病房門口,把臉埋進膝蓋里。她沒有哭,只是蹲著,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植物,還沒來得及倒下,就已經枯萎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是阿姨。
阿姨走過來,看到她蹲在地上,也蹲下來,伸手抱住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阿姨的眼淚滴在林念初的頭髮上,一滴一滴的,溫熱的。
過了很久,林念初抬起頭,聲音很輕:「阿姨,我能看看他嗎?」
阿姨搖了搖頭。「已經送到太平間了。」
林念初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她站起來,走進病房,走到那張空床邊。
床上的被子迭得整整齊齊,白色的床單上沒有一絲褶皺。
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枕頭上甚麼都沒有,但她覺得那裡還有他的溫度。
她彎下腰,把臉貼在枕頭上。
涼的。
沒有任何溫度。
她閉著眼睛,聞枕頭上殘留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藥物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江嶼的味道,還是死亡的味道。
她不知道他在最後的時候想了甚麼,不知道他疼不疼,不知道他有沒有叫她的名字。她甚麼都不知道。
阿姨走進來,站在她身後。
「念初,這是他留下的東西。」阿姨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小袋子,透明的塑料袋,裡面裝著幾樣東西——一條手鍊、一個音樂盒、一封信。
手鍊是銀質的,上面串著一顆小小的海星吊墜。
阿姨說:「這是他出事那天要去送給你的生日禮物。蛋糕摔壞了,手鍊掉在血里,我撿回來了。」海星吊墜上有一塊暗紅色的痕跡,那不是鏽,是血。
音樂盒是木質的,小小的,上面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番茄炒蛋,生日快樂。」底部還有一行字:「永遠愛你的摩天輪。」
信是折好的,迭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放在袋子最下面。
林念初把信拿出來,手指在發抖。
她展開信紙,紙是從病歷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上面有橫線。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很費力才寫出來的,有些筆畫明顯斷了又接上,墨水洇開了一小片。
她開始讀。
番茄炒蛋: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我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一張紙寫不下。但我怕我以後再也沒機會說了,所以能寫多少是多少。
首先,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上大學了,不能陪你去海邊了,不能陪你過每一個生日了。
對不起我食言了。
我說過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我說過大學四年然後我們結婚的。
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但我可能做不到了。
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我想你。
我躺在病床上,渾身都疼,但最疼的不是傷口,是想到你的時候。
我想你現在一定在哭。
番茄炒蛋,別哭了。
我最怕你哭,你哭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還記得初二那年嗎?
你站在講台上做自我介紹,陽光照在你臉上,你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注意你的。
你坐在我前面,扎著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我盯著你的後腦勺看了一年,你都不知道。
初三那年,我在公園裡跟你說「我喜歡你」。
我說完就不敢看你了,我以為你會拒絕我。
你說「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好久好久」。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騎著自行車,一路都在笑,笑得像個傻子。
高一那年,我們第一次牽手。
下雨天,傘太小了,你的肩膀淋濕了。
我想幫你擦,但我沒好意思。
後來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起那個畫面,想起你的手在我手心裡的感覺,涼涼的,軟軟的。
高二那年,我們在天台上看星星。
你說「你做旁邊那顆星,我離你最近」。
我把那顆星星的位置記下來了。
每天晚上我都會找那顆星,找到的時候就覺得你也在看它。
高三那年,我們在海邊埋下時間膠囊。我說「大學四年,然後我們結婚」。你說「好,我等你」。我等不了了。對不起。
你送我的手鍊,我一直戴著。
你畫的那張速寫,我夾在錢包里。
你給我起的「摩天輪」,我一直記得。
番茄炒蛋,我是你的摩天輪。
你是我這輩子到過的最高點。
我不知道我還能寫多久。護士說要進手術室了,我得寫完。
念初,你要好好活著。上大學,交朋友,畫畫,去海邊。你要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你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沒能看到的風景。
還有,你會遇到一個好人的。
他會比我更好,更溫柔,更會照顧你。
他會陪你去海邊,陪你看星星,陪你過每一個生日。
你會幸福的。
你一定要幸福。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番茄炒蛋了。
番茄炒蛋,對不起。
永遠愛你的摩天輪。
林念初讀完了。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把那封信貼在胸口,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裝進口袋。
「阿姨,」她的聲音很輕,「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甚麼?」
阿姨沈默了很久。
「他叫了你的名字。」阿姨的聲音沙啞,「叫了好幾聲。念初……念初……」
林念初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出聲,只是流眼淚,一直流,像關不上的水龍頭。
「還有呢?」
「還有……」阿姨的聲音開始發抖,「他說對不起。他說……不能陪你了。」
林念初閉上眼睛。
她想象他躺在病床上,渾身插著管子,嘴唇發白,用最後的力氣叫她的名字。
她想象他的聲音,沙啞的,微弱的,像風吹過枯葉。
她沒能聽到。她這輩子都聽不到了。
阿姨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眼淚,聲音碎碎的:「念初,三天後……舉行葬禮。你……你要來嗎?」
林念初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來」。她只是點了點頭。
三天後,她去了殯儀館。
那天下著小雨,不大,細細的,像老天爺也在哭。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臉色白得像紙。
脖子上戴著那條鎖骨鏈,手腕上戴著那條新收到的海星手鍊——她把它戴上了,從收到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摘下來過。
口袋里裝著那封信。
她沒有帶別的東西,因為她想,他就是她帶去的全部。
殯儀館的大廳里擺滿了白色的花。
正中間掛著他的遺照,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
棺材是白色的,蓋子蓋著。
她不知道棺材是空的。
她以為他就躺在裡面。
她走過去,站在棺材前面。她沒有哭。她只是看著他照片里的笑容,看了很久。
「摩天輪,」她輕聲說,「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說讓我別哭,但我做不到。你說讓我好好活著,我會的。你說會遇到一個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最好的那一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回答。
沒有人回答。
「你讓我替你去看看那些你沒看到的風景。我會去的。我會畫下來,燒給你。你讓我幸福。我會努力的。但我不知道,沒有了你,幸福還叫不叫幸福。」
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蓋子。木頭很涼,很光滑。她的手指從一頭滑到另一頭,滑得很慢。
「你答應過我的,要一起去海邊。你食言了。但我不會怪你。我只會……一直記得。」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江嶼的母親站在角落里,捂著嘴,無聲地哭。
她看著林念初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江嶼,你看到了嗎?
她來了。
她來送你了。
那個聲音沒有人聽到。
就像江嶼在最後的時候叫的那幾聲「念初」,也沒有人聽到。
只有風聽到了。只有雨聽到了。只有那條空蕩蕩的走廊聽到了。
葬禮之後的日子,比林念初想象的要難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