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突如其來的句號
高三暑假的最後兩周,天氣熱得像蒸籠。
江嶼躺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是林念初發來的消息。
他們已經聊了快一個小時,從明天去哪兒玩聊到大學宿舍要帶甚麼東西,從她想養一隻貓聊到他不會做飯怎麼辦。
每一條消息他都要看好幾遍,嘴角翹得放不下來。
「摩天輪,你睡了嗎?」她問。
這是她給他起的外號。
暑假那天在摩天輪之後就一直叫他「摩天輪」。
他說這個外號好肉麻,她說「你叫我番茄炒蛋就不肉麻嗎」。
他笑了,番茄炒蛋,這是專屬她的外號。
因為她給他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番茄炒蛋,雖然切得大小不一,蛋殼還掉進了碗里,但那盤菜他們吃得乾乾淨淨。
「沒有。在想你。」他回。
「你每天都說在想我。」
「因為每天都很想你。」
她發了一個臉紅的表情,然後說:「明天我生日,你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的番茄炒蛋過生日,我怎麼敢忘。」
「你才是番茄炒蛋。」
「你永遠是。」
她發了一個「哼」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句:「明天見。」
「明天見。」
江嶼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笑了很久,笑到臉都酸了。
他想起明天是她的生日,想起她收到禮物時一定會眼睛亮亮的,想起她一定會踮起腳尖親他一下,然後叫他「摩天輪」。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夢里全是她。
第二天一早,江嶼就出門了。
禮物他早就準備好了——一條銀質的手鍊,上面串著一顆小小的海星吊墜。
她喜歡海,所以他選了海星。
手鍊裝在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里,盒子外面系了一條白色的絲帶。
他把盒子揣進口袋,騎上摩托車,往城西的那家蛋糕店開去。
他定了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糕,上面要寫「番茄炒蛋生日快樂」。蛋糕店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看見他就笑:「又來給女朋友買蛋糕啊?」
「嗯,今天她生日。」
「番茄炒蛋?這是甚麼外號?」
「我給她起的。」江嶼笑了,耳朵尖有點紅。
「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大姐笑著把蛋糕盒遞給他,白色的盒子,粉色的絲帶,「小心拿,別顛壞了。」
「謝謝姐。」
他把蛋糕掛在摩托車把手上,發動車子,往她家的方向開。
路上他想著一會兒到了她家樓下,要先打電話叫她下來,然後把蛋糕藏在身後,等她走近了再突然拿出來。
她一定會先愣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笑著說「你乾嘛呀」。
他會說「生日快樂,我的番茄炒蛋」。
她會臉紅,然後撲過來抱住他,叫他「摩天輪」。
他想到這裡,笑了。
摩托車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
陽光很好,風很大,吹得他的T恤鼓起來。
路邊的梧桐樹飛快地往後退,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開得不算快,但心情很好,好到想唱歌。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綠燈正在閃爍。
他看了一眼,覺得能過去,加了一把油門。
但他沒有看到,左邊那輛闖紅燈的貨車。
巨大的撞擊聲。金屬扭曲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然後是黑暗。
江嶼最後的意識里,只記得自己飛了起來。
像一隻被風捲起的紙片,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他看到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刺眼。
他想伸手擋住眼睛,但手臂不聽使喚。
他想,蛋糕應該碎了吧。
番茄炒蛋,對不起。
然後他甚麼都不知道了。
救護車的聲音在街道上回蕩。
路人圍成一圈,有人在大聲喊「叫救護車」,有人在拍視頻,有人在哭。
血從江嶼的身體下面流出來,在柏油路面上蔓延,像一朵慢慢盛開的花。
蛋糕碎在地上,奶油混著血,草莓滾到了路邊。
蛋糕上的字還看得清一半:「番茄……蛋」,後面的字已經被血浸透了。
那條深藍色絨布盒子從口袋里掉出來,彈開了,銀色的海星手鍊躺在血泊里,在陽光下閃著光。
急救室的燈亮了很久。
江嶼的父母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江嶼的母親在走廊上哭得站不住,父親扶著她,手在發抖。
走廊的燈光很白,白得刺眼。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牆上貼著一張「禁止吸煙」的標誌,但走廊盡頭有個男人在抽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一縷散不去的嘆息。
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護士推著器械車進進出出,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沒有人告訴他們裡面的情況。他們只能等。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天色暗了下來,走廊的燈亮了起來。江嶼的母親靠在丈夫肩上,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紅腫著,整個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頭。
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他的白大褂上沾著血,臉上滿是疲憊。
「病人下體受到嚴重創傷,」醫生說,「我們已經做了緊急處理,但情況不容樂觀。」
「甚麼意思?」江嶼的父親聲音沙啞。
「損傷太嚴重了,無法修復。」醫生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們的耳朵里,「如果不做進一步的手術,感染會擴散,會危及生命。」
「甚麼手術?」
醫生沈默了兩秒。
「性別重置手術。」
走廊里安靜了三秒鐘。安靜到能聽見走廊盡頭那個男人掐滅煙頭的聲音。
「你說甚麼?」江嶼的母親抬起頭,眼睛紅腫著,「你說甚麼手術?」
「切除受損的男性器官,重建女性身體結構。」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不忍,「這是保命的唯一方式。你們需要盡快做決定。」
江嶼的父親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江嶼的母親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他還那麼年輕,他才十八歲——」
「對不起。」醫生低下頭,「時間不多了。如果不做,感染會擴散到腹腔,到時候甚麼都來不及了。」
走廊里又安靜了。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從手術室半開的門縫里傳出來,滴滴滴,滴滴滴,像倒計時。
江嶼的母親轉過頭看丈夫。
丈夫看著地面,肩膀在抖。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哭,但這一刻,他的眼淚掉在了地上,一滴一滴的,砸在白色的瓷磚上。
「簽字吧。」丈夫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保命要緊。」
護士遞過來一張紙,一支筆。
江嶼的母親接過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的名字有三個字,她寫了很久,每一筆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簽完字,她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像一截斷了線的木偶。
手術室的燈又亮了。
手術持續了十幾個小時。
走廊上的人來來往往。
有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車輪的聲音咕嚕咕嚕。
有醫生拿著病歷夾走過,白大褂的衣角在風中擺動。
有其他病人的家屬在打電話、在哭、在發呆。
一個老太太坐在對面的長椅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動著,不知道在念甚麼。
江嶼的父母坐在手術室外面,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
他們不吃東西,不喝水,就那樣坐著,像兩尊雕塑。
第二天清晨,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的疲憊更深了。
「手術很成功。病人生命體徵穩定。」
江嶼的母親松了一口氣,然後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是,」醫生猶豫了一下,「術後恢復需要很長時間。而且……病人需要接受心理輔導。這種手術對心理的衝擊很大,你們要做好準備。」
「她……」江嶼的父親張了張嘴,那個「她」字卡在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來,「她甚麼時候能醒?」
「麻醉退了就會醒。大概今天下午。」
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病床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江嶼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白。
她的頭髮還濕著,黏在額頭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起來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
但她的身體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滴滴滴,滴滴滴。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傍晚的時候,江嶼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是眼皮。
她掙扎著睜開眼睛,光線刺得她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睜開,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窗簾。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
她試圖坐起來,但身體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動不了。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病號服,白色的,很寬大。
被子下面,身體的形狀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去摸。
被子下面,空蕩蕩的。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她又摸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感覺錯。那裡甚麼都沒有了。
「啊——」
那個聲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不像哭,不像叫,像是甚麼東西被撕裂了。
她開始發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
她抓住被子,想把它掀開,但手上沒有力氣。
她掙扎著坐起來,輸液管被扯動了,針頭從手背上滑出來,血珠冒出來,滴在白色的床單上。
「江嶼!」母親從椅子上跳起來,衝過來按住她的手,「別動!你不能動!」
「媽——」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媽,我怎麼了?」
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抱著她,哭。
「媽!我怎麼了!」江嶼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為甚麼沒有了?為甚麼沒有了?!」
母親哭得說不出話。江嶼的父親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低著頭,肩膀在抖。
江嶼看著他們的樣子,突然甚麼都明白了。
她不再掙扎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流到枕頭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流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像關不上的水龍頭。
窗外有鳥叫。
太陽慢慢沈下去,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色變成紫色,再變成深藍色。
病房裡越來越暗,沒有人開燈。
三個人的影子融在黑暗裡,分不清誰是誰。
那之後的三天,江嶼沒有說一句話。
她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讓任何人碰她。
護士來換藥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牆壁。
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她假裝睡著了。
母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就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第四天,母親端來一碗粥,放在床頭櫃上。
「吃點東西吧。」母親的聲音沙啞,這幾天她哭得太多,嗓子已經啞了。
江嶼沒有說話。
「求你了,」母親的聲音在發抖,「你不吃東西,身體怎麼恢復?」
沈默了很久。然後江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
「媽,念初知道嗎?」
母親愣了一下。「甚麼?」
「念初。她知道我出車禍了嗎?」
母親低下頭,沒有回答。
「她打電話來了嗎?」江嶼問。
「打了。」母親的聲音很小,「第一天就打了。她說要來醫院看你。」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現在情況不穩定,不能探視。等你好一點再說。」
江嶼沈默了很久。
她盯著天花板,上面的紋路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她想起念初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她想起念初叫她「摩天輪」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開。
她想起念初靠在她肩上,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媽。」她說。
「嗯?」
「別讓她來。」
母親抬起頭看著她。
「她現在還不知道我變成甚麼樣了,」江嶼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話,「就讓她以為我只是受了傷,需要時間恢復。先拖著,拖一天是一天。」
「可是——」
「媽,你看我這個樣子。」江嶼轉過頭,看著母親,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了,「我這個樣子,怎麼見她?我連自己都接受不了,你讓她怎麼接受?」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她會哭的。」江嶼說,「她會哭得很厲害。她會說‘沒關係,我陪著你’。但我知道,她心裡會難過。她會一輩子背著這個包袱。我不想要那樣。」
母親握住她的手,手指冰涼。
「那就先不說。」母親的聲音很輕,「等你好了再說。」
江嶼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睫毛顫了顫。
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江嶼的母親每天都會接到林念初的電話。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江嶼會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母親會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壓低聲音說話。
但病房的門隔音不好,江嶼還是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詞。
「他還沒完全清醒……醫生說情況不穩定……不能探視……你再等等……」
每一次電話掛斷之後,走廊盡頭都會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很輕,很碎,像甚麼東西在慢慢裂開。
江嶼躺在病床上,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念初現在一定很擔心。一定在哭。一定在等她的電話,等她醒來,等她告訴她「沒事了」。
但她永遠不會等到了。
有一天晚上,母親打完電話回來,坐在床邊,沈默了很久。
「念初說,」母親的聲音很輕,「她每天都會去你們以前去的那個公園坐一會兒。」
江嶼沒有說話。
「她說她在等你好了以後,一起去海邊。」
江嶼把臉轉向牆壁。
「她還說,」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給你織了一條圍巾,等冬天的時候送給你。」
江嶼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的。
她想起念初說過,她不會織圍巾,但想學。
她說要織一條黑色的,因為江嶼穿黑色好看。
她問江嶼喜歡甚麼花紋,江嶼說隨便,她織的都好看。
她笑了,說「那我把所有花紋都織上去」。
那條圍巾,她永遠都不會收到了。
又過了幾天,江嶼的身體開始慢慢恢復。
她能坐起來了,能自己吃飯了,能在母親的攙扶下下床走幾步了。
但她的心沒有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