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三的約定
高三那年的九月,教室前面掛上了一塊倒計時牌。
紅色的數字,一天一天地減少。
三百天,兩百九十九天,兩百九十八天。
那數字像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刀,看得見,摸不著,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江嶼的座位從第三排調到了第五排,林念初坐在他斜前方。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條過道,上課的時候只要微微側頭,就能看到對方的側臉。
但大多數時候,他們沒有時間側頭。
老師的板書飛快地寫滿一黑板又擦掉,試卷像雪花一樣發下來,一張接一張,做不完的題,背不完的單詞,寫不完的作文。
高三了。
這兩個字像一堵牆,把從前所有的輕鬆都擋在了外面。
江嶼倒沒有覺得太吃力。他的理科底子好,數學和物理幾乎不用花太多時間,英語和語文也不差。他真正擔心的是林念初。
林念初的數學和物理一直是她的短板。
雖然高二的時候在他的幫助下進步了不少,但高三的難度又上了一個台階,第一次月考她的數學只考了九十一分——滿分一百五。
成績出來那天,她拿到卷子的時候臉色發白,眼眶紅紅的,但忍住了沒哭。
江嶼看到她的表情,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下課之後,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考了多少?」
「九十一。」她的聲音悶悶的。
「卷子給我看看。」
她把卷子遞給他,手指攥著試卷邊緣,攥得很緊。
江嶼掃了一遍,發現她的大題做得還可以,思路基本都對,但前面的選擇題和填空題錯了一大片。
不是不會,是粗心。
公式記混了,計算算錯了,題目看漏了條件。
「你是前面太趕了,想留時間做大題,結果前面做太快,錯了一堆不該錯的。」他把卷子還給她,「下次先穩住前面,別著急。」
「我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一做題就緊張,一緊張就想快點做完。」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委屈。
江嶼看著她,沈默了兩秒,然後說:「以後每天放學,我幫你補半個小時。」
林念初抬起頭看他,眼睛里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你也要復習啊,你不怕耽誤時間?」
「我不用怎麼復習。」他說,然後又覺得這話太欠揍了,補充道,「再說了,給你講題我自己也復習一遍,一舉兩得。」
林念初看著他,嘴角終於翹了一下。「那你不要嫌我笨。」
「你甚麼時候笨過?你就是太緊張了。」
從那天起,每天放學後,江嶼都會在教室里多留半個小時,給林念初講數學和物理。
放學後的教室很安靜,其他同學都走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課桌染成金色。
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樣。
但又不太一樣。
初三的時候,他們只是朋友。
現在,他們是戀人。
初三的時候,他給她講題會緊張,心跳加速,耳朵發紅。
現在他已經習慣了她的靠近,習慣了她在旁邊寫字的沙沙聲,習慣了她思考時微微皺起的眉頭。
但她偶爾抬起頭看他的時候,他的心跳還是會漏一拍。
「這道題怎麼做?」她把練習冊推過來,指著一道函數題。
他湊過去看,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她呼出的氣打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草莓糖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題,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
「你看,先求導,然後令導數等於零。這裡要注意定義域,x不能等於零。」
她認真地看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手指點在草稿紙上,順著他的步驟一行一行往下看。
「懂了。」她說,「就是這裡容易忘。」
「對,你每次都是這個地方出錯。」
「你能不能不要說我‘每次’?說得好像我很笨似的。」
「你不笨,你就是……」
「就是甚麼?」
「就是我的。」他說。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假裝在看題。但他的余光看到她的耳朵尖紅紅的,嘴角翹著。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從三百變成兩百,從兩百變成一百。
天氣從秋天變成冬天,又從冬天變成春天。
窗外的銀杏樹葉黃了又落,落了又綠。
高三下學期的時候,壓力更大了。
模擬考試一個月一次,每次考完都要排名。
林念初的成績穩步上升,數學從九十多分提到了一百一十多分,偶爾能考到一百二。
她高興的時候會轉過頭看江嶼,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說「你看,我做到了」。
江嶼會笑著對她比一個大拇指。
但壓力還是很大。大到有時候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起,靠得很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近到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
有一次,週末,江嶼的父母不在家,林念初來他家復習。
兩個人坐在書桌前,各自埋頭做題。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划過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陽光從窗簾縫里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林念初做了一套數學卷子,對完答案之後,嘆了口氣。
「又錯了兩道選擇題。」她揉著太陽穴,「我感覺我永遠都做不全對。」
「哪兩道?」江嶼湊過來看。
「這道和這道。」
江嶼看了看,兩道題都是因為計算錯誤。他把卷子放在一邊,伸手把她的椅子拉近了一點。
「休息一下吧。」
「不行,還有一套英語沒做。」
「英語明天再做。」
「不行,明天還有明天的。」
「林念初。」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睛里有一種她熟悉的光。
「你現在太緊張了,」他說,「放鬆一下再做,效果更好。」
「怎麼放鬆?」
他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她靠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安心。
「你心跳好快。」她說。
「那是因為你靠著我。」
「騙人,你平時心跳也快。」
「你怎麼知道?」
「上次體檢的時候我看了你的心率,每分鐘八十五次。」
「你偷看我體檢報告?」
「我沒有偷看,就在你桌上放著,我順便看了一眼。」
江嶼笑了,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她的臉埋在他脖子里,呼吸打在他皮膚上,溫熱的。
「江嶼。」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去哪裡上大學?」
「不知道。你想去哪?」
「我想去一個有海的城市。我從小就喜歡海。」
「那就去有海的城市。」
「你不能總是跟著我。」
「我沒有跟著你。我也喜歡海。」
她笑了,在他脖子里蹭了蹭。「你甚麼都喜歡,我說甚麼你都喜歡。」
「因為我喜歡你。」他說,「你喜歡的東西,我都喜歡。」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握緊了他的衣服。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再復習。
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
電影講甚麼她後來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他握著她的手,掌心很熱,手指很緊。
她記得他偶爾轉過頭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她記得電影結束的時候,他低頭吻了她,很輕,很短,但很甜。
高三的最後一個月,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變成了個位數。
所有人都像繃緊的弦,一觸即發。
林念初的失眠越來越嚴重,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公式、單詞、作文。
江嶼發現她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臉色也越來越差。
有一天中午,他把她拉到學校的天台。
「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還好。」她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騙人。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林念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有一點。」她靠在欄桿上,看著遠處的天空,「我怕考不好。我怕去不了想去的大學。我怕……」
「怕甚麼?」
「怕我們不能在一起。」
江嶼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脆弱。她把頭靠在他肩上,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緊。
「不會的。」他說,「不管考成甚麼樣,我們都會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會努力。不管你在哪個城市,我都會去找你。」
她抬起頭看他,眼眶紅紅的,但她在笑。「你這個人,真的好不講道理。」
「哪裡不講道理了?」
「甚麼事都靠想,想就能實現嗎?」
「能。」他說,「只要我想的事,都會實現。」
她笑了,把臉埋在他肩上。
風吹過來,帶著操場上草地的味道,還有她頭髮上的草莓味。
江嶼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覺得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亂,只要她在,他就甚麼都不怕。
高考前一周,學校放假了。
最後幾天,兩個人沒有再去學校,而是各自在家復習。
但每天晚上,江嶼都會給林念初打電話,問她今天復習了甚麼,有沒有不會的題,吃了甚麼,睡得好不好。
「江嶼。」
「嗯?」
「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都是最緊張的時候。」
江嶼笑了。她太瞭解他了。
「有一點。」他說,「但想到你,就不緊張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念初?」
「我在。」她的聲音有點啞,「我也是。」
高考那天,陽光很好。
江嶼走進考場之前,在校門口看到了林念初。
她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褲,頭髮扎成了馬尾辮,跟初三那年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看見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六月的風吹過湖面。
「加油。」她說。
「加油。」
他們沒有擁抱,沒有牽手,只是對視了一眼。但那一眼裡有三年多的時光,有所有說不出口的話。
考試那兩天,江嶼發揮得很穩。
數學他不到一個小時就做完了,檢查了兩遍,覺得應該沒甚麼問題。
語文和英語也還行,理綜稍微有點難,但他覺得應該能考到兩百五以上。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江嶼坐在考場里,盯著眼前的試卷看了三秒鐘,然後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結束了。
十二年的書,就在這一聲鈴響里,畫上了句號。
他走出考場,在人群里找林念初。校門口人山人海,他踮著腳看了半天,沒找到。他掏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消息發出去,等了大概十秒鐘,手機震動了。
「校門口右邊,那棵梧桐樹下面。」
他擠過人群,往右邊走。
梧桐樹下面,林念初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風吹著她的頭髮,有點亂。
她看見他,笑了,那個笑容比陽光還亮。
「考得怎麼樣?」她問。
「還行,數學應該滿分。」
「你又來了。」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呢?」
「應該還行吧。語文感覺不錯,英語也還行,理綜……最後一道大題沒把握。」
「那題其實不難,我晚上給你講。」
「考都考完了,講了有甚麼用。」
「就當提前預習大學的內容。」
她笑了,沒有拒絕。
兩個人站在梧桐樹下,看著校門口的人流慢慢散去。
有人抱著花從他們面前走過,有人舉著手機在拍照,有人在跟老師擁抱告別。
太陽越來越高,影子越來越短。
「三年了。」林念初突然說。
「嗯,三年了。」
「不對,是五年了。初二到現在,五年了。」
江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五年了。」
「時間好快。」
「是啊。」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江嶼,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陪我。謝謝你幫我補數學。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江嶼看著她,覺得心臟被甚麼東西填滿了。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我也謝謝你」,想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想說「以後的路我還陪你走」。
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掙開,反而握緊了。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兩個人都考得不錯。
江嶼的成績夠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學,林念初的成績比她預期的還要好。
他們可以一起去同一座城市了。
「我們去海邊吧。」林念初說。
「好。」
他們去了高中時去過的那片海。
夏天的大海很藍,藍得像一塊巨大的寶石。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灘上,發出嘩嘩的聲音。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咸的味道,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林念初光著腳踩在沙灘上,海水沒過她的腳踝,涼涼的。她站在水里,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舒服。」她說。
江嶼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站在陽光和海浪之間的樣子,覺得她比大海還好看。
「念初。」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高二的時候在這裡埋過一個東西?」
「時間膠囊?」她轉過頭看他,「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
他們一起走到那棵歪脖子樹下。
樹還是那棵樹,海還是那片海,但他們都長大了。
江嶼蹲下來,用手挖開沙子。
沙子很軟,挖了沒多久就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一個密封的鐵盒子。
他把它挖出來,打開。
盒子里有兩封信,一張照片,還有一條銀色的項鍊。
照片是他們高一的時候拍的,兩個人站在學校門口,笑得像兩個傻子。信是高二那年寫的,寫給十年後的自己。
林念初展開自己的信,看了幾行,笑了。
「我寫的甚麼?」江嶼湊過去看。
「不給你看。」她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
「寫的甚麼嘛?」
「寫了……我希望十年後的我,還和江嶼在一起。」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嶼看著她,覺得心臟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從口袋里拿出那條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