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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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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突如其來的句號

libyoy · 我陪女友去出嫁 · 本章第 2 / 2 頁

每次照鏡子,她都覺得自己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個陌生人有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但那張臉下面,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身體。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世界,更不知道怎麼面對念初。

一天下午,陽光很好,母親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落在江嶼的手背上。

「外面天氣真好。」母親說,「等你好一點,我們出去走走。」

江嶼沒有回答。她盯著自己的手背,陽光在上面畫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媽。」她說。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的聲音很輕,「我以後再也不見念初了,她會怎麼樣?」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

「她會很難過。」母親說,「但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會遇到別人嗎?」

「也許吧。」

「會結婚嗎?」

「也許。」

「會有自己的孩子嗎?」

母親沒有回答。

江嶼閉上眼睛。

「那就讓她以為我死了吧。」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鳥叫聲,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你說甚麼?」母親的聲音在發抖。

「讓她以為我死了。」江嶼看著母親,「讓她傷心一段時間,然後她會走出來的。她會遇到別人,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她會幸福的。」

「那你呢?」母親哭著問,「你怎麼辦?」

江嶼沈默了很久。

「我活著就行。」她說,「活著就行。」

那天晚上,江嶼讓母親把她的手機拿過來。

手機已經摔壞了,屏幕碎了一大片,但還能開機。她打開微信,看到念初發來的消息。幾十條,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摩天輪,你醒了嗎?」

「今天我去醫院了,阿姨不讓我進去。她說你還在昏迷。」

「我去了我們常去的那個公園。湖面上的鴨子少了一隻,不知道去哪了。」

「我織圍巾織到一半,發現漏了一針,拆了重新織。好難啊。」

「摩天輪,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我好想你。」

最後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我今天去買草莓了,很甜。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吃。」

江嶼盯著那條消息,盯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想打字,但不知道說甚麼。

她想說「我醒了」,想說「我也想你」,想說「等我好了,我們一起吃草莓」。

但她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跟他們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個晚上一樣圓,一樣亮。

番茄炒蛋。摩天輪。

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林念初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試明天要穿的衣服。

她翻遍了整個衣櫃,最後選了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那是江嶼說「你穿黃色最好看」的那條。

她把裙子掛在衣架上,對著鏡子比了比,笑了。

今天她生日,他要來。

她想著他騎摩托車的樣子,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不在乎。

他從來不在乎這些。

手機響了。

是江嶼的媽媽。

林念初接起來,笑著說:「阿姨好,今天我生日,江嶼說要來給我送蛋糕——」

「念初。」阿姨的聲音不對。

林念初的笑凝固在臉上。

「怎麼了?」

「江嶼他……出車禍了。」

手機從林念初的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彈了一下,屏幕朝下躺在木地板上。

她彎腰去撿,手在抖,撿了好幾次才拿起來。

她把手機貼回耳邊,聽見阿姨在說話,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在醫院……手術……還沒醒……」

「我要去醫院。」林念初說。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

「現在還不能探視,」阿姨的聲音碎碎的,「他還在手術室。等他出來了,醒了,穩定了,你再來看他。」

「阿姨,我就在外面等著。我不進去,我就看一眼——」

「念初。」阿姨打斷了她,聲音突然變硬了,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你現在來了也沒用。你來了也見不到他。等他醒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電話掛斷了。

林念初站在房間里,手裡握著手機,盯著牆上的鏡子。

鏡子里的人穿著淡黃色的連衣裙,頭髮扎成了馬尾辮,像初二那年她站在講台上的樣子。

但她的臉色是白的,嘴唇是白的,整個人像一張褪了色的照片。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藍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黑。

她沒有開燈,就站在黑暗裡,腦子里全是車禍的畫面。

她不知道是甚麼樣的車禍,不知道他傷在哪裡,不知道他有多疼。

她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醫院裡,而她甚麼都做不了。

今天是她生日。沒有蛋糕,沒有草莓,沒有「番茄炒蛋生日快樂」。她呆坐在家裡一整天,手機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直到晚上的時候阿姨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手術剛完成,江嶼還在昏迷,但生命體徵穩定。

她問能不能去探望,阿姨說不能。

她問甚麼時候能去,阿姨說等通知。

等通知。這三個字像一堵牆,把她擋在了一切之外。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覺。她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上,亮度調到最高。她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怕錯過阿姨的消息。

接下來的每一天,林念初都會給阿姨打電話。

有時候阿姨接,有時候不接。

接的時候,阿姨的聲音總是很疲憊,說來說去都是那幾句話——「還沒醒」,「醫生說還需要時間」,「你別著急」。

她不是著急。她只是害怕。

她害怕他永遠醒不過來。

她害怕他醒了卻再也不認識她。

她害怕她再也見不到那個叫她「番茄炒蛋」的人。

她害怕那個摩天輪上的吻,是他們最後一次親密。

有一天下午,她實在忍不住了,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去了醫院。

醫院很大,白色的樓,白色的牆,白色的燈光。

她問了導診台,找到了住院部,找到了重症監護室所在的樓層。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空氣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過一扇又一扇門,每一扇門都關著,上面的小窗戶糊著磨砂紙,甚麼都看不見。

她在走廊盡頭看到了江嶼的媽媽。

阿姨坐在一張塑料椅子上,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絲。她看見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念初?你怎麼來了?」

「阿姨,我就看一眼。」林念初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不進去,我就從窗戶看一眼。求你了。」

阿姨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眼淚掉了下來。

「念初,不是阿姨不讓你看。」阿姨的聲音很碎,「他現在……情況不太好。身上全是管子,臉上也有傷。你看了會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林念初說,「我不怕。」

「可是——」

「阿姨,我求你了。」

阿姨沈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巨大的蟲子在飛。最後阿姨搖了搖頭。

「不行。」阿姨說,「醫生說不能探視。等他轉到普通病房了,你再來看他。」

林念初站在走廊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流眼淚,一直流,一直流。阿姨伸手抱住了她,兩個人的身體都在發抖。

「他會沒事的。」阿姨說,「他會沒事的。」

林念初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阿姨自己。

那天她回到家,在江嶼送她的那本素描本上畫了一幅畫。

畫的是摩天輪,最高點的地方畫了兩個小人,手牽著手。

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等你好了,我們再去坐一次。

她不知道,那本素描本,江嶼永遠都不會看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念初每天都會給江嶼發消息,不管他回不回。

「今天我又去了公園。湖面上的鴨子又少了一隻,不知道是不是被管理員抓走了。」

「圍巾織到第四十行了,你猜是甚麼花紋?不告訴你,等你好了自己看。」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個男生騎摩托車,後座上坐著一個女生,女生抱著他的腰。我想你了。」

「摩天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後一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撤回,但手指動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發那句話。

她只是害怕。

害怕他再也不回來了。

又過了幾天,阿姨打電話來了。

「念初,江嶼醒了。」

林念初的手機差點又掉了。

「他醒了?他怎麼樣?他認識你嗎?他能說話嗎?我能去看他嗎?」

「他醒了,但是……」阿姨停頓了一下,「他現在還不能探視。醫生說他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你再等等。」

「等多久?」

「我不知道。念初,你別著急。你要相信醫生。」

掛了電話,林念初在房間里轉了好幾圈。

她不知道該做甚麼,該想甚麼。

他醒了。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里轉來轉去,像一首單曲循環的歌。

她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像一個瘋子。

她拿起手機,給江嶼發了一條消息:「摩天輪,你醒了。我好想你。你快好起來。」

沒有回復。

她又發了一條:「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就一句。你說一句‘番茄炒蛋’,我就知道是你。」

沒有回復。

她打江嶼的電話。響了很多聲,沒有人接。她打阿姨的電話。阿姨接了。

「阿姨,江嶼為甚麼不回我消息?他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沒有,他沒事。」阿姨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話,「他只是在做治療,不能看手機。等他好一點了,就讓他給你回。」

「那他甚麼時候能好一點?」

「我不知道。念初,你別著急。」

掛了電話,林念初坐在床邊,盯著手機屏幕。她翻看江嶼的微信頭像——那是他們在摩天輪上的合照,他在最高點拍的,窗外是整座城市。

她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一定會好起來的。她告訴自己。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但她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小,像針尖一樣細。那個聲音在說:萬一他好不了呢?

她不敢往下想。

江嶼醒來的第五天,終於有了一點力氣。

她能坐起來了,能自己喝水了,能在母親的攙扶下走到窗邊了。

窗外的世界跟以前一樣——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樓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每天早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她都會閉上眼睛。

她不想看到她們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憐憫的眼神。

她不想聽到她們說「今天氣色好多了」的時候,聲音里藏著的那句「可惜了」。

她甚麼都聽得出來。

第七天的時候,主治醫生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周,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

「江嶼,我們需要談一談。」

江嶼靠在床頭,沒有說話。

「手術很成功,你的身體恢復得也不錯。」周醫生頓了頓,「但是,你可能已經感覺到了,你的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

江嶼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這些變化是不可逆的。」周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不忍,「你需要長期服用雌性激素藥物,來維持現在的身體狀態。你的身體不會再回到從前了。」

「我知道。」江嶼的聲音很輕。

「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個過程會很漫長,會很痛苦。但我們有心理輔導團隊,可以幫助你——」

「不用了。」江嶼打斷了她。

周醫生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江嶼閉上了眼睛。

她想哭,但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這七天她流了太多的淚,身體里像是已經沒有水分了。

她只是覺得很累,很空,像一個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癱在那裡,甚麼都做不了。

母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父親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肩膀微微抖著。

「媽。」江嶼開口了。

「嗯?」

「念初……還打電話來嗎?」

「打。每天都打。」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還在恢復,不能探視。」

江嶼沈默了一會兒。

「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她說,「她會起疑心的。」

母親沒有說話。

「媽。」江嶼的聲音很平,「你找個時間,告訴她我死了吧。」

「你瘋了?」母親猛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讓我告訴她你死了?她怎麼受得了?」

「她受得了。」江嶼說,「她會難過,但她會走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念初。」江嶼的聲音突然變輕了,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她很堅強。比我要堅強得多。」

父親從窗邊轉過身來。他的眼睛也是紅的。

「江嶼,你想清楚了嗎?」父親的聲音沙啞,「一旦說了,就收不回來了。」

「我想清楚了。」江嶼說,「她應該過正常的生活。上大學,交朋友,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她不應該被一個……被一個我這樣的人拖累。」

「你不是——」母親想說甚麼,但說不下去。

「我是。」江嶼說,「我現在就是。」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金色的。有一隻鳥落在窗台上,叫了兩聲,飛走了。

「那就……先等等。」母親的聲音很碎,「等你再好一點,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了。」江嶼說,「只有這一個。」

那天晚上,母親沒有給林念初打電話。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定時炸彈。

江嶼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沒睡著。

她在想很多事情。

想初三那年,她在公園裡對念初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念初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想高一那年,她們第一次牽手,在雨裡走了很久,兩個人的肩膀都濕了。

想高二那年,她們在天台上看星星,念初說「你做旁邊那顆星,我離你最近」。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在她腦子里過。每一幀都很好看,每一幀都讓她想哭。

但她哭不出來了。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上移到白色的被子上。

光線一點一點地變暗,天邊的雲從白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橘色,從橘色變成紫色。

又一個夏天快要結束了。

那個暑假,是他們最後一個暑假。

她以為他們會一起去大學,一起去看海,一起過很多很多個夏天。

但命運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她躺在病床上,聽著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滴滴滴,像倒計時。

但倒計時的終點,不是死亡。

而是另一種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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