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迫的告別
她以為哭過了,送過了,把信讀了無數遍,就能慢慢好起來。
但她錯了。
她低估了「忘記」這件事的難度。
不,她不是想忘記——她根本不想忘記。
她只是想不那麼疼,想讓那個傷口結痂,讓它不再一碰就流血。
但結不了。
每天早上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還是看手機。
不是看消息,而是看江嶼的微信頭像。
那張摩天輪的照片,他在最高點拍的,窗外是整座城市。
她盯著那張照片,腦子里全是他。
她想起他說「以後每年夏天,我們都來這裡看星星」,想起他說「大學四年,然後我們結婚」,想起他說「番茄炒蛋,我是你的摩天輪」。
那些話像刻在她腦子里一樣,怎麼都抹不掉。
她試過刪掉他的微信。
手指放在「刪除聯繫人」上面,停了很久,最後還是退出了。
她刪不掉。
她連把照片從牆上取下來都做不到。
她的房間牆上貼滿了他的速寫——她畫的,畫他吃面的樣子,畫他看書的樣子,畫他在海邊發呆的樣子。
每一張她都捨不得撕。
她媽媽勸她出去走走,她出去了。
走在街上,看到騎摩托車的男生,她會停下來,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看很久,直到那個人消失在街角。
她知道那不是江嶼,但她控制不住。
她路過那家面館,會站在門口往里看,看那個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們常坐的。
她想象他還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筷子,碗里的香菜已經被挑到了她碗里。
她推門進去,坐到那個位置上,點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來,她看著碗里的香菜,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放在碟子里。
她挑得很慢,很仔細,像他從前幫她挑的時候一樣。
挑完了,她看著碟子里那一小堆香菜,眼淚掉進了面碗里。
她沒吃。她付了錢,走了。
她去了那個公園。
湖面上的鴨子只剩三隻了,不知道另外幾只去哪了。
她坐在那條長椅上,就是他們第一次表白的那裡。
她靠在那裡,閉上眼睛,好像還能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
她把手放在身邊,想象他握著她的手,手心濕濕的,緊張得在出汗。
她睜開眼睛,身邊是空的。
她去了學校的天台。
天台的門鎖著,她進不去。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個方向,想起那天晚上他們看星星,她說「你做旁邊那顆星,我離你最近」。
她不知道那顆星還在不在天上,她只知道,她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但他不在了。
她去了海邊。
那片他們埋時間膠囊的海灘,那棵歪脖子樹。
她蹲下來,用手挖開沙子,把那個鐵盒子挖出來。
打開,裡面還有兩封信——一封是她寫給十年後的自己的,一封是他寫的。
她把他的信展開。
「十年後的我:你現在在幹甚麼?還和念初在一起嗎?一定在吧。你們應該已經結婚了,也許還有了孩子。你要對她好,永遠對她好。她喜歡吃草莓,不喜歡吃香菜,怕冷,畫畫的時候喜歡咬筆頭。這些你都記得吧?不許忘。」
她讀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把鐵盒子埋進沙子里。
她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看著大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灘上,嘩嘩的,永不停歇。
她想,如果時間也能像海浪一樣,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那該多好。
但時間不是海浪。
時間是一條直線,過去了就回不來了。
她回到家裡,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她打開那個音樂盒,聽那首曲子。
一遍又一遍,聽到天黑了,聽到天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也許甚麼都沒想。
她只是需要那個聲音,那個他最後留給她的聲音。
她開始畫畫。
她畫了很多張,全是江嶼。
他笑的樣子,他皺眉的樣子,他低頭吃面的樣子,他騎摩托車風吹起頭髮的樣子。
她畫了一張又一張,貼在牆上,貼滿了一面牆。
她站在那面牆前面,看著那些畫,覺得自己好像瘋了。
但她不在乎。
瘋就瘋吧。
她開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他的臉。
她翻來覆去,把被子捲成一團,又攤開。
她看著牆上的壁紙花紋,看那些花紋的紋路。
她想,如果那些紋路能通到他那裡就好了,她就可以順著紋路爬過去,找到他。
她開始做夢。
夢里他回來了,站在她面前,笑著說「番茄炒蛋,我騙你的,我沒死」。
她撲過去抱住他,哭得稀裡嘩啦。
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她抱著枕頭,把臉埋在裡面,哭了很久。
她媽媽擔心她,想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她不去。她說:「我沒病。我就是想他。」
「你這樣怎麼去上大學?」媽媽哭了。
「我去。」林念初說,「我答應過他的。」
她答應過他的。
信里寫的,他說「你要好好活著。上大學,交朋友,畫畫,去海邊」。
她答應他了。
她不能食言。
他已經食言了,她不能再食言。
她開始收拾行李。
大學在另一個城市,有海。
她選了那個城市,因為他喜歡海。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把那封信、那條海星手鍊、那個音樂盒都裝進了行李箱。
她把那張摩天輪的照片也放了進去。
她看著那張照片,在心裡說:摩天輪,我走了。
我會替你去看海的。
出發那天,她站在家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
牆上那些速寫還在,她沒有帶走。
她怕帶走了,就沒有回來的理由了。
她想,寒假回來的時候,還能看到它們。
她不知道,寒假回來的時候,她媽媽已經把那些畫收起來了。
媽媽說「你總得往前走」,她哭著說「我不想走」。
現在,她拖著行李箱,走出了家門。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海星手鍊,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鎖骨鏈。
「摩天輪,我走了。」她在心裡說。
然後她走了。
走進那片陽光里,走進那個沒有他的未來里。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康復醫院的病房裡。
江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已經躺了快兩個月了。
手術後的傷口已經愈合,身體的改變在繼續——激素讓她的皮膚變得更細膩,胸部開始發育,臉部的輪廓也在慢慢變柔和。
她每天照鏡子,看到的都是一個越來越陌生的人。
她不喜歡照鏡子。
但她強迫自己照。
因為她需要習慣這張臉,這張被手術刀和藥物製造出來的臉。
她需要習慣「她」這個字,習慣「江晚晴」這個名字。
母親每天都會來看她。今天母親來得比平時晚。她坐在床邊,握著江嶼的手,沈默了很久。
「念初今天去大學報到了。」母親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江嶼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考上了你說的那個有海的城市。」母親說,「她一個人去的。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她接的。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好。」
江嶼沒有說話。她只是盯著天花板。
「她說她去了你們以前常去的那個公園。說湖面上的鴨子只剩三隻了。說她把你們埋的時間膠囊又挖出來看了一遍。說她把那封信讀了無數遍,都能背下來了。」
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還說……她說她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看你的微信頭像。她說她刪不掉你,她不想刪。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會聽那個音樂盒,聽那首曲子,聽著聽著就哭了。」
「她瘦了很多。聲音也變了,變得很輕,像怕嚇到誰似的。她說她沒事,說她會好好上學的,說答應過你的。但我知道,她不好。」
江嶼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她還說,」母親的聲音更輕了,「她說她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忘記你。她說她不想忘記你,但又怕一直記得會太疼。」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滴滴滴。
江嶼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媽。」她的聲音沙啞。
「嗯?」
「我想見她。」
母親愣住了。
「你這個樣子,怎麼見她?」
江嶼沈默了很久。
「我不是現在見。」她說,「等我好了。等我……能見人了。」
「你要以甚麼身份見她?」
江嶼沒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她不能以江嶼的身份見她。
江嶼已經死了。
在她告訴念初「他走了」的那一刻,江嶼就從念初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不能復活他。
她不能告訴他,那場葬禮是假的,那封信是真的,但寫這封信的人還活著。
她不能讓念初看到她這個樣子。不能讓她知道,她的男朋友變成了一個女人。那樣念初會瘋的。
但她想去她身邊。她想看著她,陪著她,在她難過的時候給她一個擁抱,在她哭的時候遞一張紙巾。她想做她最好的朋友,而不是男朋友。
「媽,」她的聲音很輕,「等我康復了,我想去她那個城市。我想……換個身份,去她身邊。」
母親看著她,眼睛里全是淚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確定她不會認出你?」
江嶼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張臉已經不是江嶼的了。
骨骼被磨小了,輪廓變得柔和,喉結沒有了,胸部隆起來了。
她說話的聲音也在變,激素讓她的嗓音變得細了一些,再經過訓練,可以完全變成女聲。
「認不出的。」她說,聲音里沒有感情,「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母親哭了。
江嶼沒有哭。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那就做吧。」母親說,「做徹底一點。把能做的都做了。到時候……你就叫江晚晴吧。晚晴,風雨之後的晴天。」
江嶼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謝謝。她只是在心裡說了一句話:念初,等我。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上移到白色的被子上。光線一點一點地變暗。
曾經她以為他們會一起去大學,一起去感受這個世界,一起過很多很多個夏天,一起走到最後。
但命運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她躺在這裡,身體一天一天地變成另一個人。
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康復,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學會用新的聲音說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習慣這具陌生的身體。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回到念初身邊。以另一個身份。以另一種方式。
她不能做她的男朋友了。但她可以做她的閨蜜。可以陪她哭,陪她笑,陪她走過那些沒有他的日子。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封信又背了一遍。
「念初,你要好好活著。上大學,交朋友,畫畫,去海邊。你會幸福的。你一定要幸福。」
這是她寫的。她不能食言。
她要讓她幸福。
哪怕給她幸福的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