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來來回回的,走城門呢啊?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唯唯。
她來找我吃午飯,我說我畫畫忘了時間,讓她先去。
她放學等我,我發短信說踢球要晚點走,讓她別等。
我以為這是「成全」,是一種帶著悲劇色彩的自我感動。
但我沒想到,這種縮頭烏龜的行為,徹底惹毛了那頭霸王龍。
終於有一天,在學校的小花園裡,她把我堵住了。
「張也聞,你最近是不是又犯病了?」她劈頭蓋臉就問。
「沒……沒啊。」我不看她的眼睛,盯著旁邊的冬青樹,「就……快期末了,忙。」
「忙個屁!」她把書包往長椅上一扔,「你是不是看見陳凱找我,你心裡不舒服?」
「沒有!」我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立馬反駁,聲音卻虛得厲害,「人家學長……人挺好的,優秀,又能幫你進步。我覺得……挺好的。」一整句話,從最開始的高八度,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小到聽不見了。
唯唯盯著我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挺好的?」她氣極反笑,「行,張也聞,你真大度。既然你覺得挺好的,那我以後多跟他接觸接觸?隨了你的心意!」
從那天起,唯唯真的變了。
她開始故意在我面前和別的男生說話,甚至有時候陳凱來找她,她也不避嫌,故意笑得很大聲,眼神卻偷偷往我這邊瞟。
她是在等我爆發。
等我衝上去,把她拉走,大吼一聲「你是我女朋友」。
可是,那時的我,太慫了(其實現在也沒好哪去)。
骨子裡的自卑鎖住了我的喉嚨。我越看她和別人談笑風生,我就越覺得自己是個廢物,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有幾次,我實在忍不住了,走到她面前,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憋出來的一句卻是:
「那個……唯唯,那個學長,雖然是正事,但……是不是稍微注意點影響……畢竟……」
唯唯眼裡的光,在那一刻只在我過去的時候閃了一下,就再次黯淡了下去。
她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扔下一句「要你管」,轉身就走。
那時候的我以為,我們完了。
我以為她終於看清了我這個「黑炭頭」的懦弱本質,準備去迎接屬於她的光輝未來了。
但我錯了。
我低估了李唯唯。
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大的時候,如果我不去抓她的手,她就會把我的手剁下來,然後死死地攥在手心裡。
轉機出現在高二下學期的五月。
那個時候,學校為了響應甚麼「素質教育」的號召,不僅把原本被佔用的體育課還了回來,還搞了個「午間音樂角」。
就在食堂門口的小廣場上,搭了個簡陋的台子,允許有才藝的學生在中午12點到1點半這段時間上去表演。
最開始幾天,上去的都是些唱民謠的,或者吹薩克斯的乖乖牌,唱的也都是些《同桌的你》這種不痛不癢的歌。
我當時正處在一種極度的、被壓抑的憤怒中。看著陳凱那個光鮮亮麗的學長整天像只孔雀一樣圍著唯唯轉,我覺得自己簡直窩囊透了。
我得發洩。
我得證明點甚麼。
我不比他白,不比他有錢,數學題也沒他解得快。但我手裡有一樣他沒有的東西——搖滾。
我和老趙、阿光那時候剛湊在一起玩,技術雖然粗糙,但勝在有勁兒。
「乾不乾?」我在廁所里堵住正在偷偷跟幾個「老煙槍」輪流抽一根煙的老趙。
「乾!」老趙把煙屁股往尿槽里一扔,「早就看那幫唱民謠的軟腳蝦不順眼了,咱們上去給他們震震!」
我們報了名。而且憑著跟負責報名的學生會幹部的私交,直接包圓了週五的一整個午休時段。
週五那天,陽光毒辣。
當我們三個抱著樂器,要把音箱搬上台的時候,底下吃飯的學生原本都沒甚麼興趣。
畢竟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平時悶不作聲、黑不溜秋的路人甲。
唯唯也在下面。
她正跟幾個女同學端著飯盒站在樹蔭下,看到我背著那把紅色的貝斯上台,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筷子里的肉丸子差點掉地上。
我沒看她。
我插上線,調好音量旋鈕,衝老趙點了點頭。
「咚!噠!咚咚噠!」
鼓聲響起的那一刻,整個食堂廣場的空氣都震動了。
我們沒選那些流行的口水歌,直接上了Beyond的《不再猶豫》。
前奏一響,那種生猛的、粗糲的、屬於少年人的荷爾蒙瞬間炸開。
我也豁出去了,閉著眼睛,把這陣子受的窩囊氣全吼進了麥克風裡。
那天中午,我們連唱了三首。
到底下的學生越聚越多,連二樓教導處的窗戶都推開了。
到了最後一首《冷雨夜》的時候,我把麥克風推開,走到了舞台最前面。
那是一段Solo(就是貝斯的炫技形式的獨奏)。
在此之前,大部分學生甚至不知道貝斯和吉他的區別,以為這就是個只有四根弦的傻大個吉他。
但當那段深沈、婉轉、卻又扣人心弦的低音旋律從我指尖流淌出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
我沈浸在那個世界里。在那一刻,我不是那個自卑的差生,我是舞台的王。
當我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滿頭大汗地抬起頭時。
底下爆發出了海嘯般的掌聲和尖叫聲。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唯唯。
她站在最前排,飯盒已經蓋上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了平日里的恨鐵不成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驚喜,甚至帶著點崇拜的光芒。
我衝她那個方向,輕輕挑了一下眉毛,那是屬於搖滾樂手的挑釁,也是屬於張也聞的示愛。
那一刻,我覺得我和她之間的那堵牆,被音浪震碎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火了。
徹底火了。
那個下午,我的課桌里不再是空蕩蕩的,而是塞進了好幾封粉色的信封。
走在去廁所的路上,總有隔壁班的女生指指點點,紅著臉小聲說:「哎,就是他,那個彈貝斯的,好酷啊。」
甚至晚自習前,還有膽大的女生直接跑過來,在我桌上放了一瓶冰鎮可樂,留下一句「學長加油」就跑了。
這種突如其來的「桃花運」,讓我有點飄飄然,甚至在心裡暗爽:陳凱你會解方程又怎麼樣?你懂音樂嗎?
我本以為,唯唯看到這一幕,會像我吃陳凱的醋一樣,衝過來把吸引來的花蝴蝶趕走,或者至少跟我鬧一鬧。
前兩天,她確實來過。
她看到有女生圍在我課桌旁,會故意走過來,把書摔得震天響,或者陰陽怪氣地說一句:「喲,張大明星,忙著呢?」
我也想學她之前的樣子,故意擺出一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想讓她也嘗嘗那種滋味,想讓她知道我也是「有人要」的。
可是,到了第三天。
唯唯不來了。
她不僅不來摔書了,甚至在走廊遇到我,也會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就像不認識我一樣。
我去班級找她,她同學說她去教師辦公室了。
我在車棚等她,卻發現她的車早就騎走了。
我慌了。
那種「報復」的快感瞬間變成了恐懼。
我突然意識到,我可能玩脫了。
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失去她的恐懼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也就是在這時候,校團委的老師找到了我們,滿臉堆笑地說:「那個……張也聞啊,你們那個樂隊反響太好了,好多同學要求返場。下週一,學校想讓你們再演一場,還跟之前一樣,整個午休都給你們,怎麼樣?」
我答應了。
不是為了出風頭。
是因為我想到了一個輓回她的辦法。
我要在全校面前,給她唱那首她最喜歡的動漫主題曲。
但我萬萬沒想到,那場演出,最後卻成了她一個人的「封神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