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來來回回的,走城門呢啊?
不得不說,人的身體和精神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昨晚那一夜荒唐的、近乎自虐般的宣洩,就像是給高壓鍋放了氣。
雖然手段齷齪,雖然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玻璃上曾沾染過甚麼,但隨著那幾道白濁被我擦得乾乾淨淨,我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竟然奇跡般地鬆弛了下來。
那種時刻啃噬著我心臟的焦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賢者時間」的通透與寧靜。
這一天,我的工作效率高得嚇人。
之前卡了三天畫不出來的Q 版線稿,我只用了一上午就全部搞定,甚至還超額完成了上色和細節修飾。
筆尖在數位板上游走的感覺,順滑得像切開一塊軟化的黃油。
客戶那邊那是相當滿意,直接就把尾款打了過來。
到了下午去排練室的時候,我更是像打了雞血一樣。
「臥槽,黑子,你今兒是吃藥了?」
老趙手裡的鼓棒差點沒拿穩,一臉見鬼的表情看著我。
剛才那首快節奏的朋克,我的貝斯線走得那叫一個風騷,不僅穩得一批,還在間奏加了一段極其炫技的Slap(擊勾弦),把吉他手阿光的風頭都給搶了。
「滾蛋,老子這是狀態回歸。」我把貝斯掛回架子上,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心情大好。
「昨天還跟個死狗似的,今天就成藏獒了。」阿光笑著遞給我一瓶水,「不過說真的,這狀態,有點像咱們高中剛組隊那會兒了。」
「高中麼……」
我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水,思緒稍微飄了一下,但很快被手機震動拉回了現實。
是唯唯發來的微信:
「老公,晚上我想吃火鍋,買點羊肉卷回來涮吧~」
看著那個波浪號,我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沒有猜忌,沒有腦補,只有最簡單的柴米油鹽。
………………………………………………
晚上的家裡,瀰漫著火鍋底料那股霸道的牛油香味。
窗外的夜色溫柔,屋內的燈光暖黃。
吃飽喝足後,唯唯像只慵懶的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頭枕著我的大腿,電視里放著一檔不溫不火的綜藝節目。
我一邊剝著橘子,一邊把剝好的橘瓣塞進她嘴裡。
「唔……好甜。」唯唯眯著眼,嚼著橘子,含糊不清地說,「老公,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別好?」
「有嗎?」我明知故問,手指輕輕按摩著她的太陽穴。
「有啊,你哼歌都哼了一晚上了。」她轉過頭,那雙依然清澈如少女般的眼睛看著我,「而且,感覺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嗯……怎麼說呢,特別踏實。」
我不由得一愣。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准得讓人害怕。
「可能是稿子畫完了,沒甚麼壓力了吧。」我笑著掩飾過去,「而且今天排練特順,阿光還說我像回到了高中時候。」
「高中啊……」唯唯的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那時候你雖然黑不溜秋的,也就是個普通人,但在台上彈琴的樣子,確實挺讓人挪不開眼的。」
「只是彈琴的時候?」我捏了捏她的鼻子。
「切,平時就像個傻子,你個黑炭塊」她嫌棄地拍開我的手,但隨即又抓住了我的手掌,把臉貼在我的掌心裡蹭了蹭,「但就是那個傻子,讓我認定了一輩子。」
對視,微笑。
幸福溢滿了屋子。
夜深了。
或許是這兩天真的太累了,唯唯聊著聊著,聲音就越來越小,最後在我的懷裡沈沈睡去。
我關了電視,輕手輕腳地把她抱回臥室,放在床上。
看著她熟睡的側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
這時候的她,卸下了職場女強人的幹練,卸下了那身誘人的職業裝,只剩下了最柔軟、最真實的模樣。
我給她掖好被角,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但我沒有立刻睡著。
我躺在旁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熟悉的吸頂燈。
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漏了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斑。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我那該死的「綠帽癖」暫時蟄伏了,但另一種情緒卻悄然滋長。
那是懷念。
剛才唯唯提到的「高中」,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記憶深處那個生鏽的匣子。
我想起了那些充滿了陽光、汗水、粉筆灰的日子。
想起了那個還不叫「黑子」,只知道傻乎乎畫畫玩音樂的張也聞。
也想起了那個剛剛轉學過來,如同彗星般撞進我生活,耀眼到讓我自卑,卻又霸道地把這種自卑踩在腳下的李唯唯。
那一年,我們十七歲。
那是肆意揮灑著青春的年紀,創造了很多美好的回憶。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愛一個人,真的會讓人覺得自己低到了塵埃里。
也是我第一次,產生了那種「把她推給更好的人」的、混蛋卻又真摯的念頭。
也是我跟唯唯真正意義上在一起之後,她都保持著跟所有男性的距離,甚至微信里一個男人都沒有,啊,對,有我老丈人。
或許,那是一切的開始?可能吧……
那時的高中生活,對於李唯唯來說,是一場華麗的蛻變。
雖然我們在初中時就已經確立了那種懵懂的關係,但到了高中,隨著身體的發育和氣質的沈澱,她就像一顆被擦去了蒙塵的珍珠,突然間綻放出了奪目的光彩。
高一剛開學沒多久,她就成了公認的校花。
她在重點班,成績名列前茅,長相甜美又帶著一絲不羈的野性,那種反差萌簡直就是青春期男生的殺手。
每天她的課桌兜里都會塞滿情書,甚至有膽大的男生會在課間操的時候故意在她面前耍帥。
而我,在樓下的普通班,每天和一群同樣處於青春躁動期、卻只能靠打球和看漫畫發洩精力的糙老爺們混在一起。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意識到「階級」的差距。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他叫陳凱,高二的學長,也是那一屆的學生會主席。
如果說我是地上的土狗,那陳凱就是那種偶像劇里走出來的男主角。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皮膚白淨,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斯文敗類……哦不,斯文儒雅。
聽說家裡是做房地產的,每次來學校雖然穿的是校服,但腳上那雙限量版的球鞋總能閃瞎我們的眼。
最要命的是,他追唯唯的方式,太「高級」了。
他從不像那些愣頭青一樣送花、堵截。
他用的是一種讓我這種學渣根本無法反駁的——「正當理由」。
「唯唯同學,校慶的主持稿需要再對一下,晚自習來一趟學生會辦公室吧。」
「唯唯,這次奧數競賽咱們學校就咱們倆入圍了,放學一起去書店挑幾本參考書?」
「唯唯,教導主任讓我找你商量一下板報的設計方案……」
每一個理由,都那麼冠冕堂皇,那麼無懈可擊。
我經常能看到他們在一起的畫面。
有時候是在夕陽西下的走廊里,他手裡拿著文件,側著頭跟唯唯說著甚麼,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給兩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有時候是在操場的主席台上,兩人並肩站著,調試著話筒,相視一笑。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下意識地躲開。
有一次,我剛踢完球,渾身是汗,球衣貼在身上,褲腿上還蹭著草屑和泥點子,手裡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像個逃荒的難民。
我正準備回教室,一轉角,就撞見了他們。
陳凱穿著乾淨整潔的校服襯衫,袖口輓得整整齊齊,正低頭給唯唯看一張表格。唯唯抱著書,仰頭看著他,專注地聽著。
那一瞬間,我徬彿被定身了。
畫面太美了。
美得讓我覺得,我出現在這裡,簡直就是對這幅畫的破壞。
那個叫陳凱的男人,優秀、自信、從容。他站在唯唯身邊,是那麼的和諧,那麼的般配。徬彿他們天生就該是一個世界的。
而我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球鞋,心裡那股名為「自卑」的酸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我甚至產生了一種極其可怕、卻又無法抑制的念頭:如果唯唯是跟他在一起,應該會過得更好吧?
像我這種人,只會拖累她這只本來應該飛上天際的鳳凰吧?
那種念頭一旦滋生,就像野草一樣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