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午十點二十分,主樓會客廳門外。
程幽將裝有天悅盲線資料的硬盤交到我手裡。
「進去以後,三哥問甚麼,你就答甚麼。」她整理了一下素灰色的襯衫袖口,「只說你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內容。」
「卡呢?」我問。
「卡還沒找到。」程幽轉過臉,目光落在我身上,「所以等會兒要是有人問你卡的下落,你就說不知道。」
我握緊那塊硬盤:「我本來就不知道。」
程幽沒有再說話,轉身推開了會客廳的大門。
上次羅天豪在這裡向羅書澈索要媽媽的時候,五個分部的人還是分坐在兩側的長沙發上。
而這一次,大廳里那些舒服的沙發和茶几全被撤走了,只在會客廳的正中央,一字排開地橫著擺了五把一模一樣的硬木椅。
李鐵軍、羅大江、花月容、白語薇,還有剛走進去的程幽,一人一把。
兩位公子今天連坐的資格都沒有。
羅天豪陰沈著臉站在左邊,羅書澈依舊穿著白襯衫,平靜地站在右邊。
羅三刀坐在正中唯一保留的一張單人沙發上,膝蓋上照舊蓋著薄毯,旁邊的小方桌上擺著幾個藥瓶和一杯溫水。
我跟在程幽身後走進去,把硬盤接到牆邊那塊巨大的顯示屏上,隨後默默退到她的木椅後面站定。
羅三刀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屏幕。
「開始吧。」
程幽在平板上操作,打開了第一份資料。
大屏幕上同時跳出三張照片:
第一張,是天悅酒店貨梯里那個壓著帽檐的男人;
第二張,是金海會所後巷里那個拎著黑包的模糊背影;
第三張,是今天早上在余偉日租房裡被我制服的那個打手,滿臉是血。
「前天晚上,天悅酒店1801,被人安了第二套拍攝設備。」程幽看著屏幕,公事公辦地說道,「對方使用幽眼遺失的內部工作卡,從十七樓的備餐間接入了一條早已停用、沒有納入幽眼現行監控的舊線路,將第二路監控信號實時導了出去。」
她切換了下一組監控畫面。
「今天早上將近七點,這三個人闖入余偉租住的日租房,暴力逼問那張權限卡的下落。李豆豆及時趕到,留下了一個活口,跑了兩個。」
羅大江靠在木椅背上,敲了敲硬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
「程幽,你說了半天,說到底,還不就是你幽眼內部出了內鬼,把卡弄丟了?」
程幽轉頭看向他:「鶴鳴巷臨檢那天,堵住二公子貨車退路的,全是你土龍名下掛著的渣土車。要是照大江哥你這種株連的邏輯往下算,那箱平白無故多出來的毒品,是不是也該直接算在你們土龍的頭上?」
羅大江手指一頓,臉色瞬間鐵青。
「程幽,你他媽少在這兒胡攪蠻纏,別把兩件不相干的事混在一起說!」
「我只是在完全按照你的邏輯往下推演。」程幽毫不退讓。
「三哥還在這兒坐著呢,輪不到你一個丫頭片子跟我耍嘴皮!」羅大江猛地坐直身子。
「夠了。」
羅三刀聲音一出,原本還想發作的羅大江立刻閉上了嘴。
「三哥。」程幽繼續彙報,「幽眼一共只發出過六張此類高級工作卡。目前丟失的是第四張,這張卡平時的主要用途是進行線路維護。系統日誌顯示,這張卡在前天晚上的七點十二分,被人從二樓的維護設備櫃里取走。」
大屏幕上隨即出現了維護櫃所在走廊的監控畫面。
視頻時間顯示七點十一分,走廊里空無一人,畫面完全正常。
當時間跳到七點十二分時,監控畫面突然卡了一下。
等時間恢復正常跳動時,那個維護櫃的櫃門已經重新合上了。
整段異常畫面,僅僅只有十九秒。
「這卡到底是誰取的?」李鐵軍問。
「監控探頭被一段十分鐘前的舊畫面覆蓋篡改了,系統里根本沒有抓拍下人臉。」程幽如實說道,「能在幽眼眼皮子底下做到這一點的人,要麼他本人就在幽眼的機房內部,要麼,就是有人把幽眼內部的操作漏洞和密碼,原原本本地交了出去。」
李鐵軍抱起粗壯的雙臂,冷哼了一聲:「也就是說,這卡還真是從你自己家裡被人偷走的。」
「是。」程幽直接承認,沒有任何掩飾,「所以我現在正在嚴查我手底下的人。」
她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替任何人找藉口。
羅三刀將目光轉向了花月容。
「天悅是你銷金的場子。既然卡是從幽眼丟的,那人又是怎麼借著你場子里的人員和貨梯接近十八樓,再從十七樓接走信號的?」
花月容今天換下了那件亮藍色衣服,穿著一身端莊的暗紫旗袍,顯得有些拘謹。
聽見羅三刀點名,她從手袋里取出一份名單,直接遞給了旁邊的程幽。
「三哥,1801確實是二公子提前吩咐我佈置的。那間房、裡面的燈光氛圍,還有程小姐裝的那套監控設備,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轉過身,抬起手,指向屏幕左下角那台粗糙的偷拍裝置。
「可是這第二台機子,絕對不是我讓人裝進去的,我發誓我根本不知情。」
羅天豪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冷笑了一聲。
「花姐,你是天悅的老闆,自己眼皮子底下多了一台機器,你會不知道?」
「大公子。」花月容轉向羅天豪,臉上依然掛著微笑,「您在自己的別墅里舒舒服服住了這麼多年,要是有人趁著給您送酒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覺地往牆縫里塞一根網線,您敢保證自己當天就能找出來嗎?」
「你——」羅天豪被噎得一瞪眼。
「天悅大酒店每天進出幾百上千號人。」花月容接著訴苦道,「清潔工、送酒水的、廚房幫工、水電維修,有一多半都是外包。有人拿著幽眼的卡,對酒店的監控死角了如指掌,還專門利用了十七樓那條早已停用的舊線路。這種手段,絕對不是普通服務生或者臨時工能幹得出來的。對方必然熟悉天悅和幽眼以前的線路。」
羅大江不耐煩地插進一句:「反正說破大天去,肯定不是你花姐的人乾的唄。」
「到底是不是我的人,得等幽眼查完了才知道。」
花月容將那份日結人員名單遞到程幽手裡。
「這是銷金能交出來的全部可疑人員名單,全在這裡了,程小姐儘管查。」
五把椅子上坐著的這幾個人,李鐵軍只關心事件的表面事實,羅大江句句帶刺替羅天豪向羅書澈施壓,而花月容則忙著拼命切割自己和第二台攝像機的責任。
只有白語薇,從進門以後就一直保持著沈默,低頭翻看她手裡那本薄薄的賬冊。
她既沒有替羅天豪說話,也沒有看孤立無援的羅書澈。
直到她用筆在一行數字上畫了一個圈。
「人可以撒謊,賬不會。」
白語薇抬起頭,將賬本投到大屏上。
「那個叫余偉的臨時工,前天在天悅做了一天的日結,工資是兩百五十元整。這筆錢,走的是銷金旗下正常臨時用工賬戶的支付流水,乾乾淨淨。」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往下划動。
「但是就在前天中午,金海會所的賬上,卻突然報銷過一筆兩萬八千元的線路維護費。」
花月容聞言,猛地轉過臉:「這筆錢我絕對沒有簽字批過。」
「不到三萬塊的開銷,不需要你花姐本人親自簽字。」白語薇語調平穩,「金海會所的經理有權限直接從賬上支取。」
她點開那張報銷憑證的附件。
憑證後面,赫然附著一張幽眼出具的線路維護單,上面還蓋著一個模糊的電子公章。
「假的。」程幽只掃了一眼,便蓋棺定論,「這單子的編號格式,是幽眼三年前就已經淘汰的舊格式。」
白語薇繼續說道:「這筆兩萬八千塊的錢,被分成了三筆現金分批取走。系統里留存的領取人的身份證復印件,事後覈實同樣是偽造的。但是——留在復印件上的那個緊急聯繫電話號碼,曾經實名屬於一個外包的線路維護工。」
屏幕上隨即跳出了一張幾年前留存在幽眼系統里的外包維護人員登記照。
照片里的男人沒有戴鴨舌帽,五官清晰。
他的肩膀寬度、下巴的弧度,以及身高的比例,全部與天悅貨梯監控里那個壓著帽檐的黑影高度吻合。
花月容那保養得宜的手指,扣在了木椅的扶手上。
「金海的那個經理現在人呢?」羅三刀盯著花月容。
「電話關機,人根本不在會所里。」白語薇合上賬本,「今天早上陳月玲帶警察過去搜查以前,他已經從後門跑了。」
羅三刀把目光慢慢轉向了一直看戲的羅天豪。
「照片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羅天豪扯了一下嘴角:「別人送的。」
「誰送的?」
「不知道。」羅天豪雙手一攤,一副無賴嘴臉。
羅三刀猛地抓起旁邊小桌上的藥杯,杯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連送照片的人是誰都不知道,你就敢拿著它,當著五個分部負責人的面拿出來逼宮?」
「照片是真的,這就足夠了。」羅天豪說道,「老二背著家裡人,偷偷拿周家那小子做局,還想仗著這點功勞把玫瑰據為己有。既然有人把他的把柄送到我手裡,我憑甚麼不用?」
「對,你用了。」
羅書澈終於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