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上六點五十分,我提前來到訓練院。
院門敞開著,室內燈火通明。
媽媽正站在梳妝鏡前,將一枚小巧的耳機藏進長髮深處。
白天訓練時稍顯鬆散的大波浪已經重新打理過,柔順地沿著肩背垂落下來。
她換上了一襲貼身的紅色晚禮服,收緊的腰線將身形勾勒得格外清晰。
裙擺側面的開叉隨著轉身短暫分開,露出一截被黑色絲襪包裹的大腿,轉眼又被垂落的布料遮住。
紅裙下仍是那雙細高跟,鞋跟踩過地板,聲音清脆而穩定。
梳妝桌上放著一件黑色薄外套,還有一隻小巧的手包。
媽媽透過鏡子看了我一眼。
「來早了十分鐘。」
「你不是說過,提前三分鐘不算提前?」
「學得倒快。」
她調好耳機,拿起桌上的手包,隨手遞到我面前。
我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東西,才發現自己現在做的事,像極了那些跟在老闆身邊拎包跑腿的下屬。
「今晚主樓有家宴。」媽媽低頭整理腕間的細鏈,語氣平靜,「進去以後,你站在我身後。別人問你甚麼,只回答自己知道的,別自作聰明。」
「羅三刀也在?」
媽媽抬起眼,目光頓時嚴厲起來。
「進去以後,叫三哥。」
「還有誰?」
「大公子、二公子、大嫂,鐵手和其他幾個分部的負責人。」她放下手腕,細鏈已經穩穩貼在腕間,「該見的人,今晚都會見到。」
我握緊手包,壓低聲音問道:「你讓我跟在身邊,就不怕他們看出甚麼?」
媽媽踩著高跟鞋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翻好衣領。
她的指尖剛碰到我的頸側,卻像忽然想起了訓練室里隱藏的監控,很快便換成了上級檢查下屬儀表時的冷淡姿態。
「所以,從現在開始,落後我兩步。」
「只有兩步?」
「兩步已經太近了。」
她撫平衣領,又把掛在我胸前的臨時證件向上提了提。
「進去以後,不論聽見甚麼、看見甚麼,都不許有反應。尤其是有人談論我的時候。」
「他們平時怎麼談論你?」
「與你無關。」
我看著近在眼前的媽媽:「如果有人碰你,也與我無關?」
她整理證件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鏡子里,我們一前一後站著。她是榮盛會里令人聞風喪膽的血舞者玫瑰,我則是二公子剛從地下拳場選上來的無名陪練。
即便相隔不過半步,也沒有人會想到,我們其實是母子。
媽媽收回手,轉身朝訓練院外走去。
「對。」
紅色高跟鞋越過門檻,在地面上落下一聲清脆輕響。
「也與你無關。」
……
主樓大廳遠比生日宴那晚安靜。
羅三刀坐在正中的沙發上,膝蓋蓋著一條薄毯,面前擺著茶杯和幾樣藥品。
白語薇仍舊陪在他身邊,穿著一襲開叉旗袍,身姿慵懶地陷在沙發里。
羅天豪靠著酒櫃,手中搖晃著半杯洋酒。羅書澈則獨自坐在窗邊,面前只有一盞清茶,與大廳里瀰漫的煙酒氣息格格不入。
李鐵軍和幾名陌生男人分坐在兩側。
這些人能與李鐵軍平起平坐,應該就是榮盛會另外幾個分部的負責人。
媽媽邁進大廳的一刻,原本嘈雜的談話聲短暫停頓了一下。
變化十分細微。
有人抬起頭,有人將酒杯放回桌面,還有人的目光順著紅裙開叉一路向下,落在那雙踩著細高跟的黑絲長腿上。
可在意識到自己看的是誰以後,那些目光又迅速移向別處。
他們怕媽媽。
可怕歸怕,該看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羅天豪更是毫不遮掩。
從媽媽踏進主樓起,他的目光便一直黏在她身上,嘴角還掛著一種讓我極不舒服的笑容。
「玫瑰,今天來得挺慢啊。」
媽媽徑直走到羅三刀身後,接過傭人手裡的藥盒。
「三哥最近咳得厲害,我去確認了一下今晚的安保。」
「安保有鐵手的人,哪輪得到你親自操心?」
羅天豪放下酒杯,視線從媽媽腰間掠過。
「我看,你是知道今晚人多,光顧著打扮,這才耽誤了時間吧?」
廳內響起兩聲壓抑的笑,很快又安靜下去。
我站在媽媽身後兩步,握著手包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直到媽媽稍稍側過臉,朝我冷冷掃來一眼,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把手包捏得微微變形。
——不論看見甚麼,都不許有反應。
來之前,她才剛剛警告過我。
這時,羅三刀忽然彎下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媽媽立刻打開藥盒,從裡面倒出兩粒藥,遞到羅三刀手中。見他一時緩不過氣,她又俯下身,替他緩緩順著後背。
隨著這個動作,貼身紅裙在腰間進一步收緊,那幾道隨著動作變化的身形曲線全部落入廳內眾人眼中。
羅天豪看得更加肆無忌憚。
白語薇則端著酒杯,唇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目光在廳中眾人臉上緩緩轉過。
「爸,」羅天豪笑道,「你讓玫瑰整天守在身邊,這不是浪費嗎?你現在這身體,也用不上——」
「大哥。」
羅書澈終於開口。
他仍舊坐在窗邊,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茶杯,語氣溫和得聽不出半點火氣。
「父親今晚把大家叫過來,不是為了聽你說葷段子的。」
羅天豪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老二,你才回來多久,已經開始管起我來了?」
羅書澈端起茶杯,低頭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我只是不想看你在父親面前丟人。」
媽媽替羅三刀重新蓋好薄毯,隨後直起身。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接羅天豪一句話。
可當她退回原位時,站立的位置卻比剛才稍稍向羅書澈那邊偏出了一步。
只有一步。
我卻看得清清楚楚。
……
家宴擺在主樓二層。
與其說這是一場吃飯的家宴,倒不如說羅三刀借著一張餐桌,看兩個兒子和五個分部的負責人互相試探。
菜已經換了幾輪,真正動過幾次筷子的人卻寥寥無幾。
桌上的話題從碼頭和貨運談到夜場生意,又從各處分部的人事變動,一路說到榮盛集團未來由誰接班。
媽媽始終站在羅三刀身後。
我則站在更遠的位置,手裡拿著她交給我的手包,以及一瓶尚未開啓的紅酒。
羅天豪說到興起,忽然抬起手,用指節在杯沿上敲了兩下。
「玫瑰,倒酒。」
媽媽看了他一眼。
羅天豪笑著把空酒杯向前推去。
「怎麼,給我爸當保鏢,就連杯酒都不肯給我倒了?」
餐桌邊頃刻安靜下來。
這根本不是一杯酒的問題。
他是在試探媽媽究竟聽誰的話,也是在當著五個分部負責人的面提醒她——不論擂台上的血舞者有多麼強大,在羅家人眼裡,她仍舊是一個可以被隨口叫來倒酒的女人。
媽媽沒有理會桌邊那些神色各異的目光,只朝我伸出手。
我將酒瓶遞了過去。
指尖短暫碰到她的掌心,她卻沒有看我。接過酒瓶以後,媽媽拔出軟木塞,踩著高跟鞋走向羅天豪。
清脆的鞋跟聲沿著長桌緩緩靠近。
羅天豪向後陷進椅背,故意將酒杯留在靠近自己身體的位置。媽媽若要倒酒,就必須走得更近,俯下身去。
她在桌邊停住,傾斜瓶身。
暗紅色的酒液沿杯壁緩緩落下。
羅天豪的眼睛卻根本沒有看向酒杯。
「滿一點。」他說。
媽媽繼續握著酒瓶,酒液逐漸升至杯沿下方,分毫不差地停住。
「夠了嗎,大公子?」
「酒夠了。」
羅天豪抬起頭,目光停在她臉上,話里的意思早已不再是酒。
我死死咬住牙關。
就在這時,另一隻空酒杯被人輕輕推到桌邊。
羅書澈抬起眼睛。
「既然已經開了,給我也倒一點。」
媽媽轉身走到他身旁。
與面對羅天豪時的冷淡不同,她來到羅書澈面前以後,沒有等他再次開口,便主動向杯中倒了半杯紅酒。
酒瓶剛要收起,羅書澈抬起手,輕輕扶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在提醒她已經足夠。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幾乎像是隨手一碰。
媽媽卻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
徬彿同樣的接觸,早已在兩人之間發生過許多次。
羅天豪把酒杯舉到唇邊,盯著二人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老二,你回來才半年,倒是先把咱們家最扎手的玫瑰養熟了。」
白語薇掩著嘴笑了一聲。
「天豪,別亂說,人家玫瑰又不是你二弟養的。」
「是不是,問問老二不就知道了?」
羅天豪晃動酒杯,轉而衝媽媽揚起下巴。
「弟妹,你說呢?」
我的耳朵里像被人硬生生塞進一團滾燙的棉花。
弟妹。
羅天豪叫我媽媽,弟妹。
羅書澈端起剛剛斟好的紅酒,在杯沿上輕輕抿了一口。
他沒有解釋,也沒讓羅天豪閉嘴,只是不疾不徐地說道:「大哥有空琢磨我的人,不如先解釋一下,河東那兩家場子為甚麼連續三個月虧損。」
「你的人?」
羅天豪立即抓住這三個字,臉上的笑容越發意味深長。
羅書澈抬眼看向他。
「我說的是我帶回來的人。」
「我又沒說是哪種人,你急甚麼?」
桌邊幾位分部負責人神色各異,卻沒有一個人敢隨意插話。
媽媽已經退回羅三刀身後,將酒瓶重新遞給我。
我伸手接過,瓶身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她稍稍側過臉,用只有我能聽清的聲音提醒道:「手松開。」
我這才發現,自己握住瓶身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用力到泛白,指節也深深抵在玻璃上。
媽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餐桌。
而羅書澈手裡的那杯紅酒,仍是她親手倒的。
……
宴席結束以後,羅書澈把我們叫進二樓偏廳。
房間面積不大,裡面只擺著一張沙發和幾把椅子。媽媽站在靠窗的位置,我依舊落後她兩步,像一條被規定好距離的影子。
羅書澈一邊解開襯衫袖扣,一邊坐進沙發。
「今天的測試怎麼樣?」
「勉強能用。」媽媽回答。
「只是勉強?」
「動作粗糙,話也多。」
羅書澈笑了笑,目光轉向我。
「她很少願意留下一個話多的人,看來,你確實有點本事。」
我垂下眼睛:「二公子抬舉。」
「給她倒杯水。」
桌上明明擺著傭人提前準備好的水壺,羅書澈卻偏偏讓我去。
我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轉身遞到媽媽面前。
媽媽伸手來接,目光在我那只被摔得微微腫起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開。
羅書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