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午七點五十七分,我已經站在訓練院門外。
院門緊閉,裡面聽不見半點動靜。
昨晚高管事交給我的那張通知,被我對折兩次,收在上衣內側的口袋里。
薄薄一張紙緊貼胸口,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卻像壓著一塊沈甸甸的石頭。
我抬起手,正準備敲門,指節還未碰上門板,裡面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噠。」
「噠。」
高跟鞋踩過地板,不疾不徐,一聲接著一聲向門口靠近。
昨天,正是這陣腳步聲把我釘在門外。此刻再次聽見,我還是下意識屏住呼吸,懸在半空的手也停了下來。
門鎖輕響,院門從裡面拉開。
媽媽站在門後。
她已經換好了訓練時的衣服,身上仍是一襲貼身紅裙,裙擺在膝蓋上方開著一道並不誇張的縫隙。
黑色絲襪從裙下延伸而出,在清晨斜照進門廊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腳上那雙紅色高跟鞋顯然是新換的,尖細鞋跟筆直落在地面上,穩得沒有半點晃動。
媽媽先看了我一眼,隨後將目光轉向牆上的時鐘。
「沒遲到。」
「我提前了三分鐘。」
「在我這裡,提前三分鐘不算提前。」
說完,她便轉過身,徑直朝訓練室里走去。
我邁過門檻跟上,身後的院門失去支撐,開始緩緩合攏。
「鎖上。」媽媽說。
我的手搭在門閂上,動作停頓了一下。
昨天高管事特意交代過,訓練期間院門關閉,不論裡面發生甚麼,其他人都不得進入。
現在,這座獨立院落里,真的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
我扣緊門閂,將院門從裡面鎖好。
媽媽始終背對著我,只抬起一隻手:「通訊器。」
「甚麼?」
「莊園發給你的通訊器,拿出來。」
我從身上取出那台黑色的小機器,遞到她手裡。
媽媽接過通訊器,直接按下關機鍵,隨後把它放進牆邊的鐵櫃。櫃門合攏,她又轉動鑰匙,將鎖徹底扣死。
「訓練時不許攜帶通訊設備,不許錄音,也不許錄像。這裡發生的任何事,出去以後一個字都不能說。」
「明白。」
「外套脫掉。」
我依言脫下外套,搭在旁邊。
「袖子捲起來。」
我又將兩側袖口一圈圈卷到手肘處,露出小臂。
媽媽這才向我走來。
尖細鞋跟落在地板上,清脆的聲音逐漸靠近。我站在原處未動,看著那雙紅色鞋尖最終停在自己腳前,兩人之間只剩下十幾釐米的距離。
媽媽伸手捏住我的右腕,將手臂翻轉過來,依次檢查掌心、手腕和小臂。
微涼的手指從腕骨一路按到肘部,隨後,她的視線在我眉骨旁那道淺淡傷痕上短暫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向別處。
「身上有傷?」
「沒有。」
「那晚剛打過四場,沒有傷?」
「皮外傷不算。」
媽媽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臉上,停了兩秒。
「嘴硬。」
這兩個字,她以前也說過。
小時候練拳摔疼了,眼淚都已經在眼眶里打轉,我還非要咬著牙說自己不疼。那時媽媽就會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說我人不大,嘴倒是硬得很。
我望著她,正要開口,她已經松開我的手腕。
「鞋脫掉。」
我低頭看了眼她腳上的紅色高跟鞋:「我脫?」
「不然呢?」
「你穿著這個和我打?」
媽媽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鞋,語氣平淡地說道:「對付你,夠了。」
她轉身走向訓練場中央。
我脫掉鞋襪,赤腳踩上鋪滿場地的黑色軟墊。柔軟表面在腳下微微下陷,媽媽卻沒有換鞋,紅色細跟踏進軟墊,只留下一個很淺的凹痕。
走到場地中央,她轉過身,朝我勾了一下手指。
「來。」
「讓我看看,二公子親自挑來的人,到底值不值得留下。」
我抬起雙手擺好架勢,卻沒有立刻發起進攻。
媽媽也不催促。
她站得看似隨意,左腳稍稍向前,右腳橫移半步,一隻手自然垂在腰側,另一隻手則朝我的方向虛抬著。
貼身紅裙沿腰線垂落,裙擺下那雙被黑絲包裹的長腿徬彿沒有用力,細長鞋跟卻穩穩釘在軟墊上。
我認識這個姿勢。
這是她等待對手先動手時的習慣。
「看夠了嗎?」媽媽問。
我這才回過神:「我在看你的重心。」
「我的重心在眼睛里?」
「在腳上。」
媽媽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
「所以你一直盯著我的腳?」
「穿著高跟鞋跟人對練,我總得先弄清楚你會不會站不穩。」
她的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試試。」
我才向前邁出一步,那只紅色鞋尖便輕輕朝外轉去。
「噠。」
鞋跟落地。
我以為她要從右側起腿,身體下意識朝左偏移。
可下一秒,媽媽根本沒有出腿。
剛才那聲脆響僅僅是個假動作,她上半身忽然前壓,掌根已經直推到我胸前。
我只來得及抬起手臂格擋。
砰的一聲悶響,我被她推得向後連退兩步。
腳跟尚未站穩,那雙紅色高跟鞋便再次逼到眼前。
這一次沒有半點聲音。
媽媽左腳貼著軟墊向前滑進,黑絲包裹的小腿驟然繃緊,從紅裙開叉下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她的膝蓋直頂向我腹部,右手同時扣住我的肩膀。
我立刻收腹後撤,反手去抓她的手腕,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媽媽的手指貼著我的袖口向外一滑,轉眼已經從側面扣住我的肘關節。她側身、沈肩,細長鞋跟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死死釘住軟墊。
一陣天旋地轉。
下一秒,我的後背重重砸在地上。
媽媽單膝壓在我肩側,黑色絲襪與衣料相擦,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紅色鞋尖停在我耳邊,細跟深陷軟墊,離我的臉只有不到半掌。
她垂下眼睛看著我。
「第一招。」
我躺在軟墊上,胸口被摔得發悶:「你耍詐。」
「在擂台上,死人不會指責對手耍詐。」
「我們這是訓練。」
「從你進入榮盛會那天開始,就沒有訓練。」
媽媽松開手,踩著高跟鞋站起身來。
我撐住地面爬起,抬手活動著已經發麻的肩膀。
媽媽轉身時,紅色裙擺輕輕晃過,黑絲表面的光澤也在晨光下一閃而逝。她退回原本的位置,又朝我勾了勾手。
「繼續。」
第二次,我沒有再聽她鞋跟發出的聲音,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她的肩膀上。
媽媽的右肩微微一沈。
我立刻判斷她要出右拳,抬起手臂護住側臉。可她只是向前邁了一步,鞋尖貼著我的腳背擦過,膝蓋隨即向內一頂,瞬間破壞了我的站姿。
緊接著,她的手臂從我腋下穿過,肩膀抵住我的身體。
視線再次翻轉。
我被她從側面摔了出去,落地後又沿軟墊滾了半圈才停下來。
「第二招。」她說。
我趴在地上,緩緩吐出一口氣:「你以前不是這麼打的。」
話剛出口,我便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媽媽站在幾步外,身形沒有移動。
「以前?」
「拳場上。」我翻身坐起,「你和鐵熊交手的時候,不是這個路數。」
「鐵熊比你耐打。」
「所以你對我留手了?」
「我是怕把你打死,沒人替我收拾訓練室。」
我重新從軟墊上站起來。
「莊園裡這麼多人,怎麼偏偏會缺陪練?」
「陪練很多。」
「人呢?」
「有的躺在醫院,有的自己滾了。」
媽媽抬起那只穿著紅色高跟鞋的腳,鞋尖在軟墊上輕輕點了兩下。
「還有幾個,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看著她:「看你也不行?」
「可以。」
媽媽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被看不會少塊肉。」
「那為甚麼還把他們打進醫院?」
「因為他們不僅想看。」
我們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彼此對視。
媽媽站在這座莊園裡,被地下拳場數千人齊聲喊著「玫瑰」,被人偷偷從背後拍下照片,拿到外面公開報價,也被莊園裡那群男人私下猜測究竟是誰的人。
可她只說,被看不會少塊肉。
「你不生氣?」我問。
「生氣有甚麼用?」
「你以前會把這種人抓起來。」
媽媽的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你很瞭解我以前?」
我停頓片刻,重新抬起雙手,擺好防禦架勢。
「不瞭解。」
她沒有繼續追問。
紅色鞋跟重新落在軟墊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那就少說話。」
「第三招,開始。」
第三次交手,我沒有再被她一招放倒。
媽媽虛晃右肩時,我仍舊站在原地。紅色鞋尖向內切入,我提前半步封住她的落點,左手擋開她抓來的手腕,右手直取肩頸。
她側過臉,躲開了這一擊。
我的指尖僅僅擦過她耳畔垂落的一縷長髮。
媽媽眼神微變,腳下立刻轉換方向。細跟在軟墊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黑絲包裹的膝彎繃緊又舒展,整個人已經從我的臂彎里滑了出去。
「手抬高。」她說。
我動作一頓:「甚麼?」
「右手。出招的時候肘部外翻,整側肩膀都露在外面。」
我看著媽媽。
小時候,她也是這樣糾正我的動作。
那時她會拿一本捲起來的雜誌敲我的手肘,讓我把胳膊夾緊。敲完以後,還會問我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許喊疼。
「怎麼?」她問。
「以前也有人這麼教過我。」
「看來那個人教得不怎麼樣。」
「她很厲害。」
「厲害還把你教成這樣?」
「可能是我笨。」
媽媽沒有繼續說話,邁步向我逼近。
這一次,我沒有與她正面接招。
我故意讓她抓住右腕,順著她牽引的方向轉動身體,左臂從她肩下穿過,緊接著繞到背後,牢牢鎖住她的腰。
動作成功了。
這是交手以來,我第一次真正制住媽媽。
她的後背貼在我胸前,紅裙腰間的布料被我的手臂壓出幾道細密褶皺。她剛結束不久前的訓練,即使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身體傳來的溫度。
我余光掃見媽媽的黑絲小腿向後撤了半步,那只紅色高跟鞋卻沒有貿然落地,只是懸在軟墊上方。
「抓住了。」我說。
媽媽沒有掙扎。
「你確定?」
「至少這一次。」
話音剛落,她懸在半空的鞋跟驟然踏下。
卻不是踩我。
尖細鞋跟精准卡進我左腳外側,徹底封死了我轉移重心的方向。與此同時,她沈下肩膀,腰部猛然發力。
我懷中驟然一空。
媽媽從我的手臂之間旋了出去。
緊接著,她反手扣住我的胳膊,將我整個人推向牆邊。肩膀重重撞上防護墊,我剛想發力掙脫,她的前臂已經橫壓在我胸口。
紅色鞋尖同時抵住我的腳踝。
只要再朝內輕輕一勾,我就會當場失去平衡。
媽媽離我很近。
額角還殘留著剛才訓練出的薄汗,稍顯急促的呼吸輕輕掠過我的下頜。可她的眼睛依舊冷得看不見半點溫度。
「從背後抱住對手以後,」她說,「先控制胯,不要只顧著腰。」
「這也是普通陪練該教的?」
「我不想再換一個。」
「為甚麼?」
「換人麻煩。」
「還是因為我有甚麼不一樣?」
抵在我腳踝旁的紅色鞋尖又向內壓進少許。
一陣疼痛頓時沿著踝骨傳了上來。
「你和其他人一樣。」
「那你為甚麼一直糾正我的動作?」
「因為你太差。」
「我的手刀呢?」
「勉強能看。」
「我媽教的。」
媽媽注視著我。
我繼續說道:「七歲開始教。她脾氣不好,打疼了也不哄我,只會讓我自己從地上站起來。」
她橫在我胸前的手臂沒有移動。
「你跟我說這些幹甚麼?」
「你問過我的手刀。」
「我現在不想聽。」
「她還教過我很多東西。」
「比如?」
「比如——」
我緊盯著她的眼睛。
「自己的人,不能弄丟。」
媽媽眼中那層冰冷,徬彿被甚麼短暫撞開了一道裂縫。
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腳下驟然發力。
我徹底失去平衡,被她從牆邊直接掀翻,後背再次重重砸上軟墊。
落地的瞬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媽媽松開我,站直身體。
「可惜。」她說。
「她沒教會你。」
我在軟墊上躺了幾秒,才重新撐著地面爬起。接連幾次重摔以後,後背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媽媽沒有催促。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桌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紅色細跟跨過地板與軟墊交界的位置,輕輕轉過半圈。
「還能打嗎?」她問。
「能。」
「逞強沒有意義。」
「我不想讓你換人。」
媽媽把水杯放回桌面:「為甚麼?」
「因為我也不想再找第二個玫瑰。」
她握著杯子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準備。」
媽媽重新朝場地中央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