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剛才在餐桌邊,」他緩緩說道,「大哥叫她弟妹的時候,你似乎很生氣。」
媽媽端著水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抬起頭:「有嗎?」
「你手裡的酒瓶都快被捏碎了。」
「我只是不喜歡大公子那樣談論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
羅書澈向後靠進沙發,語氣里多了幾分玩味。
「你才見她兩天,已經開始替她打抱不平了?」
「她現在是我老闆。」
「陪練甚麼時候還要管老闆被誰調戲?」
我一時答不上來。
媽媽將水杯放回桌面。
「二公子如果只是想問測試結果,現在已經問完了。」
「我還沒有問他。」
羅書澈抬起手,朝我指了一下。
「李豆豆,你覺得玫瑰怎麼樣?」
我看向媽媽。
她也在看著我,那雙眼睛里藏著十分清晰的警告。
我必須像一個才認識她兩天的陌生人一樣,評價自己的母親。
「很強。」我說。
「只有強?」
「漂亮。」
羅書澈唇邊浮現出一點笑意。
「這就對了。拳場里幾千個男人看她,沒有幾個真是為了研究她怎麼出拳。」
媽媽冷冷看向他:「二公子今晚的話也很多。」
「因為今晚很有趣。」
羅書澈從沙發上起身,緩步來到媽媽面前。
他抬起手,從媽媽鬢邊取下一小片宴席裝飾用的金箔。
指尖掠過發絲時,媽媽只略微偏了一下臉。那動作不像躲避,反而更像早已習慣羅書澈靠得如此近。
羅書澈把金箔放在掌心看了一眼,隨手扔進旁邊的煙灰缸。
「大哥的話不必當真。」他對媽媽說道。
「我沒放在心上。」
「那就好。」
說完,羅書澈轉身看向我,神情仍舊溫和。
「你也別放在心上。」
「她被人說幾句,不需要你生氣。」
他停頓片刻,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因為有資格為她生氣的人,還輪不到你。」
……
A城入夜以後,街邊漸漸飄起細雨。
雨水落在旅館窗戶上,將外面的燈光割裂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余偉坐在一間小旅館的床沿,窗外就是陳月玲居住的那片小區。
隔著濕漉漉的玻璃,只能看清幾棟住宅樓朦朧的輪廓。
至於其中哪一扇窗戶屬於她,他並不知道。
先前,余偉已經去過一次。
物業問他要找哪位業主,他回答說找陳月玲。對方接著詢問他與陳女士是甚麼關係,他張了幾次嘴,最後也沒能給出一個合適的答案。
學生?
朋友?
還是那個曾經與她拍過婚紗照,每天厚著臉皮叫她老婆,最後卻連她何時搬走都不知道的人?
物業拒絕透露住址,他只能轉身離開。
走出小區以後,余偉又在街對面的便利店坐了兩個多小時。隔著玻璃門,他看著每一輛進出小區的車,卻始終沒有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去,他才回到旅館。
手機通訊錄中,陳月玲的號碼依然保留著。
余偉一次次點開聯繫人頁面,拇指在撥號鍵上停留許久,最終又退了出來。
陳月玲離開之前,連搬家的消息都沒有告訴他。
她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可從八月底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幾個月。有些東西非但沒能隨著分別逐漸變淡,反而在突然失去以後,一天比一天清晰。
余偉再次打開通訊錄,找到另一個號碼,試著發出消息。
【宇哥,是我。】
屏幕上顯示發送成功。
他盯著聊天框等了一會兒,又繼續輸入。
【我到A城了。】
【今天去過你們小區,但物業沒有告訴我你們住在哪裡。】
幾分鐘過去,聊天框始終沒有動靜。
余偉將手機放在床邊,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走了兩步,隨後又忍不住把它拿了起來。
屏幕恰好亮起。
【昨天去物業問我媽的人,是你?】
余偉立刻坐回床沿。
【是我。】
【宇哥,你先別告訴陳老師。】
趙宇的回復很快傳來。
【你都追到A城了,還準備一直躲著她?】
余偉低頭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輸入幾次,又反復刪除,最後才重新發出消息。
【陳老師才剛調過來,工作還沒有穩定。我怕突然去找她,給她惹麻煩。】
【而且她走的時候,應該已經不想再見我了。】
這一次,趙宇隔了片刻才回復。
【她想不想見你,你得當面問她。】
【問我沒用。】
余偉看著聊天框,怔了一會兒。
【宇哥,你願意幫我?】
趙宇坐在書桌前,側過頭,朝客廳看了一眼。
陳月玲剛剛洗完澡,正坐在沙發上翻閱從警局帶回來的案卷。
那張從舊書里滑落出來的照片仍放在茶几角落。
她既沒有扔掉,也沒有重新夾回書里。
趙宇收回視線,在聊天框里發送了一個定位。
【明天下午,我學校附近這家麥當勞。】
【我先去見你。】
余偉很快回復。
【好。】
數秒以後,聊天框里又跳出一條新消息。
【謝謝宇哥。】
趙宇看完,將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客廳里,陳月玲抬起頭,隔著走廊問道:「小宇,跟誰聊天呢?」
「同學。」
趙宇拿起桌上的試卷,故意向後翻過一頁。
「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復習。」
陳月玲「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看案卷。
她尚且不知道,先前那個站在小區門外詢問她住址的人,此刻距離她不過兩條街。
更不知道第二天下午,自己的兒子會親自去見他。
……
離開偏廳以後,媽媽沿著主樓二層的走廊向外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始終維持著事先規定好的兩步距離。
直到轉過一處拐角,前後暫時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我才壓低聲音問道:「他剛才為甚麼那樣碰你?」
媽媽腳步未停。
「哪樣?」
「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
「只是替我拿掉一點東西。」
「羅天豪叫你弟妹,他也沒有否認。」
媽媽在樓梯口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來,紅色裙擺貼著台階邊緣垂落,那雙被黑絲包裹的長腿和紅色高跟鞋,正好停在比我高一級的位置。
媽媽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一瞬間,我又像是變成了訓練室里那個被她壓在軟墊上的陪練。
「李豆豆,你忘了我進主樓以前說過甚麼?」
「看見甚麼,都與我無關。」
「記得就好。」
「可你明明——」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抬起眼睛,目光朝走廊上方掃去。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盞裝飾燈,以及角落里一塊不起眼的黑色面板。
那塊面板,與訓練室右上方隱藏監控的位置極為相似。
「訓練室里也有,對不對?」我問。
媽媽的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以後別再用那一招。」
「你果然記得。」
「我只是不想替你收屍。」
她轉身繼續走下樓梯。
我向前追了半步。
「那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你和羅書澈——」
「閉嘴。」
這一次,媽媽的聲音明顯重了許多。
大廳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們同時停住了話頭。
高管事從樓下走上來,手裡還拿著一部內部通訊器。
「玫瑰小姐,三哥已經服藥睡下了,今晚不需要您繼續守在主樓。」
媽媽輕輕點頭:「那我回訓練院。」
「二公子讓您去東院。」高管事說道,「明天有一批貨要從河東轉出去,他想今晚先跟您商量安保。」
媽媽沈默片刻。
「知道了。」
高管事隨後轉頭看向我。
「李豆豆,你也過去。」
「我?」
「你現在是玫瑰小姐的固定陪練兼隨從。她在東院期間,你守在外面。裡面如果有需要,自然會叫你。」
我看向媽媽。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將一隻手伸到我面前。
「外套。」
我把手裡的黑色薄外套遞給她。
媽媽接過外套,披在紅色晚禮服外面。
輕薄的黑色布料遮住了大半腰身,卻無法遮住裙擺下那雙修長的黑絲美腿,也遮不住高跟鞋踩過地面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她跟著高管事向東院方向走去。
我依舊落後兩步,手裡替她拿著那只手包。
越往東走,沿途便越發安靜。周圍的燈光逐漸減少,只剩迴廊下間隔亮起的壁燈,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高管事最終在一座獨立院落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很快有人將院門打開。
媽媽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我剛準備跟上,高管事已經橫起手臂,擋在我身前。
「你守在這裡。」
「她甚麼時候出來?」
高管事轉頭看了眼正在合攏的院門。
「等裡面叫你。」
門扉在我面前徹底關上。
我獨自站在東院門外,手中還拿著媽媽的手包。
今晚,她會留在羅書澈的住處。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門外,等著那扇門甚麼時候重新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