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等你
一樓保健品店的捲簾門還是拉著的,透過門縫能看到裡面黑著。
走出去的時候,喀什傍晚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白天的余熱乾燥氣息。
天邊的雲層正在從橘色過渡成灰紫,路燈已經亮了,在街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那家私房菜館藏在一片老城居民區深處。
門面極小,黑漆木門半掩著,門框上方掛著一盞暗紅色的鐵皮燈籠,光暈擴散開來,把門前的青石板照出一小片濕潤的反光。
門邊沒有招牌,只有一張木板,用維漢雙語寫著「預約制,非請勿入」。
沈思瑤站在門前停了幾秒,推門走了進去。
穿過一道短廊,裡面是一個改造過的天井,頂部加蓋了玻璃頂棚,暮色透過玻璃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映出一片暗藍色的光。
角落里擺著幾盆龜背竹,葉子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油亮的綠。
空氣里飄著孜然、烤羊肉和某種她說不清的草本香料的氣息,幾種味道混在一起,濃郁而不刺鼻。
服務員把她引到最裡面的一間包間。
包間用雕花木屏風隔開,四壁貼著深紅色的維族風格壁紙,牆角放著兩只巨大的銅壺,壺身上的紋路在暖光下顯得深重而繁復。
周先生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長衫,手腕上那串暗色的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看見沈思瑤進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衝她笑了一下:「來了?坐。」
沈思瑤在他對面坐下來。
矮榻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羊毛氈,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微微陷進去,有一股綿軟的承托感。
她把帆布包放在身側,目光掃過桌面,深褐色的陶壺正往外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旁邊放著兩只青花瓷碗,碗沿有一圈細密的金色花紋。
還有幾碟乾果:奶疙瘩、無花果乾、黑加侖,整整齊齊。
「這地方倒是隱蔽。」她說。
「朋友開的,不接外客。食材每天從周邊鄉鎮送過來,沒有菜單,做出來甚麼吃甚麼。」他端起陶壺往其中一隻碗里倒了八分滿,推到她面前,「先嘗嘗這個,茶是和田那邊的黑磚茶,加了點本地草藥,降火的。」
沈思瑤看了一眼那碗茶,沒有端起來。「我今晚來,是想問你那件事。」
「我知道。」周先生放下陶壺,「但你大老遠跑一趟,總得先潤潤喉再說。」
「你說,你能幫趙澤偉。」
周先生靠在矮榻靠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聊一件普通事。
「我能讓這件事不進正式的處分流程。讓家屬不投訴到衛健委,我還能讓醫院行政科那邊把這次失誤定性為『工作疲勞導致的操作疏漏』而不是『責任事故』。」
他說話慢條斯理,像是極有把握,「他有編制,對吧?責任事故的話,編制可能保不住。」
沈思瑤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你為甚麼要幫他?」
「我是在幫你。」他說,「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沈思瑤沒有接話。
她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推著走向一個她還沒有看清楚的方向。
周先生沒有催她。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拿起碟子里的一顆無花果乾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
「這家的果乾是自己曬的,比外面賣的好吃,你嘗嘗。」他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沈思瑤沒有伸手。
「你男朋友最近狀態不好喔」周先生說,他的語氣像在陳述天氣,「我聽說他連著值了幾個夜班,後來又加了兩個白班。急診那種地方,連續幾天不睡,誰都會出錯。這次的事說到底不是技術問題,是體力問題。」
沈思瑤的眼睛動了一下。
周先生捕捉到了那個微小的變化,繼續說道:「我在醫院也有認識的人,他們私下聊過這件事,艾熱主任其實知道他太累了,但急診科人手不夠,沒人能替他。一個醫生在那種狀態下撐了幾天,出了錯是早晚的事。」他說完這段話之後,端起茶壺,給自己又添了半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流暢自然,像是在跟一個熟人邊吃邊聊,完全不像一個正在等待對方回應的人。
沈思瑤聽到那些話的時候,心裡那一層原本竪著的防備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淺。
她想起趙澤偉早上坐在沙發上的樣子,想起他眼下的青灰色眼袋和乾裂的嘴唇,想起他說「我忘了」的時候聲音往下的那個語氣。
她知道的,她當然知道他太累了,她甚至在那天早上看著他蜷在沙發上的時候就猜到了他出錯的原因。
來之前已經在心裡想過無數遍,趙澤偉需要有人幫他,而她認識的人里,只有面前這個人說「我有辦法」。
「你要我怎麼謝你?」
「你先吃飯。」周先生說,「菜還沒上呢。吃飽了再說。」
門被敲響了,服務員端著一大盤饢坑肉進來,油光發亮的肉塊碼在鐵盤里,表面撒了一層孜然和辣椒面,香氣猛地散開,把包間里原本淡淡的乾果氣味蓋了過去。
服務員又把一隻銅盤放在桌子中央,盤子里擺著一排金黃酥脆的烤包子,邊緣微微焦著,油正從包子頂端的小孔里滲出來,在盤底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油漬。
周先生拿起一雙公筷,夾了一塊肉放進她面前的碟子里:「先吃點東西,你下班趕過來肯定沒吃飯。」
沈思瑤看著碟子里那塊肉,油光在暖燈下微微反著亮。
她確實今天沒怎麼吃東西,那碗面只吃了一半。
從接到他消息開始,她坐在沙發上一直坐到天黑,中間只喝了半杯水,胃里是空的。
她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口,肉質軟爛,孜然的香氣裹著肉汁在嘴裡散開,燙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她嚼了兩下嚥下去,感覺到胃里像是被甚麼東西重新激活了一下。她覺得自己需要吃點東西,才能有足夠的力氣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菜還合胃口嗎?」周先生問。
「還行。」
「那就多吃點。這是維吾爾族的私房做法,外面那些大館子做不出這個味道。」
沈思瑤沒說話。
周先生看著她的沈默,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碗,把剩下的小半碗茶一口喝完了,然後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沈思瑤放下茶碗:「你說吧,你想要甚麼。」
周先生靠在墊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措辭:「我想要你跟我相處一段時間。不是立刻做甚麼。就是先從朋友做起,吃飯,聊天,出來走走。」
「我不要求你現在做決定,也不要求你跟他分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選擇。」
「這就是你說的『條件』?」
「這是我能說的最直白的條件了。」他說,「當然,你不答應也可以。飯還是可以吃。幫他的事我可以當你沒來過,當今天我沒說過那些話。」
沈思瑤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沒有躲避,像是真的在等她自己選。
但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經來了,就已經做了一半的選擇。她感覺自己的手正在微微發涼。
「我沒有多餘的時間。」
「那你週末可以偶爾跟我吃個飯。我讓你看看我是甚麼樣的人。」他說,「如果我做的事情讓你覺得不舒服,你可以隨時停下來。我不強迫你。」
沈思瑤皺著眉頭「……你讓我想想。」
周先生突然轉了話題:「對了,我女兒最近進步很大,原本就是想讓她學點能上台的東西練練膽量。她回來總跟我說沈老師長得好看跳舞也好。」
「欣欣也是很乖很聽話。」
「她以前可膽小了。」
沈思瑤看著他的表情,「欣欣學得不錯,剛開始的時候總躲在後面,現在已經敢站第一排了。」
「她很喜歡你,她在家沒事就練那些動作,反復復習你教的動作。」
「她挺有天賦的。」
「可能吧。」周先生說著,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話鋒一轉:「不過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不是因為你是我女兒的老師我才說的。欣欣喜歡你,那是她的事。我約你出來,是我自己的事。」
沈思瑤低了一下頭。
「我上次說過了。今天也可以再說一遍。」
「我知道你男朋友是援疆的醫生,你們在一起快一年多了。」
沈思瑤坐在對面,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第一次在你舞蹈班外面看到你,你蹲在門口跟一個哭的小孩說話。蹲著的時候裙擺都快拖到地上了,你也沒管,就那麼蹲著跟那個孩子說了很久的話。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姑娘挺有耐心的。」周先生繼續說。
沈思瑤感覺到自己臉頰那一層皮膚正在慢慢地變燙。
她端起面前那只碗喝了一口茶。
碗沿觸到她嘴唇的時候她沒有多想,茶水是溫熱的,帶著一點咸和紅棗的甜,在她舌尖上蔓延開。
她剛才一直在聽,一直在想,一直在被那些話帶著走,她的手已經自動端起了面前的碗,嘴唇已經貼上了碗沿。
茶水流過她舌尖的時候她甚至沒來得及分辨出它的味道,只是在咽下去的那一刻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滑過她的喉嚨,匯入她的胃里。
她放下碗的時候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那個動作,她還在想著他說過的那些細節,那種被人觀察過的微微不適。
再端起碗來的時候,茶水入口的感覺比剛才更順滑了一些,帶著一股磚茶特有的醇厚,在舌根處留下一層極淡的澀感。
「周先生,你可能只是在某個瞬間覺得我比較好,但是我們之間真的是沒可能的」沈思瑤堅決地說著。
周先生看著她,沈默了幾秒,然後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回應她:「你教小孩跳舞的時候,你會先蹲下來跟她們說話。你走在路上看到流浪貓會停下來看看。有個詞,叫白月光!男人都會在成功之後想起那個白月光!」他說完這些之後直起身,又端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碗喝了一口茶。
沈思瑤也端起了碗。
第三次送到唇邊的時候她的動作幾乎沒有停頓。
她咽下那口茶的時候感覺到那股溫熱正在從她的胃部向四肢擴散開來,像是一條正在被溫水緩慢注滿的溝渠,正在沿著她體內那些看不見的血管一點一點地向前延伸。
她放下碗的時候還用手指碰了一下碗沿,在光滑的瓷面上轉了一圈。白月光這個詞她聽馬國棟也說過,她直接扯開話題。
「我們先說的澤偉的事.....」
「可以幫你。」
「你怎麼證明?」
周先生拿出手機,翻了幾下,然後轉過來給她看。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記錄,頭像是一個他備注為「劉醫生」的人,最新一條消息是:「趙澤偉的事院裡還沒定調,你先別急。」沈思瑤看著那行字,心裡揪了起來。
「我能做的,我剛才都說了。」周先生把手機收回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過幾天你自然能看到結果。我不需要騙你。」
沈思瑤沈默了一會兒:「你甚麼時候可以解決這件事?」
沈思瑤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茶。這一次她喝得多了些。
她放下碗之後呼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從身體里一起呼出來。
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眼皮正在變得比剛才重一些,想把它歸結為今天太累了。
「你困了嗎?」周先生問。
「啊?是,有一點。今天早上起太早了。」
「吃完這頓回去好好睡一覺。」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自然平穩。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地失去一部分敏感度。
「我女兒回去就說,說沈老師今天又教了新動作。」
「她如果想表演的話,可以報個獨舞。」
「那她肯定高興。」
沈思瑤聽到自己笑了一下。
她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往上翹,但那個動作像是比她預想的慢了半拍。意識到自己剛才又多喝了一口茶,已經記不太清這是第幾口了。
那層從胃部向外擴散的溫熱感已經蔓延到了她的肩膀和頸部,像是一張正在從她身體內部向外鋪開的、溫暖的網。
「周先生」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周秦蒼。」
「額.....」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但一個字都沒有從喉嚨里出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舌頭正在變得遲鈍,舌尖抵著上顎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層正在變厚的薄膜。
她低頭看到自己的手還放在桌面上,指尖正觸著那只青花瓷碗的碗沿。
「你是不是」她想說「是不是茶里放了甚麼」,但那句話在她的喉嚨里被卡住了,她聽到自己說出來的音調變得模糊而綿軟,像是一個正在從遠處傳來的、變了形的聲音。
她的視野正在從邊緣開始被一種灰白色的霧氣吞噬,像是有人正在從四周向她拉攏一面柔軟的、不透光的幕布。
「你累了,」周先生的聲音從那個正在變遠的方向傳來,「睡一覺就好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上半身正在向前傾斜,後背失去了支撐力。她看到自己的手從碗沿上滑落。
額頭碰到了桌面的木質表面,也感覺不到疼痛。但是她聽到自己最後呼出的那口氣,短又淺。
周先生看著那個伏在桌上的身影。
沈思瑤的身體側倒在矮桌上,側臉壓著桌面,眼睛已經閉上了。
他等了大約十秒鐘,確認她的呼吸平穩了,肩膀也沒有因為任何不適而抽動。
他站了起來,繞過矮桌走到她身側,蹲下來,伸手輕輕撥了一下她臉上的頭髮,露出側面那張美麗又安靜的臉。
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排細密的影子。
周先生低頭看著她,像是正在看一件已經存了很久,於於被他拿到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