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等你
沈思瑤從黃樓出來的時候,早上的陽光已經鋪滿了整條巷子。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烤饢攤飄來的麥面焦香。
她走得很快,腦子里一直轉著今早的畫面。
趙澤偉蜷在沙發上,外套蓋著,一隻鞋掛在腳上沒踢掉。
她站在沙發前面低頭看他,看到他眼裡的疲憊在晨光里格外明顯,他的嘴唇乾裂,嘴角翹著一小塊發白的死皮。
她叫醒他之後他沒說幾句話,她遞過去早飯他也只是接過去吃了,埋頭吃包子的樣子像是正在完成一個被吩咐了的任務,而不是真的在吃那口東西。
她聽到他說「我接了個病人,沒處理好」的時候心是往下沈的,是那種替他擔心的心情。
聽到他說「我不想說」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地方被甚麼東西扎了一下。
很痛很痛。
她下了樓才想明白,趙澤偉是故意的,報復她之前沒跟他說清楚周先生的事。
可,又該怎麼說清楚呢?
她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掀開塑料門簾走了進去。
菜市場里還是那個樣子,濕漉漉的水泥地面映著頭頂鮮生燈的紅光,賣菜的攤位上擺著成堆的番茄、黃瓜、豆角、茄子、蒜,各種顏色擠在一起,空氣中的氣味複雜不好聞。
她在一個賣番茄的攤位前面停下來,挑了兩個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一個,換了另一個放進塑料袋里。
她平時挑菜的時候手都是快的,挑完就走,今天她的動作比平時慢,像在用挑菜這件事來填滿一段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空白時間。
她又買了一把青菜、半斤牛肉,又在一家賣饢的攤位前停了一下,想了想,沒有買。
她拎著菜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她一個平時習慣性動作,從包里拿出手機看有沒有信息,可是頓了一下又把手機放回去。
她才不要看趙澤偉有沒有給她發道歉信息呢!
嘆了一口氣,回家做飯,不確定趙澤偉中午晚上回不回來吃。
不確定他現在還有沒有心思吃她做的飯。
她也不確定自己想不想做頓飯緩和兩人的關係,還是只是出於一種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習慣才買了那些菜。
走到半路的時候,她碰到了沙療養生館的周姐。
周姐正站在一家水果攤前面挑哈密瓜,看見她就招了一下手。
「妹子!買菜回來啦?」
沈思瑤衝她點了點頭。
周姐挑了一個瓜遞給老闆稱重,然後轉過身來:「對了,王姐說想再約你,再拍一個按摩的視頻,這兩天可能就會找你了。」
沈思瑤一愣,那天的按摩還記憶猶新,後背和胸口似乎又記起了王姐的手和那些精油,不禁起了連續的雞皮疙瘩。
「好,我改天看看。」沈思瑤回過神應了一聲。
和周姐告別,拎著菜回到了黃樓。
上了樓她推開公寓門,橘蹲在門口等她,繞著她的腳踝走了一圈。
她換了拖鞋走到廚房,把菜放在台面上,打開水龍頭洗了手。
接著坐著沙發上,看了兩個多小時的書,然後看時間差不多了,慢慢起身,系上圍裙。
她先把牛肉切成薄片,用料酒和薑片醃上。
青菜擇好洗淨控水,番茄切塊。
她做飯的動作依然利落,但節奏比以前慢了,每一步之間都多了一個考慮。
她還是決定做這頓飯,她還是決定先讓步。
站在灶台前面等水燒開,看著鍋底慢慢冒起的小氣泡從稀疏變得密集,往鍋里下了麵條,用筷子攪散,白色的麵條在沸水中翻動,慢慢地變軟、變鬆散。
趙澤偉在醫院,中午給趙澤偉送過去,她一開始是不情願的,但後面想了又想,送過去,他總要吃的。
她把面撈出來過了一下涼水,接著炒番茄牛肉還有青菜,做了兩碗面。
打開櫃子拿了一個保溫飯盒,把面從碗里倒進去,把牛肉碼在最上面,又往湯里加了一勺熱湯。
她扣上蓋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甚麼動靜來。又把飯盒用保鮮膜封好放進袋子里,裝進帆布包里,換了一雙平底鞋,出了門。
從黃樓到醫院走路大約十幾分鐘。
到醫院的時候急診大廳里人還有不少,掛號窗口前排著隊,幾個家屬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
穿過走廊拐進接診室的方向,她在門口停住了。
門虛掩著,從門縫里能看到趙澤偉坐在桌前,背對著門口,低著頭在寫甚麼。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椅子被他坐得往一邊歪著,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松垮的白大褂,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沈思瑤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趙澤偉轉過來,看見她站在門口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手裡的筆停在了紙面上。
他的表情也變化了一下,像是還沒來得及想好要做出甚麼反應。
沈思瑤推開門走進來,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從裡面拿出那個保溫飯盒放在桌面上。
「中午做的面,你還沒吃吧?」她的語氣很奇怪,像是在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說話。
她說完沒有等他回答,轉身往門口走了幾步。
「思瑤」他叫了她一聲。
她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他說。
那兩個字很模糊,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沙啞。
她就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感覺到自己握著包帶的手指正在慢慢松開。
「你吃吧。」她說了一句,然後邁開步子走出了接診室。
她穿過走廊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小劉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沒去打招呼。
出了醫院大門走進陽光里的時候,她的呼吸比剛才輕鬆了一點。
她的嘴角一點點往上翹,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
走在回去的路上,樹葉還在頭頂響著,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和來時一模一樣,但她聽進去的東西不一樣了。
她想起來的時候他坐在桌前那個背影,肩膀塌著,白大褂的領口皺巴巴地貼著脖子,太陽穴那一片被燈光照得發白,眼下那兩片青灰色在日光燈下面格外明顯。
她想起他轉過來看向她時的臉,嘴唇乾裂,下巴上冒了一層薄薄的胡茬,整個人像一根被過度使用的彈簧,已經快要失去回彈的力氣了。
她又笑不出來了。
腳步變慢,接著又想起他早上在沙發上蜷著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忘了」的時候聲音里,那種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迷茫,想起剛才在辦公室里,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的眼神。
她的胸口有一種酸脹感正在慢慢浮上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和胸腔之間的那一段管道里,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在路邊停了一下,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
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公寓,她先洗了手,到廚房把面端到茶几上,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沈思瑤端著碗坐在茶几邊上,面已經涼了大半,甚至有點坨了,碗里的麵條吸飽了湯汁,開始發脹變軟。
牛肉雖然也嫩,但她嚼了兩下之後嘗不出甚麼味道。
又夾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確認嘗不出甚麼味道,但她還是把那口咽下去了。
她低頭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想著要不要再吃兩口。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像是正在等一個消息。她看到通知欄彈出新消息的時候心跳快了一拍,她以為是趙澤偉。
她點開微信,卻發現發消息的頭像不是他。
是一個頭像是一張穿著西裝的半身照,笑容得體而公式化。
周先生。
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我等你。」
她看著那四個字,胸口發悶。
她沒有回復,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重新端起了那碗面,夾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放下了,她發現自己已經吃不下去了。
她盯著碗里那半碗已經涼透的面,腦子里正在轉著那幾個字「今晚我等你」。
真的難纏,她已經好多天沒理過周先生了,上一次也是他說周日等她吃飯,她也沒理他。
她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間點重新冒出來。
她拿起手機,點進那個對話框,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她打了一行字:「我不會去的。」
打完了又看了一遍,她覺得不需要跟他解釋,於是把那些字刪掉了。
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她決定今晚不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又以為是趙澤偉的消息,手比大腦先反應過來,拿起了手機。
但點開之後還是周先生:「你男朋友好像出了事情,或者我可以幫幫你。今晚我等你來。」
她盯著那行字。
他知道多少?那行字的語氣保持著他一貫的體面,但「幫幫你」三個字像一個鈎子,落進水里時幾乎沒有聲音。
好像在等她上鈎。
她退出了對話框,翻到趙澤偉的名字,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她想起他坐在辦公室桌前低頭寫字的側影,想起他肩膀塌著的姿態,想起他說「我不想說」的時候那張臉,她想發一條消息過去,想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想問他那碗面吃了沒有。。
但是他狀態這麼差,在這個時候再給他添一件事。是不是又會讓他難受。
周先生的事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想讓趙澤偉再多一件需要擔心的事情。
她還是跟之前一樣,沒有告訴趙澤偉,即使已經鬧了一次冷戰。
退出趙澤偉的對話框,划到馬國棟的名字上。
如果問馬國棟「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她拿起手機給馬國棟發了一條消息:「馬哥,你在店裡嗎?」
她等了一兩分鐘,沒有回復。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看不清楚裡面有沒有人。
她想了想,穿上拖鞋下了樓。
二樓「喜相逢」的門關著,門上關得嚴嚴實實。
她站在門口透過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店裡面黑著,婚紗衣架上的白色輪廓在暗處像一排模糊的影子。
她轉身下到一樓。
一樓保健品店的門也關著,捲簾門拉到了底。
她站在窗口看了看,確認裡面沒有人,然後她轉身往回走了兩步,站在樓梯拐角,又給馬國棟發了一條消息:「你不在店裡嗎?」
這次等了幾分鐘,馬國棟回復:「在外面拍外景呢,晚上才回來。怎麼了?」
「沒事,就是路過看到你門關著,問問。」
「好,有事就跟馬哥說。」馬國棟猜到了,她肯定有事,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又不說。
「嗯」
她鎖了屏,站在樓梯拐角,沒有立刻上樓。
午後的陽光從樓道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亮塊。
她看著那片光,心裡還在考慮著那件事。
周先生那句「我可以幫幫你」,看著馬國棟關著的店門。
她轉身慢慢上了樓,推開門回到公寓,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橘跳上來在她腿邊臥下了,尾巴搭在她小臂上,毛茸茸的。
她在那裡坐了整個下午。
窗外的光從亮變暗,從白天的燥熱變成傍晚的橘色。
她中間站起來過一次,喝了半杯水,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又坐回了沙發。
一直在想一個已經反復想過很多遍的問題,如果趙澤偉的事情真的需要有人幫忙,她能找誰。
她認識的人只有大學同學,基本上都是跳舞的,醫院那些醫生是趙澤偉的工作圈子,她插不進去。
她還認識馬國棟,但他晚上才能回來。
而那個說「我可以幫幫你」的周先生,此刻正在等著她的回答。
傍晚六點的時候,她拿起了手機,點開周先生的那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在哪?」
她發出去之後伸手摸了摸橘貓的背,貓在她掌心裡發出呼嚕聲,她聽著那道聲音,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緊張的跳動。
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是周先生的回復:「七點,老城一家私房菜。這是地址,等你。」
她沒有再回。
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打開櫃子拿了一支潤唇膏塗了一下。
換了一件乾淨的淺綠色短袖,一條深色長褲,把帆布包里的東西整理了一下,鑰匙、手機、零錢袋、唇膏,然後她拉好拉鍊,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已經徹底涼透了的面。
她看了幾秒,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走到二樓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婚紗館那扇門還是關著,和她下午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看了一眼,繼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