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事故
「你一直沒洗澡?」
「沒有。」
沈思瑤嘆了一口氣,目光幽怨的看著他。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落在他還穿著的那只鞋上,他的鞋底邊緣沾著一點乾掉的泥,鞋帶松著。
她的目光再移回他臉上,看著他像一根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木頭,整個人傻不拉幾的。
「趙澤偉,」她說,「你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豆漿。他頓了一會兒才開口:「害!我接了個病人。肺炎,我忘了做血氧監測,他呼吸窘迫了,進了ICU。」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
「昨晚你可以跟我說?」
「我不想說。」
「不想說甚麼?」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安靜的、正在等待答案的耐心。
這幾天的冷戰,也讓他心裡很淒涼。
他不想主動去說甚麼,因為沈思瑤一開始也沒有主動將周先生的事情說給他知道。
他這就是純賭氣的行為。
但是他這個時候也能看出來,沈思瑤是在耐心的等他說,她正在等待的是他主動把那扇門打開。
但是,趙澤偉不想,還是賭氣,沒能把那道門推開。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說。」
「你甚麼都不說,我怎麼知道?」她的聲音沒有抬高,但語氣里有甚麼東西變了像是一跟鞭炮正在被點著。
「你這幾天一句話都不說,你也不找我,昨晚我敲牆壁你也不回應,你到底想怎麼樣?剛剛我問你怎麼了,你就說沒事。你睡在沙發上不洗澡也不換衣服,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這樣心裡是甚麼感覺?」
趙澤偉握緊那杯豆漿。「我知道我自己沒做好。你不用一直跟我說。」
「我沒說你做錯了事。我是說你出了事之後甚麼都不跟我說,我一個人在隔壁猜你到底怎麼了。你覺得這樣很好受嗎?」
「我沒讓你猜。」
「那你讓我怎麼辦?你不說話沒動靜,我就該裝作甚麼都沒看見?」她的聲音終於高了,但還在她自己的控制範圍內,「你在醫院裡發生了甚麼,你回來一句話不說,我問你,你就一句‘沒事’。趙澤偉,你把我當甚麼了?你鄰居嗎?」
「我說了,我知道錯了。」
「我沒問你錯沒錯。」她看著他,「我問你為甚麼不跟我說。」
他被沈思瑤說中了甚麼,張著嘴停在那裡。
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發現自己一個答案都給不出來。
他想說,我就是讓你也體會一下,被人瞞著的感受,但是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說出來就收不回了。
「我沒甚麼好說的。」他把豆漿杯放在茶几上。
沈思瑤看了他幾秒,然後站起來。
她彎腰把茶几上的塑料袋收起來,疊好放在一旁,然後直起身看著他:「行,那你最好以後也不要跟我說?」
「嗯。」
「你確定?」
「確定。」
她看了他一眼,轉身朝門口走了幾步。
沒有回頭。
拉開門走出去,輕輕帶上了。
趙澤偉坐在沙發上,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聽著樓道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響。
他坐在那裡,感覺房間裡面還有她的體香。
他伸手把那杯豆漿端起來,喝掉了最後一口。
拉開門,走下了樓梯。
繼續上班。
趙澤偉到醫院的時候,護士站的阿不都正在整理交接班記錄。
阿不都抬頭看見趙澤偉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半刻,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寫字,嘴上沒有說甚麼,但表情比平時多了些嘲諷。
趙澤偉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同科室的劉醫生正坐在桌邊吃早餐,看見他進來抬頭說了一句:「昨天出事了?!」
「嗯。」
劉醫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低著頭,拿著手機不知道給誰發信息。
辦公室里沒有別的對話。
趙澤偉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翻開昨天的病歷本,翻開第一頁,看到自己寫的字跡潦草得有些陌生,有幾處連他自己都得辨認一下才能看清寫的是甚麼。
他把本子合上,重新翻開,他沒有在看那上面寫的內容,只是把目光聚焦在一個點上,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做事的樣子。
大概九點半的時候,護士站的內線電話響了。
阿不都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朝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過來站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趙醫生,陳院長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現在。」
趙澤偉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只是沿著走廊一直走到盡頭,拐了一個彎,在院長辦公室門口站住了。
門開著半扇,陳院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五十多歲,頭髮短而花白,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塊被多年行政工作磨得稜角模糊的石板。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門口,沒有起身:「進來,把門帶上。」
趙澤偉走進去,把門關上了。
辦公室不大,窗戶朝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照進來,在桌面和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線。
空氣中有一股紙頁和舊文件夾混合的氣味。
陳院長沒有讓他坐,趙澤偉就在辦公桌對面站著,雙手垂在身側。
陳院長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來:「你昨天接的那個肺炎病人,進了ICU。艾熱醫生跟我彙報了。」他說話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念一份他早就準備好的講稿,「你在接診記錄上寫了‘肺部感染,建議留觀’,但沒有血氧監測的記錄。」
「我當時忘了。」
「忘了?」陳院長重復了一下那兩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你在急診乾了多久了?」
「一年出頭。」
「一年出頭。你知不知道肺炎伴呼吸困難的患者,血氧監測是標準流程?課本上寫的,考試要考的,你一年出頭了還能忘?」
趙澤偉沒有回答。
他知道無論怎麼回答都不對。
說他太累了,那就是推卸責任。
說他不應該忘,那本身就是承認疏忽。
他選擇不說了。
陳院長看著他的沈默,停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面上,揉了揉眉心。
那個動作像是一個人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觀察面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一時疏忽,還是這個崗位本身已經不適合他了。
「你知道那個病人的家屬昨天找過我沒有?」陳院長說。
趙澤偉的視線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知道。」
「他兒子沒鬧,沒罵人,也沒說要投訴。他只是在走廊里等著我,等我開完會出來,走過來問了我一句話。他問我‘那個醫生是不是太累了?讓他休息一下吧’」
陳院長把眼鏡重新戴上,透過鏡片看著趙澤偉,「他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失落。」
趙澤偉站在辦公桌對面,感覺到自己的指甲正不自覺地掐進掌心的肉里。
他看著陳院長推了推眼鏡框邊緣「你現在不適合繼續急診室了。我讓艾熱把排班表重新排一下,你這周把班跟完,先把狀態調整回來。」
他的聲音穩而清晰,像是在念一條已經起草好的通知,「這個是醫院的正式決定,之後的安排再看院黨組的研究。」
趙澤偉聽到那句話時,整個人蒙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蒼白:「我知道。」
陳院長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窗外吹進來一陣風,把百葉窗葉片刮得輕輕響了一聲。
「你剛來喀什的時候狀態挺好的,」陳院長說,語氣比剛才稍微松了那麼一點,「你剛來的時候艾熱也跟我說,這個年輕人踏實,能幹活。你現在還是能幹活,但你在硬撐。硬撐到一定地步,就會出錯。」
趙澤偉站在原地,聽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落進他的耳朵里,像是幾顆被按順序擺好的棋子。
他想起陳院長剛才那句「那個醫生是不是太累了」,那個病人的兒子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情是怎麼樣的?理解?還是說對醫生的失望?。
「你回去工作吧。」陳院長說,「具體安排之後會通知你。」
趙澤偉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別在這件事上再繞了,」陳院長的聲音從辦公桌方向傳來,「把該做的做好,剩下的等時間過去。去吧。」
趙澤偉推開門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依然有人走動,護士推著藥車經過,一個護工正蹲在牆角整理推車。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ICU那扇門的時候沒有往里看。
走了十幾步,遇到了艾熱。
手裡拿著一杯茶,看見他就停下了:「陳院長找你了?」
「嗯。」
「排班表我下午調出來。今天先把班跟完。」話很簡潔,像是在跟他確認一件事。
「好。」
艾熱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有甚麼困難沒有?個人生活上?」
趙澤偉停了一下:「沒有。」
「那就行。」艾熱端著茶杯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的聲響非常有節奏。
趙澤偉繼續往前走,回到辦公室,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桌面上的那本病歷還翻著,他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跡,
潦草的筆畫、連筆的簽名,有幾個詞看著不像他自己的字。
他拿起筆,在那份病歷底下把字又描了一遍,描到一半又放下了,筆擱在本子中間,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漸漸加深的墨點,他沒有合上本子,就坐在那裡。
他聽到走廊里傳來新病人被推進來的輪椅聲,聽到護士之間簡短交接的交談聲,聽到一切都在正常地運行著。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百葉窗縫隙切碎的光上,思維逐漸擴散,他不知道怎麼去說,他想找個人聊聊,他想到了張磊。
拿起手機找到張磊。
「這兩天有空嗎?」發了過去。
過了半個鐘,張磊才回復:「怎麼啦?今天全辦公室加班。」
「遇到點事,想找你聊聊。」
「可以啊,明天或者後天!」
「最近太忙了,今天又不知道加班到甚麼時候呢!」張磊補了句。
「好,你先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