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愛情就像流沙
沈思瑤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趙澤偉沒有跟馬國棟細談,但他感受到了她的壓力。
趙澤偉感覺到了,他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所以他把那些壓力讓另一個人來幫忙疏通。
她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那是一種被看見的感覺。
他覺得趙澤偉做了一件讓她感觸的事情。
"他就是這種人。"沈思瑤說,"他心裡有事,但不會說。"
"馬哥看出來了。"馬國棟把那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寸,"他也不是不關心你。他是不知道怎麼關心。趙醫生這種年輕人,從小被保護得太好,遇到真麻煩的時候容易卡住。"
沈思瑤看著那杯茶。茶湯淺黃透亮,飄著幾根舒展開的茶葉。
她沒有端起來,但她開始說話了。"
有個家長一直在約我。送花,堵在排練廳門口,上周還說周日晚七點在古城東門等我。說我去,他就不會再來打擾我。"
"你準備去?"
"嗯!"
"那你覺得,你去了他真的不會再來了?"
沈思瑤沈默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繞了一圈,像是在找一個可以抓住的支點。"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會再打擾你'。但我總覺得,他不會那麼輕易放棄。"
馬國棟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進椅背里,像在斟酌措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思瑤,馬哥跟你說句實話。那種男人,你用一個'不'字是擋不住他的。你越躲他越追,他把你那些拒絕當成'她還在想'的信號。"
沈思瑤的睫毛顫了一下。"那我該怎麼辦?"
馬國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說:"你得讓他看到你身後有人。你要麼自己硬起來,把他說到不敢再來;要麼讓你身邊的人站在你旁邊,讓他知道你有人護著。"
他轉過來看著她,"趙醫生不行。他!還是太年輕了。對付那種上了年紀又有社會閱歷的男人,還是不夠沈穩。"
沈思瑤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來回蹭著。這是她內心糾結的習慣性動作。
"不過馬哥可以幫你。"馬國棟走回椅子前面坐下,語氣放回那個溫和的、不急不迫的節奏,"你不用自己硬扛。你要是不想趙醫生摻和進來,馬哥去幫你說一聲。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多年,說句話的分量還是有的。"
沈思瑤抬起頭看著他。"馬哥,你跟他說甚麼?"
"不說狠話。"馬國棟笑了一下,那個笑裡面有一種她自己都分辨不出具體性質的溫和,"就跟他說,我是你房東,沈老師這邊有人護著,別讓他太過了。他不會再來堵你的。"
沈思瑤坐在沙發上,把那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沈老師這邊有人護著。"
"那你要不要試試?"馬國棟看著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種穩定的分量,"如果他還不走,馬哥再想別的辦法。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多事,家裡那個小伙子又幫不上忙。你總得有人能幫你兜個底。"
沈思瑤坐在那裡沈默了很久。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白楊樹在風裡嘩嘩地響著。
她想起周先生站在排練廳門口說"你沒有說過'我不願意'"時的那種篤定,想起趙澤偉握著她手的時候那句"下次這種事你可以告訴我",想起昨天馬國棟發來那條消息時她心裡湧上來的溫熱。
"好。"她聽見自己說,"馬哥,那就試試。"
馬國棟沒有露出任何驚喜的表情。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已經被預期的事。
"行。馬哥會去跟他說。你不用管這事兒了,把課上好就行。"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澤偉那邊你放心,馬哥不會跟他提你今天來過。你們年輕人的事,馬哥不摻和。"
沈思瑤從沙發上站起來,帆布包帶子從她肩頭滑落又重新拎好。
她站在茶几前面看著馬國棟,他的臉上掛著那種溫和的微笑,像一個在回答"告訴我該怎麼辦"之後安靜地等著她消化完的人。
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馬哥。"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門輕輕合上之後,馬國棟坐在沙發上端起她那杯一直沒有動過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溫了,他慢慢咽下去,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說"好"。她說"那就試試"。
她已經一步步走入了他設好的圈套。
周先生的施壓和趙澤偉的無力讓她壓力很大,但終於把那扇關上的門又打開了一道縫隙,他只需要等她再主動來一次,然後他就可以真正撬開那道口子了。
他放下茶杯,輕輕笑了一聲,那一聲笑落在安靜的攝影室里,像一顆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空氣中微不可查地散開了。
他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沈思瑤正從樓下走過,穿著白T恤和藍色牛仔褲,步伐比剛剛輕了一些,馬國棟看著她的背影向著醫院那邊消失,轉身走回了櫃台後面。
他的手指在櫃台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平穩。
他還有時間。
他會用這個為她擋掉周先生的機會,慢慢加深她對他的信任。
等到周先生不再是威脅的那一天,她會發現她正在把越來越多的時間留給他的。
時間回到,週五的午飯時間,趙澤偉在食堂排隊打飯的時候碰到了劉醫生。
劉醫生端著盤子在他旁邊坐下來,隨口聊了幾句,然後忽然把聲音放低了一點點:"對了趙醫生,我老婆週一去接孩子,說在你女朋友那個舞蹈機構好像聽到有個人在約你女朋友吃飯。說了個甚麼周日晚上七點,古城東門那邊。你女朋友沒答應吧?"
趙澤偉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那塊土豆懸在碗沿上方。他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凝住了,他慢慢把土豆放回碗里,用筷子撥了一下飯粒。
"我老婆也聽岔了,可能是別的家長。"劉醫生補了一句,但那一句補得很輕,像在把一道已經裂開的縫隙用薄薄的白紙糊上。
趙澤偉點了點頭,低頭把剩下的飯扒完,站起來走了。
下午他坐在值班室里,看著窗外被風吹起的垃圾袋。
他在心裡把沈思瑤最近幾天的行為和話語都重新過了一遍:她說"那個家長已經處理好了",她說"下次我會告訴你",她說"沒有甚麼事了"。
他一直在信,他也一直在等,但每一次等到的結果都是從別人那裡聽到的另一些事。
他閉上眼,感覺胸腔里有一塊甚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消失並且下墜,而他想伸手接住它卻不知道從哪個角度伸手。
傍晚,沈思瑤來醫院接他下班,他看見她的表情是帶著輕鬆的,但沈思瑤看到了他臉上的苦悶臉色,趙澤偉也看到了她捕捉到了他臉色上的細微變化。
"你今天下班早?"
"嗯。"沈思瑤回答著。
"我有個事想問你。"
"我今天聽同事說,他老婆在舞蹈室門口聽到有人在約你吃飯。周日晚上,古城東門那邊。"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用了一種他自己斟酌過的平穩節奏在說,"那個人是不是之前來找過你的家長?"
沈思瑤站在趙澤偉旁邊,她的表情在趙澤偉開口的瞬間變化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水霧從她眼底升了起來,然後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是。約過我。但我沒答應。我說了我不去。"
"那你為甚麼沒有告訴我?"趙澤偉看著她。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提高,但那種壓得很低的重力讓沈思瑤抱在胸前的雙手微微收緊。"
因為我沒有打算去。"她說,"他約了他的,我拒絕了,事情就結束了。"
"上次你也說事情結束了。"趙澤偉說,"你跟我說'已經處理好了',但那個人在你門口放了花,在舞蹈室門口堵過你,你從來沒有提過。"
"那是因為我不想每一次都要在你面前承認有人在我門口放著花等我。趙澤偉,你每次知道這種事之後都露出那種表情,那種表情讓我感覺好像我做錯了甚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經歷甚麼。"他的聲音停了一下,"但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沈思瑤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站在那裡,像在找一個能撐住她的支點,但她沒有找到。"
你想怎麼知道?你問我"最近遇到甚麼事了嗎"?你問過幾次?你問完我"還好嗎",我說"還行",你就不問了。"
"因為你說'還行',"
"因為我一直都說'還行'。"她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是裡面有一種他以前沒有聽到過的、像是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從縫隙里漏出來的東西,"你認識我這麼久了,你聽我說'還行'的時候,你難道沒有一次想過我可能在說別的話嗎?"
趙澤偉站在醫院門口,夕陽從他身後照著,讓他的臉隱在一層逆光的陰影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我應該想到的。"
"你不應該替我想。"沈思瑤說。
她低下頭看著胸前自己已經放鬆下的手臂。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像在跟自己說話:"你應該有一次在我說'還行'的時候多留一會兒,問一句'真的還行嗎'。可是你從來沒有多留過。"
趙澤偉聽著她說的那些話,像是在看一道裂縫在他腳邊慢慢蔓延開來。
他沒有走過去問她"真的還行嗎",他只是站在那個位置看著她低垂的眼睫毛和泛紅的眼眶,然後說了一句他自己都沒想到會說的話:"那周日七點,你不去,他還回來找你嗎?"
沈思瑤有點失望的抬起眼看著他。
她的眼眶有一點點紅,但沒有掉下淚來。"
我不知道。"她說,"我沒打算去。但他會不會在那裡等,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以後他還不會來纏著我。"
趙澤偉沈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聽到"周日晚上七點古城東門"那幾個字的時候,他就決定去找那個人說清楚,他確實想。
但他不知道他去了該說甚麼、該用甚麼語氣、該在哪裡停下來。"
我去找他說清楚,如果你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
沈思瑤看著他。"我沒有說不想讓你去。"
趙澤偉站在原地,聽到那一句"我沒有說不想讓你去"的時候,他感覺心裡顫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那句話在說甚麼:"我沒有說不想讓你去",實際上是"我希望你去"。
"那,我去了的話,你會不會覺得我又在替你做了決定?"他問。
沈思瑤突然很心酸,她沒有回答。
那一陣安靜在兩個人之間蔓延發酵。
路旁的白楊樹正在風裡嘩嘩地響著,那陣響聲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流一樣在持續地衝刷著甚麼。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輕輕顫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一會兒。"
趙澤偉在醫院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往黃樓走去。
他走了三四米的時候停了一下:"我先不去找他。我想了很久,去那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沈思瑤在醫院門口站著,鞋子不停地在地上摩擦,像在努力試著把地上的凌亂的沙子撫平,但她知道那道沙子不會一直平整了,風吹過,可能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