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愛情就像流沙
周先生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帶花。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Polo衫,深色長褲,站在排練廳門口,手裡甚麼都沒有,只是靠在門框上,像一個正在等孩子下課的普通家長。
沈思瑤正在帶孩子們做最後的拉伸,她從鏡子里看見了他,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繼續。
她沒有轉頭看他,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後背上,溫和的、不緊不慢的,像一道一直在那裡的影子。
下課之後孩子們陸續被接走了。
周先生把小欣接上車又再次上來,他進門的時候走得很自然,像只是進來跟老師打個招呼。"
沈老師,最近課上的不錯。小欣回家以後一直在練你教的那個動作。"
沈思瑤正在把墊子收起來疊好放回牆角,她沒有看他,聲音是低沈的:"小欣很用功,你讓她繼續保持就行。"
"沈老師。"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排練廳中間,離她大約四五步的距離,"周日有空嗎?我想約你吃個飯,就我們兩個人。"
沈思瑤直起身來,抱著疊好的墊子看著他。她知道這已經是他第幾次用不同的方式問同一個問題了。"周先生,我說過很多次了,"
"我知道你說過。"周先生打斷了她,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但比之前多了一點點她沒聽過的堅定,"你說機構不允許,你說週末沒時間,你說不收家長的東西。沈老師,你的理由我都聽過了。"他看著她,"但你沒有說過'我不願意'。"
沈思瑤抱著墊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願意",但在他那雙等著她的目光面前,那四個字忽然變得很難出口。
"你明明知道我不願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無力了一些。
"我知道。"周先生說,"但你不敢說出來。你怕說出來之後我不知道會做甚麼。你怕事情會變得更麻煩。你只能一次一次地找理由,因為你覺得用理由擋著比直接說'不'更安全。"
沈思瑤站在那裡,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說對了。
她一直在用理由而不是拒絕來對付他。
大學剛剛畢業,現在的她還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連拒絕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沈老師。"周先生往前走了一步,"我給你一個機會。周日晚上七點,我在古城東門那家餐廳等你。那晚你來了,以後我就不會在排練廳門口等你,不會送花,不會來接你。這件事到此為止。但如果你不來的話..."
"我不會去。"沈思瑤說。
周先生看著她,目光里沒有失落,沒有生氣,像是已經知道她會這麼說。"
那就當我沒說。"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框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沈老師,周日晚上七點。我會等到七點半,你不來我就去醫院找你的男朋友看看‘病’。"
他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
沈思瑤站在排練廳中間,墊子還抱在懷裡。
周日晚上七點。
古城東門。
如果她去,他就徹底退場。
這是真的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又多了一個選擇要面對。
趙澤偉是在週二晚上聽說的。
這一次是劉醫生叫住他。"
趙醫生,你過來一下。"趙澤偉走過去,劉醫生壓低聲音說:"你那個女朋友到底怎麼回事?我老婆說她看見有個男的開著車在你女朋友下班的地方等了好幾天了。這事兒你知道嗎?"趙澤偉站在樓道里,頭頂的聲控燈在安靜中慢慢暗了下來,他沒有說話。
週三傍晚,趙澤偉去接沈思瑤。
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周先生那輛黑色轎車停著的地方。
趙澤偉的目光在那片停車位上掠過。
他今天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不斷地在腦子里排練一句話:"有人等你下班嗎?"他把那句話從腦子里拿出來,放在舌頭上,想要說出來,可是不知道為甚麼總是開不了口,他只能再吞回去。
在門口看見沈思瑤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嘴角的笑,那個笑在一瞬間讓他覺得"我應該相信她",但在回黃樓的路上,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沈思瑤感覺到趙澤偉今天走路的時候離她比平時遠了半個身位。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沒有看她,像是正在走神。
她的腳步慢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間察覺到了,他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來。"
你今天累不累?"
"還行。"她說。她看著他的側臉,他開口問"你累不累"的時候,尾音比平時重了一點,像是咽下了甚麼之後開口說的話。
"澤偉,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
他停了一下腳步,側過頭看著她。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有甚麼話已經到了嘴邊,然後在最後一刻被他自己截住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是暖的。"沒事。走,去買菜。"
沈思瑤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又松開。
她跟著他的步伐走在他的旁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她沒有追問。
回到黃樓,馬國棟正站在店門口,看著來往的人群。
沈思瑤和趙澤偉正好一前一後往黃樓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有個半米,就像有一條縫隙,對於老練的馬國棟來說,那種縫隙他不用放大也能看到。
以前這對小情侶都是手牽手的,現在肯定有了矛盾,他知道,自己等了這麼久,就是要等那個縫隙,變得足夠清晰的那一天。
第二天傍晚,他拿起手機找到沈思瑤的微信,給沈思瑤發了一條信息。
他發完那條消息之後,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週四傍晚,沈思瑤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茶几上放著半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她剛剛回到。
她回到家裡打開手機,趙澤偉發了一條消息說"今晚急診要加班,回得晚,你先吃飯"。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靠在沙發里坐了很久。
她還在想週一的時候周先生說的那句話:"你沒有說過'我不願意'。"
他不是在問她願不願意,他是在提醒她,她不敢說來。
他用那種平靜的語氣把她所有用來擋著的理由一個一個剝開,露出它們下面,那個她沒有說出口的、真實的詞彙。
她不是沒有拒絕過,但她的拒絕包裹在"機構規定"、"週末沒空"、"我不收家長東西"這些不夠直接的拒絕下面,而周先生把那些外殼一個一個擰開了。
他讓她自己看到了自己說"不"的方式有多虛弱。
她又在想趙澤偉。
她想起他之前在食堂聽到"有人送花"這件事之後的反應,他問她"為甚麼沒有告訴我",她回答"我怕你多想",然後他沒有再追問下去,而她當時覺得那是"信任"和"尊重"。
但,現在她一個人在安靜的客廳里坐著,橘貓蜷在她腿邊,她才意識到那不只是信任,那也是一種邊界,他選擇站在他自己的邊界以外,沒有跨進她的困境。
她知道,趙澤偉也像她一樣,帶著大學生的青澀,也帶著大學生所謂的‘禮貌、尊重’。
她沒有怪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束花之後還有花,那個男人把花放在了門口,還有那個男人說"周日晚七點我等你"。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上面是馬國棟的名字。
她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把它按掉,但她的目光在消息預覽上停住了:"趙澤偉跟我說了你們的事,我想跟你聊聊他。"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趙澤偉跟馬國棟說了?
趙澤偉甚麼時候去找的馬國棟?
她心跳了一下,如果趙澤偉去找了他,說明他其實一直在想她的處境。
她的心臟收緊了一點。
這比一句"你還好嗎"更有重量。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開那條消息,完整地看了一遍:"思瑤,澤偉跟我說了你們的事,我想跟你聊聊他。你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下班來店裡一趟。"
"趙澤偉跟我說了你們的事",這句話讓她心裡湧上來一種她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情緒。
她握著手機,把那條消息又讀了一遍,讀著讀著她的眼眶忽然有一點發熱。
她說不清那是甚麼,可能是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在背後為她做過一些事,可能是有一個人願意用這種間接的方式介入她的處境,也可能只是在被兩堵牆推擠了這麼久之後,終於感覺到有一扇窗戶被打開了一條縫。
她需要一個人能幫她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需要一個人來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馬國棟能給出甚麼樣的答案,但他是這個片區的老人,他知道怎麼處理那些事。
而重點是,馬國棟是以趙澤偉的名義找她的,她不會抗拒見他,因為那條消息里寫著"趙澤偉",她需要知道趙澤偉說了甚麼、想了甚麼。
她在對話框里打了字,發出去:"好的,馬哥。明天下班了我過去。"
消息幾乎在同一刻回來了:"好的,我等你。"
她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靠背上。
她明天過去。
是為了趙澤偉,為了知道他說了甚麼,為了知道他在想甚麼,也為了知道他是不是比她想的更在意。
她閉著眼時,努力將這些天的煩躁與壓抑都掃去。
週五下午五點,沈思瑤推開二樓婚紗館的門。
馬國棟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櫃台後面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相冊,桌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兩只杯子並排放著,杯口冒著細細的白氣。
他看見沈思瑤進來的時候合上了相冊,站起來指了指沙發。"坐。茶剛泡好。"
沈思瑤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端正地坐著,她把帆布包放在腳邊,低頭看著桌上那兩杯茶。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搭著,沒有去端茶,但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整個人繃著。
馬國棟注意到了那細微的變化,她今天不是來"防備"他的,她是來找答案的,來找"趙澤偉說了甚麼"的答案。
"馬哥,你說澤偉跟你說了我們的事?"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他說甚麼了?"
馬國棟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握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帶著一種"我正好知道一些情況"的從容,那種從容被她接收到了,讓她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點。"
他沒說具體的事。"馬國棟的語氣平穩,"他就說最近你們之間有點彆扭,他覺得你壓力很大,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