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老馬的機會
週三早上,沈思瑤走進舞館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不對勁。
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
空氣還是那個空氣,地板還是那個地板,窗戶外面樹葉還是在風裡翻動著銀色的背面。
但她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發現有兩個家長正站在走廊盡頭低聲說話,其中一個看見她來了就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個,兩個人便散了。
沈思瑤沒有轉頭去看她們。她推開排練廳的門走了進去,背對著門口把背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
她先是去上了個廁所,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在走廊里聽到那兩個家長壓低了的、斷斷續續的對話聲的。
"……真的?捧著花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說那男的看著還挺體面,穿西裝來的,沈老師當時臉都紅了……"
"嘖嘖,年輕漂亮就是好啊……那她男朋友知道嗎?"
"誰知道呢,反正她男朋友好像之前有來接她,不過話說回來,她男朋友看起來挺老實的。"
沈思瑤站在走廊拐角後面,手上擦水的紙巾夾被她搓成碎屑。
她沒有走過去,等那兩個家長的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遠了,她才從拐角走出來回到了排練廳。
站在排練廳門口,看著那些正在墊子上打鬧的孩子們,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手讓他們回到位置上。
下午下課的時候,沈思瑤感覺自己像被放在一個玻璃罩子裡面,家長們接孩子的時候,目光會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兩秒,有些家長會跟她多聊兩句不痛不癢的話,但沈思瑤覺得每一句後面都藏著她們真正想問但沒問出口的那半句,昨天那個送花的男人是誰?
你跟男朋友怎麼了?
你是不是在誰的家長在一起了?
周先生沒有在週三出現。
她放學後特意在排練廳多留了十分鐘整理東西,就是想把話說清楚,走的時候走廊是空的,門口也沒有人等。
松了一口氣,但那口氣呼出來的時候並沒有讓她感覺到任何輕鬆。她知道自己只是逃過了今天。
今天趙澤偉值夜班,沈思瑤自己回家。
她走到黃樓樓下的時候,一邊上樓一邊在翻包找鑰匙,一抬頭看見門口放著一小束花,不是白玫瑰,是一把淺紫色的勿忘我和幾支白色的小雛菊,用牛皮紙包著,沒有卡片。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束花,沒有彎腰去拿。她認出了花店的名字,跟週二那束花一樣。
她打開門快步進了房間,關上門的時候感覺自己正在發抖。
她靠在門板上,又慢慢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她的心跳得有點快,呼吸也變得短促起來。
他居然找到她住的地方了,沈思瑤心裡開始苦澀害怕起來。
她掏出手機,把周先生的號碼從家長通訊錄里翻出來,然後退出,再點開,再退出。
她想發一條消息說"請你不要再送花了",這樣無賴地把一束花放在她公寓門口,趙澤偉肯定會看到的。
她在猶豫中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板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花板。
橘貓走過來蹲在她膝蓋旁邊,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臂,她低頭看著貓,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貓的耳朵在她小腿下輕輕抖了一下。
她還是一句話都沒有發出去。
她怕說了"不要送",明天他會改送別的,她怕說了"不要再來了",後天他會換一個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
她不知道該怎麼讓一個人停下來,她已經害怕這個人的死纏爛打。
沈思瑤想過,告訴趙澤偉,讓他來處理,這是她最不想選擇的一條路,她不知道趙澤偉會怎麼做,不知道他是會冷處理還是憤怒,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陷入困境。
她不想讓他有任何知道這件事後的風險。
就這樣沈思瑤默默地度過了一個晚上。
她沒想到,週五的時候,流言還是傳到了趙澤偉的耳朵里。
那天中午趙澤偉在食堂吃飯,坐他對面的是外科的劉醫生,平時關係不遠不近。
劉醫生吃完了一半飯,忽然抬頭看他一眼,隨口說了一句:"趙澤偉,你女朋友是在附近的舞蹈培訓機構當老師吧?"
趙澤偉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嗯?是啊!。"
"聽說有人給她送花了?"劉醫生的語氣帶著一種"我也是聽說的"的隨意,但那種隨意後面夾著一絲被壓下去的好奇。
趙澤偉緩緩放下筷子看著他:"……甚麼花?"
"我也不清楚,就聽我老婆提了一嘴,說有個家長在舞蹈室門口給她送了花,傳得挺開的。"劉醫生說完看趙澤偉臉色變化又補了一句,"我老婆也是聽別人說的,不知道真假。可能人家就是正常感謝一下。"
趙澤偉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慢慢咽了下去。"……可能是誤會。"他說。
劉醫生"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吃飯了。
趙澤偉握著勺子的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動,他想問那個家長是誰,想問送的是甚麼花,想問沈思瑤有沒有接。
可是他的猶豫就像一道閘門,卡住了那些問題。
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遇到關鍵的事情就會猶豫。
如果問了,就顯得他在意,在意顯得他不夠信任她。
那他決定選擇相信她,如果她願意說的話,她會主動告訴他,如果她不想說,他問了就會變成一種不信任的開始。
他低頭把剩下的飯扒完了,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他走出食堂的時候,心裡有甚麼東西像是被悄悄地抽走了一根,剩下的部分叫做猜疑。
週五晚上沈思瑤回到家,開門的時候發現門口的地上又放著一束花。這次是淡粉色的康乃馨,包裝換了一種淺藍色的紙,依然沒有卡片。
她彎腰看了它一眼,然後轉身繞開它,用腳把那束花輕輕撥到牆邊。她推門進了家,關上門的那一刻靠在門板上閉上眼,感覺自己正在被擠壓。
周先生在用他的方式向她展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放下任何東西,他不僅知道她住在哪棟樓,他還知道她在哪個房間。
他可以把花放在她每天必經的門口,而他不需要看到她的反應,他知道她會看到。
她站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那心跳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悶響。
她在想要不要告訴趙澤偉,她不想讓他知道,她有辦法解釋,但她知道在內心深處,她害怕看到他在那束花面前跟自己一樣無力。
所以她選擇不告訴他,讓他繼續以為生活是無壓力的甜蜜日子,然後她自己站在門裡,聽著門外那束花被晚風翻動包裝紙的細碎聲響。
她站了很久才轉身去廚房倒水。橘貓跟在她腳邊繞著圈子,她彎腰給它開了罐頭,看著貓埋頭吃食的樣子
週六傍晚,趙澤偉和沈思瑤坐在客廳吃飯。炒了兩個菜,一鍋湯,米飯盛在兩只白瓷碗里並排放著。
沈思瑤今天在家休息,趙澤偉早上去了趟醫院處理一個急診,下午就回來了。一個正常的週六,兩個人一起吃飯、待著、看看手機、說幾句話。
但那頓飯吃得不正常。沈思瑤低著頭扒飯,筷子在碗沿上碰了兩下,夾菜的時候伸出去又收回來,像是夾哪道菜都要猶豫一下。
趙澤偉坐在對面,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沒有開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碗沿上有一小圈油漬,他盯著那圈油漬看了一會兒。
"你今天怎麼了?"沈思瑤先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帶著一種"我察覺到你了"的試探。
趙澤偉抬起頭看著她。"我怎麼了?"
"你從下午回來就不太說話。吃飯也沒甚麼胃口。"沈思瑤放下筷子,碗里的飯還剩大半碗,"你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趙澤偉低頭看著自己碗里的菜。西紅柿炒蛋,蛋炒得有點碎,是沈思瑤的手藝。
他夾起一塊蛋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呢?你最近有沒有甚麼事?"
沈思瑤的手指在桌沿上動了一下。"我?我沒有啊。"
"我們院的劉醫生跟我說,有人在舞蹈室門口給你送花了。"趙澤偉的聲音不高,他的目光從碗沿移到她臉上,看著她。
沈思瑤坐在那裡,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感覺到她神色頓了一下,"有人送過花。一個家長送的。我已經處理了。"
"怎麼處理的?"
"沒收。讓他拿回去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種低,帶著她的語氣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
趙澤偉看著她,她低頭用筷子撥著碗里的米粒,沒有看他。"那你怎麼沒跟我說?"
"我怕你多想。"沈思瑤說,"就是個家長。我已經處理了,沒甚麼好說的。"
趙澤偉坐在那裡,他聽出了她"怕你多想"裡面藏著的那層"我不想讓你介入"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