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老馬的機會
他低下頭,握著筷子沈默了幾秒。他的胸口有一股悶脹感,那種悶脹告訴他"她不想讓我知道"。
"下次如果有這種事,你可以告訴我。你不用一個人處理。"
"我沒有一個人處理。"沈思瑤的聲音里帶上了一層很薄的、不易察覺的顫動,"我說了已經處理好了。他就是送了一束花,我退了,事情就結束了。"
"那為甚麼我會從別人嘴裡聽到這件事?"
沈思瑤停住了。她抬頭看著他,趙澤偉的表情還是平靜的,但他的嘴角微微抿著,像他正在努力把甚麼話壓在嘴唇後面。
她看著他那樣的表情,心裡湧上來一個她不想承認的念頭,他很在意。不是在責備她,但他被"他從別人嘴裡聽到"這件事刺到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解釋那束花之後還有第二束、第三束,解釋那個人把花放在了家門口,解釋她每天都在繞開那些花回到房間。
她張開嘴,想說"其實還有別的事",但那些話卡在了喉嚨里。她最後開口的時候,只說了一句:"那我以後都告訴你。"
"好。"趙澤偉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那頓飯剩下的部分在一種壓低了聲音的安靜中吃完的。
沈思瑤知道他心裡沒有完全放下,他也沒有追問更多。
兩個人各自收拾碗碟,沈思瑤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聽見趙澤偉在客廳里輕聲接了個電話,然後他跟她說"醫院有點事要處理,我去一趟",她說了聲"好"沒有回頭看他,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門關上的那一響。
趙澤偉走出黃樓的時候,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看到一樓店鋪面前站著的馬國棟。
馬國棟手裡夾著一根煙,正在路燈底下慢慢地抽著。
他看見趙澤偉從樓里出來,抬手招了一下。"
小趙醫生,這麼晚還出去?"
趙澤偉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醫院有點事。"
馬國棟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路燈的光柱里散開,他透過那層薄煙看著趙澤偉,語氣帶著一種關心式的隨意:"我最近好像看到個男的,經常在思瑤房間前站了一會兒,後來又走了。模樣四十來歲,穿了件西裝。你們認識?"
趙澤偉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他的側臉有一半隱在暗處。"我沒看到他。"
"哦。"馬國棟又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馬哥就是隨便問問。你們年輕人談戀愛不容易,外面總有些亂七八糟的人盯著。你自己留點神就行。"
趙澤偉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呆。
馬國棟那句話沒有說"你女朋友被盯上了",但他說了"外面總有些亂七八糟的人盯著",他想用這句話在趙澤偉腦子提個醒。
"謝謝馬哥。"
"沒事兒。馬哥在這片兒住了十幾年,誰的底誰的門道還算清楚。"馬國棟拍了拍趙澤偉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你忙去吧。"
趙澤偉點了點頭,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感覺到馬國棟還站在路燈底下,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的後背上。
他的手機在褲兜里,沈思瑤沒有發消息來,他也沒有發消息給她。
那道從"別人嘴裡聽到"的刺還在他胸口淺淺地扎著,馬國棟那句"外面總有些亂七八糟的人盯著",也像一層薄鹽灑在了那道刺上,有點刺痛。
而站在路燈底下的馬國棟看著趙澤偉的背影走遠了,又把煙盒從口袋里掏出來摸了摸,抽出一根然後放回去了。
在路燈下面站了一會兒,想起之前看到沈思瑤一個人總是快步走回三樓時那種倉促的的姿態。
又想起週四下午看到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三樓沈思瑤房間門口放下一束花又走了。
他知道,有人在跟他搶。
不過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多一個人在她身邊繞,她會被壓得更緊,那道防線會因為兩面受壓而更快地塌陷,到時候只要自己伸出援手。
馬國棟看著趙澤偉消失的方向,在心裡暗暗笑了一下,轉身朝二樓走去。
馬國棟回到二樓婚紗館的時候,沒有開燈。
他摸黑走到櫃台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一根煙叼在嘴上,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他吸了一口,煙霧在黑暗中慢慢散開。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把剛才在樓下看到的一切重新過了一遍。
趙澤偉從樓里走出來的時候表情很失落,就像一層被打磨得光滑但下面有裂紋的玻璃板。
他的嘴角有一點點向上翹。
馬國棟又吸了一口煙,把煙霧緩緩地吐出來。
那個四十多歲穿西裝的男人放完花,還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又走了,他在監控里看到那道身影的時候就知道那是甚麼,有人在追沈思瑤。
一個穿著西裝、捧著花、站在她樓下、在她有男朋友的情況下依然出現在那裡的男人,馬國棟的經驗告訴他,這是那個人在試探。
趙澤偉還不知道他在做甚麼,但馬國棟知道。
馬國棟把煙灰彈進桌上一個空易拉罐里,那團灰燼在罐底輕輕散開。接下來只要做得好,沈思瑤關係會跟他進一大步。
何況,他還想要別的東西,那就是計劃得到沈思瑤身體,那種計劃本身帶來的樂趣和滿足感,眼看她在不知不覺中被四面八方收緊的繩套包裹,而他剛好站在那些繩套的交匯點上,看著她一點點失去方向感。
那個西裝男追沈思瑤追得越緊。
馬國棟的機會就越大,而趙澤偉會在他那層「猶豫、沈默」的保護殼下面越縮越深,他會因為不追問而越來越不確定,而他的沈默本身就會變成一道正在變寬的裂縫。
沈思瑤則會被兩邊夾得更緊,一端是那個越追越近的男人,另一端是她正在裂開的男朋友的沈默。
她會在那個夾縫中慢慢被擠壓到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靠。
馬國棟的煙燒到了濾嘴邊緣,他把煙頭摁滅在易拉罐里,然後重新掏出一根點上。
他需要做的不是在那些夾縫中去拉她一把,她還在躲他,她現在還處於警戒狀態。
他需要等。
他需要等她把"躲他"這件事放在"那個男人越來越讓人受不了"這件事的後面。
然後他可以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姿態溫和,不急不迫。
他可以出現在她最疲憊的那一刻,手裡端著一杯溫和的東西,說:"思瑤,你要是遇到甚麼麻煩,馬哥這邊有辦法。"自己可以替她擋掉那個西裝男,用他在喀什多年積累的勢力和人脈。
當然,也可以教她如何在不引起更多麻煩的前提下讓那個人知難而退,但他不會!
馬國棟要的就是沈思瑤被擠壓到極點,如果在一開始就替她擋掉所有事情,只能讓她看到"馬哥有辦法",而不是「幸虧馬哥出手!」。
同時,他還想到。
可以慢慢引導趙澤偉去直面那個西裝男,趙澤偉如果去找那個人理論,以他的性格和人設在對峙中不會有任何勝算。
馬國棟猜測,趙澤偉會手足無措。他會發現自己那些"我相信你"的殼在真正的勢力對抗面前,會碎成了一地毫無用處的碎渣。
沈思瑤會看到,看到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在別人面前張不開嘴,看到他連問那個男人"你要做甚麼"都問得磕磕巴巴。
她會看到他在那個穿西裝的男人面前退後半步,而那一刻她會開始思考趙澤偉值不值得依靠?
馬國棟笑了一下,那一個無聲的笑的余韻在他嘴角處停留了幾秒才緩緩放平。
他在黑暗中把煙滅了,站起來,打開了店裡的燈。
白色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和的、熱心的"馬哥",那個給租客減房租、給年輕的醫生提個醒、給鄰居幫個忙的老好人。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空蕩蕩的,路燈照著一片安靜的街面。
他知道沈思瑤現在三樓的燈還亮著。
她可能正坐在沙發里,抱著膝蓋、低著頭,像是一隻被困在角落里的貓。
他知道趙澤偉現在正在醫院值班室里,坐在桌前低頭寫著甚麼東西,他寫得很慢,因為腦子里正在轉著某件他不願意承認的事。
他知道那個穿西裝的男人現在正在某個地方伺機而動,像一隻耐心的鷹在觀察它選中的獵物。
但,他要做的就是先隔山觀虎鬥,他拉上了窗簾。
回到櫃台後面,他掏出手機,翻到沈思瑤的微信對話框。
他們的對話還停留在他最後一次發消息的界面,"你啥時候有空過來看看之前拍的宣傳片"。
他看著那條消息,沒有發新的。
他在等她把自己送上門來。
等到她足夠疲憊的時候,他會聽到她主動說"馬哥,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
馬國棟把手機放回口袋里,去茶水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回到店裡關燈,鎖門,回到了自己真正的住處,一邊走一邊唱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