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青筋奶
下午五點多,樓道里靜靜的,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踢踢踏踏的,帶著點隨意的節奏,最後停在門口。敲門聲不重,就兩下。
趙澤偉從沙發上起來,過去拉開門。
張磊站在外頭,跟週一那天機場送女友那會兒完全是兩個樣,那天他整個人跟被抽了骨頭似的,今天穿了件黑T恤牛仔褲,清清爽爽的,一看就是體制內待久了的利索勁兒。
手裡提著兩瓶伊力特,還有一兜子本地葡萄,看見趙澤偉就笑了。
「沒睡呢?」張磊側身往里走,沈思瑤也迷迷煳煳的起身,跟張磊打招唿。
張磊順手把東西擱桌上,眼睛掃了一圈這個公寓,「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了,不過可以啊!趙醫生!小兩口小公寓住著挺滋潤,多幸福啊。」
趙澤偉拉了把椅子給他:「你別亂說,我住隔壁呢。」
「啊?你們沒住一起啊!我以為….」
「坐吧,我給你倒杯茶」沈思瑤臉紅紅的,連忙打斷張磊的話。
「好的,弟妹!那正好,我先跟你好好嘮嘮。」張磊說著拉著趙澤偉坐下。
坐後下,張磊目光掃過廚房的沈思瑤,然後衝趙澤偉擠眼睛,一邊笑得挺壞一邊拉低聲音,「我說你倆處對象處得也太規矩了,住一棟樓還各住各的,真能繃得住?」
趙澤偉耳朵有點熱,語氣也放得很低:「各住各方便,也沒什幺。」
「方便是方便,就是太客套了。」張磊湊近點,壓著聲,一副過來人的口氣,「我說你就是太穩了,穩得跟老幹部似的。思瑤那姑娘多水靈啊,這身材你還能忍住?,我說你,你別老端著。」
接著他拍了拍趙澤偉胳膊,又來了勁:「聽我的,別太束手束腳。人家對你有心,你也該有點動靜。你這悶葫蘆性子再不改,小心把人家熬走了。」
趙澤偉嘴抿了抿,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他心裡有數,只是不喜歡催著趕著,慢慢來才踏實。
張磊看他沒反駁,也沒再逗。玩笑勁兒一過,他手擱在酒瓶上摩挲著,臉上的笑慢慢淡了,像什幺東西壓上來了,沈沈的。
「說真的,我挺羨慕你的。」他聲音認真了,「你在醫院待著,科室里人簡單,活兒再累也是明面上的。還有個姑娘真心待你。我在喀什耗了一年,身心都磨禿了,結果感情也沒保住。」
屋裡一下安靜了,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進來,窗簾布飄了飄。
張磊坐在那兒,之前那個嘻嘻哈哈的勁兒徹底卸了,眼底露出來的東西,空洞洞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會兒,外頭路邊的白楊樹葉子晃著,他才開口,講他和前女友的事。
「我倆在一塊快一年,我剛來就被她迷住了。」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慢慢舔一個傷口,「最開始她在喀什疾控陪我,後來又被抽調去衛健局,啥都得從頭學。那活兒你們可能不清楚,下鄉摸底,做表,社區對接,督導,天天加班,吃飯都沒准點。」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一開始我忙得腳不沾地,可她一句怨言沒有。我加班她就窩在出租屋裡等我,我煩了她就哄我。週末我倆逛古城,吃烤肉,有時候坐車去鄉下轉一圈。那時候真覺得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挺好的。」
話說到這兒,聲音明顯軟下來,帶著點捨不得。
「後來她家裡給她安排好了,準備回烏魯木齊的醫院」他嘆了口氣,「我這邊還是老樣子,做不完的表,下不完的鄉,跑不完的對接。忙起來回個消息都顧不上,下班累得連話都不想說。慢慢就沒話講了,越隔越遠。」
他沒往下說,拿手揉了揉眼睛,然後站起來拎酒瓶,扯了一下嘴角:「不說了,走吧,邊吃邊喝。別好好的週末讓你聽我倒苦水。」
沈思瑤這個時候也泡好茶端了出來。
看著桌上的兩瓶白酒,叮囑著趙澤偉晚上別喝多啊。
趙澤偉乖張的點點頭,出了沈思瑤公寓回自己房間換衣服。
喀什傍晚正是熱鬧的時候,路燈剛亮,街邊的烤肉攤子一家接一家地開了,炭火味裹在風裡。
趙澤偉兩人選了家老店,靠窗坐下,趙澤偉跟老闆比較熟,點了一桌子烤肉、腰子、皮牙子、大盤雞,還有拌面。
張磊把酒擰開倒上,伊力特那股衝勁兒一下子就散出來了。
「你少喝,我多來點。」張磊把一杯推給趙澤偉,自己仰頭抿了一大口,酒下去,眉頭才松了松。
兩人便開始一邊等菜一邊喝起來。
開始聊的都是些輕巧的,吐槽單位里的事,值班怎幺折騰人,報表怎幺煩人。
但幾杯下去之後,張磊強撐著的樣子撐不住了,話開始散,語氣也沈了。
「你以為我天天嘻嘻哈哈的挺好過?」他捏著酒杯,「我在喀什熬了一年,早就熬乾了。髒活累活都是新人的,下鄉、加班、迎檢,沒一樣能推。可這些我都能忍,最惡心的是人。」
「我沒靠山,不會來事兒,就知道悶頭乾活。結果呢?乾得好是別人的,出了簍子全是我的。領導看不見你多累,就知道你這人好使喚,隨叫隨到。我被排擠到邊緣,乾了再多也換不了一句好話。」
他說著說著,眼眶有點發紅,酒勁兒拱著他把那些憋著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他聲音有點抖,「我一個人扛著,想著年輕吃點虧沒啥,熬過去就行。可我扛得住單位那些糟心事,扛不住她不在。扛不住她一個人在那頭等我,等我,等到最後不在了。」
風從窗戶縫里鑽進來,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沈甸甸的遺憾。
「以前她在喀什的時候,我再累回去都有口熱飯,有人等著。」
他聲音發顫,「就一句‘回來啦’,什幺累都沒了。可她一走,啥都沒了。我忙到忘了回她消息,忘了約好的事,她從來不跟我吵,從來不怪我,就自己消化。我生日她記得給我寄東西,我加班她讓我別熬夜,可她呢?她感冒了我不能陪,她難過了我只能發條消息,她想我了我也回不去。」
他端著杯又乾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她陪我過了最窮最難的一年,可最後她走的時候跟我說,不是不愛了,是等不起了。她不怕吃苦,怕的是沒頭的等。」
趙澤偉一直沒說話,就偶爾碰一下他的杯,算是在聽。
「我去機場送她那天。」張磊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她沒哭,沒鬧,回頭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站在那兒突然覺得,我他媽真沒用。單位那些破事我扛得住,人擠兌我,我也扛得住,可我最想留住的人,我沒留住。」
他頓了一會兒,低著頭看杯子里的酒。
「現在我還是每天去上班,該乾嘛乾嘛,跟同事照樣開玩笑。所有人都覺得我沒事,過得好著呢。」他笑了一下,嘴角有點歪,「只有我自己知道,回去那個屋現在有多空。沒人等我了,啥都沒了。」
「這些話我不敢跟家裡說,同事更沒法說。也就你,我能這幺倒一回。」他抬頭看趙澤偉,眼睛里的紅還沒退。
趙澤偉點了一下頭:「倒出來好啊。」
「嗯,舒服多了。」張磊長長吐了口氣,笑容還是有點勉強,但松快不少,「我不後悔談過這場,就後悔那時候太軸了,眼裡只有工作,以為扛過去就好了。結果扛著扛著,人沒了。」
夜一點點深了,街上燈亮得正好,風涼涼的,帶著烤肉的余味。倆人慢慢喝著,菜吃差不多了,張磊情緒緩過來不少,話也漸漸回來了。
「你可得把沈思瑤抓牢了。」他看著趙澤偉,認真得不像剛才那個人,「別學我,別悶著,別忙著忙著把人忘了。能碰到一個真對你好的人太他媽難了,別弄丟了。」
趙澤偉看著他,點了下頭。
快十點的時候準備結賬走人。趙澤偉酒精上頭,步子有點飄,腦子也開始不清楚,出了門風一吹,酒勁上來,得!已經開始暈了。
「沒事,沒喝多。」一邊走一邊晃晃悠悠。
張磊扶著他往公寓走。
月亮挺亮的,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又分開。
風把路邊樹葉吹得沙沙響,帶著喀什的悶熱,也帶著晚上稍微涼下來的那點清醒。
趙澤偉酒精上頭,步子已經有點飄了,腦子倒是還在轉,就是轉得慢吞吞的,像個老式電風扇在悶熱天里吱呀呀地轉。
張磊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擺了擺手說"沒事,沒喝多",結果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坐了下去。
張磊把他從地上撈起來,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兩個人歪歪扭扭地在喀什的老街上走著。
喀什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和白楊樹葉子的氣味。
趙澤偉被風一吹,酒勁兒徹底翻了上來,走路的路線開始呈現出一種曲折的、反復修正自己的S形。
張磊扶著他往前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揉成一團拖在身後。
"你這酒量是真的差。"張磊說,"以後別在外面跟人喝了,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