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次拍攝
她收回目光繼續配合化妝師調整頭髮,任由他在旁邊按快門。
馬國棟先退了兩步,拍了一個全景,她坐在化妝台前面,白色魚尾婚紗的下擺鋪在椅子周圍,頭紗從發髻上垂下來蓋住一側肩膀。
他看著鏡頭裡的畫面,呼吸放得很輕。
然後他開始朝她走。
第一步,他走了一個側面的角度,拍了一張她的側臉,從下頜到鎖骨,再到白色緞麵包裹著的胸口的弧線。
第二步,他繞到了她的右後方,蹲了下來。
這個角度讓他的視線剛好從她肩膀上方越過,落在她胸前那一處飽滿的、被婚紗抹胸領口框起來的白色皮膚上。
他把鏡頭對焦在她肩頭附近,假裝在拍她肩部的頭紗。
但鏡頭的中心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向下移動了三寸,他的手指輕輕轉了一下對焦環,把焦點從白色的頭紗移到了她鎖骨下方的皮膚上。
那裡的皮膚在射燈下白得透亮,像一層沒有著墨的宣紙,薄薄地覆蓋在那一片溫熱的、飽滿的、微微起伏著的弧面上。
婚紗的緞面邊緣貼著她的皮膚,在領口處形成一道細密的、幾乎不可見的壓痕,被鏡頭毫不留情地捕捉下來,成了鏡頭裡最清晰的那道紋理。
他按了幾次快門。
然後沈思瑤做了一個小動作,她微微活動了一下肩頸,雙手抬起來握住自己左右兩側的肩膀,向內攏了一下,像是坐久了之後做的輕微伸展。
那個動作讓她身體的核心部位微微收緊,左右肩胛骨向中間靠攏,胸部跟著動作微微向中心匯聚了一下。
婚紗的抹胸領口在她合肩動作的拉扯下,左胸上方的邊緣被撐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從領口的邊緣開始,像一扇沒有關嚴的門,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皮膚。
那道縫隙不大,可能只有小指寬。
緞面的邊緣微微翹起了一線,露出了她左胸上方靠近乳暈位置的那一小片淺粉色的皮膚。
那一小片皮膚的顏色比周圍的白色更暖,帶著一層淡淡的粉,像剛剛褪去最後一層雪意的春草地。
而在那片粉色的正中央,一片比周圍的皮膚顏色略深一點的圓形輪廓若隱若現,是乳暈的邊緣,從領口最深處透出來了一點點。
她的乳暈是粉紅色的,比一般人淺一些,像被水沖淡過的胭脂,在最靠近中心的那一圈微微加深了一度,形成了一圈柔和的、自然的過渡。
那片顏色在白色緞面剛剛被撐開的那一瞬間露了出來,只持續了幾秒,然後她放下了手,領口重新合攏了,那道縫隙閉上了,那片粉紅色又被白色的緞面蓋了回去。
但那幾秒鐘,已經被馬國棟的相機完整地收入了。
他的手指在快門鍵上連續按了四張,第一張是她合肩動作開始的瞬間,領口邊緣還沒有完全打開,只露出了最上面那一線微光;第二張是縫隙最大的那一幀,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片淺粉色乳暈的完整輪廓,甚至能看到它表面那一層極細極淡的皮膚紋理;第三張是她開始放鬆手臂的瞬間,領口正在合攏,那道顏色被緞面一步步遮蓋;第四張是已經合攏之後,只能看到褶皺的緞面紋理和旁邊一小片重新被包裹起來的白色皮膚。
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快門鍵上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松開了。
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但他把那種速度壓在自己的胸腔裡面,不讓它傳到脖子上,不讓它讓他的表情發生任何一絲變化。
他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順勢把相機從鏡頭位置放了下來,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在沈思瑤的胸前停了一瞬,她已經重新坐好了,雙手放在膝蓋上,頭紗在她的肩頭安靜地垂著。
那道縫隙已經消失了,白色的緞面重新完整地包裹著她的身體,不露出一絲破綻。
但那四張照片躺在相機里。
那個露出來的瞬間,那片淺粉色的乳暈邊緣,那些從白紗的縫隙中被鏡頭定格下來的、只存在於一兩秒鐘之間的畫面,已經變成了數字信號,永遠地儲存在他手中的這張存儲卡里。
……好了,花絮拍完了。馬國棟的聲音穩穩的,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隨意,你先休息一下,待會兒咱們正式開拍。
他轉身往梳妝台的方向走。他的腳步平穩,走路的節奏跟平時一樣。他走到梳妝台後面,把相機放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思瑤,喝杯水?
沈思瑤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紗,聞言抬頭笑了一下:好,謝謝馬哥。
他走到飲水機前面,接了一杯溫水,端過去遞給她。
她的手指接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指尖,涼的。
她的手指是涼的。
他端著水杯坐回梳妝台前面,靠著椅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根曾經按下了四張照片的手指,此刻看起來跟平時沒有甚麼區別。
他慢慢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讓心跳回到了正常的範圍里。
待會兒還要拍。婚紗還要換。還有的是時間。他這樣想著,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個正端著水杯小口喝水的白色身影。
沈思瑤喝完水之後放下杯子,站在紅色絨布背景牆前面,等待馬國棟開始正式拍攝。
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頭紗和裙擺,腳上的高跟鞋是新換的,白色緞面,跟高七釐米,她踩了兩下適應了一下重心。
馬國棟從化妝台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那台黑色單反,整個人的氣質跟剛才拿著手機直播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那種油滑的氣息在他舉起相機的瞬間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裝出來的專業感,他微微彎著腰,眼睛貼著鏡頭,一隻手托著鏡頭底部,穩穩當當的。
思瑤,你先站到那塊布前面。身體微微側過來一點,臉朝我的方向。好,就這樣。他的聲音平穩,像在做一個熟練的指令。
沈思瑤按照他的指示調整了一下站姿,側過身面向他,下巴微微抬起。
好,保持。手可以自然垂在身側,對,就這樣。
他按了快門。
咔嚓一聲,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回放,點了點頭。
不錯。再來一張,你試著把右手搭在左臂肘關節的位置,輕輕扶著就好。對對對,就是這樣。
沈思瑤按照他的指示調整了動作。
她做兼職模特有一段時間了,雖然主要拍平面服裝,但對於動作調整已經很熟悉了。
她不會像沒經驗的人那樣緊張僵硬,她懂得怎麼讓身體在鏡頭前面看起來自然,微微收腹、肩膀放鬆、下巴不要抬太高,這些她都知道。
馬國棟在她調整動作的時候又按了幾下快門。
他透過鏡頭看著她在紅色背景前面微微側身的樣子,白色婚紗的裙擺在她腳邊鋪開一小片,魚尾的收束處剛好卡在她大腿中段,把她臀部的輪廓在緞面下呈現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鏡頭裡沿著她的腰線走了一遍,然後抬高到她臉上。
思瑤,你平時拍得不少吧?他一邊按快門一邊問。
還好。沈思瑤保持著臉朝鏡頭,說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自然的淺笑,以前上學的時候拍得比較多,現在主要是兼職,有空才接。
那你確實有天賦。
馬國棟放下相機看了她一眼,又重新舉起來,馬哥拍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模特。
有些人站那兒怎麼拍都不行,身體是僵的。
你這個一看就是練過的,跳舞的對吧?
嗯,我學舞蹈編導的。她配合著換了一個動作,把一隻腳微微向前伸,裙擺跟著她的腳尖輕輕蕩了一下。
難怪。馬國棟按了幾下快門,跳舞的人就是不一樣,身體有節奏感。你往那兒一站,馬哥都不用教你做甚麼動作,你自己就會。
沈思瑤被誇得笑了一下:馬哥你太客氣了。
馬哥從不客氣。
實話實說。
馬國棟從鏡頭後面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鏡頭裡,思瑤,你轉個身,馬哥拍個背面的。
對,就這樣,稍微回頭看鏡頭。
沈思瑤背過身去,長髮和頭紗在她肩後垂著,她側過臉朝鏡頭看過來。
那個回眸的動作她做得自然流暢,下巴微收,睫毛半垂,嘴角帶一點若有若無的弧。
馬國棟連按了三張。
他低頭看了一眼回放,從後面拍攝的時候,她背部的肌肉線條在緞面下隱約可見,肩胛骨的輪廓和從後背到腰際收窄的弧度被燈光勾勒得恰到好處。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
你感覺怎麼樣?累不累?他放下相機問。
不累。
那咱們繼續,馬哥再拍幾組。你把那個頭紗稍微整理一下,讓它垂在肩膀前面,對。他一邊指揮一邊繼續按快門。
沈思瑤低頭整理頭紗的時候睫毛垂著,那個動作被馬國棟拍了下來。
兩個人在攝影棚里配合了大約四十分鐘,拍了三組不同姿勢的照片。
沈思瑤的鏡頭感越來越好,她根據馬國棟的口頭提示做動作調整,每次調整都在兩三秒內完成。
馬國棟也慢慢放開了,剛開始拍攝時那種刻意的專業感淡了一些,開始用聊天來填充拍攝間隙。
思瑤,你畢業之後就一直做舞蹈老師?
嗯,也兼職模特。沈思瑤換了一個站姿,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微微曲著伸向前方,側身的弧線更加明顯了。
挺好的,做自己喜歡的事。馬國棟拍完一張,放下相機看了看取景器里的回放,馬哥年輕的時候也做自己喜歡的事,只不過沒做成。
沈思瑤從鏡頭的方向看了他一眼:馬哥年輕時候做甚麼?
馬國棟把相機放下,靠在櫃台邊沿上。
他低頭看著相機屏幕上的照片,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種笑跟剛才的油滑不一樣,他刻意做得更溫和、更帶一點滄桑的質感。
馬哥跟你講個故事。
他把相機放在櫃台上,雙手插進褲兜里。
馬哥年輕的時候,二十出頭吧,那時候在烏魯木齊,在一家婚紗影樓打工。
也不是甚麼大店,就一個小鋪面,在一條巷子里。
那時候馬哥喜歡一個姑娘,學表演的,長得漂亮,氣質也跟你不相上下。
他說到這裡看了沈思瑤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種經過修飾的懷念。
然後呢?沈思瑤問他,調整了一下發髻旁邊的頭紗。
然後她就去了北京。
馬國棟攤了一下手,語氣輕鬆,但刻意在輕鬆底下壓了一點點惋惜的厚度,簽了經紀公司,拍了幾部戲,後來就留在那邊了。
馬哥那時候想著,她走了,我得做點甚麼事。
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她說過喜歡婚紗,說以後結婚要穿自己設計的。
馬哥想著,既然她走了,那我就把婚紗店開起來吧。
她回來看見,也許還能記得以前的事。
他說完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淡了下去。
結果到現在她也沒回來過。他拍了拍櫃台桌面,那個動作被他做得很輕,像在拂去甚麼東西,店倒是開起來了。從烏魯木齊開到了喀什。
沈思瑤站在紅色背景牆前面,看著馬國棟靠在櫃台邊沿上講這個故事的樣子,他微微低著頭,手指在櫃台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底的光黯了一點點。
她的心裡動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著油滑熱情的房東大叔,年輕的時候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她想起趙澤偉偶爾提到馬國棟時那種欲言又止的語氣,她當時覺得趙澤偉想多了。
現在她聽了這個故事,更覺得趙澤偉想多了,一個有痴情過去、因為一個姑娘的夢想而開起婚紗店的人,能有多壞呢?
那馬哥你後來沒有找過她?沈思瑤問。
找過。
馬國棟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里多了一點被刻意調適過的苦澀,前幾年有一次去北京,到了她公司樓下,沒進去。
他把兩只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身前攤了一下,像是在說就這樣了。
想了半天,覺得自己站那兒挺傻的。店開起來了,人也老了,還有甚麼好找的。
沈思瑤看著他的表情,沒再追問。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裙擺,然後抬起頭說:馬哥你挺痴情的。
馬國棟搖了搖頭:痴情有甚麼用。
會看人就行。
他重新拿起相機,對準了沈思瑤,笑得有點自嘲的意味,馬哥現在就把店好好開,多拍點好看的婚紗照。
別的不想了。
接下來的拍攝很順利。
沈思瑤換了第二套婚紗,一件一字肩的,比第一件俏皮一些,裙擺短到膝蓋,露著一截小腿。
她在鏡頭前面嘗試了更多活潑的動作,偶爾抬頭笑一笑,偶爾轉個圈。
馬國棟配合著她拍了不少,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氣氛比以前任何一次接觸都鬆弛。
你這件比剛才那件更好看。馬國棟拍完一組低頭翻回放的時候說,顯腿長。
這件露得多,比較顯瘦。
你本來就瘦,顯不顯都一樣。
馬國棟放下相機,目光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落在她臉上,馬哥跟你說真的,你這麼好的條件,以後要是想往模特這條路走,馬哥認識幾個烏魯木齊的攝影師朋友,可以給你介紹。
沈思瑤有些意外:真的?
馬哥甚麼時候騙過你。
他笑著拍了一下櫃台,聲音聽起來是那種長輩對晚輩的爽朗,你幫馬哥拍了樣片,馬哥也得幫你。
以後你要是有機會往烏魯木齊那邊發展,馬哥給你牽線。
沈思瑤點了點頭,心裡對馬國棟的印象又軟化了一層。
他剛才講那個故事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失神,她看見了。
她覺得一個能為一個姑娘的夢想開一家店的人,至少不算壞人。
最後一套照片拍完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
沈思瑤換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色吊帶背心和米色闊腿褲,把婚紗掛回衣架上的時候馬國棟在旁邊幫忙遞了一下衣架。
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然後低頭收拾自己的包。
今天辛苦了。
馬國棟站在櫃台邊,手裡拿著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馬哥那個攝影師朋友的名片,你拿著。
以後想往烏魯木齊發展了聯繫他。
報馬哥的名字就行。
沈思瑤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了帆布包里。謝謝馬哥。
客氣甚麼。他笑著擺了擺手,你今天幫馬哥拍了這麼多,馬哥還沒謝你呢。過兩天把修好的照片發你一份,你自己留底。
沈思瑤點了點頭,背好帆布包,轉身往門口走。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馬國棟還站在櫃台旁邊,望著她。
那個望的姿態沒有甚麼多餘的東西,雙手自然垂著,肩膀微微放鬆,下巴稍抬。
他衝她笑了一下:回去休息吧。下回馬哥請你吃飯。
沈思瑤也笑了一下:好。馬哥再見。
她推門出去了。門關上之後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去了,漸行漸遠。
馬國棟站在櫃台旁邊,聽著那串腳步聲走遠、消失。
他沒有立刻動。
他保持著那個姿態站了一會兒,臉上那個溫厚的、痴情的、做了半輩子夢的男人的表情還在,像一個沒有卸妝的演員。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遞名片的時候手指擦過了沈思瑤的指尖,那一瞬間的溫度他還記得,涼的,帶著一點舞蹈訓練之後皮膚特有的光滑。
他垂下眼。
那張痴情的面具從他的表情上褪下去了一點點,露出底下那層沒有表情的底色。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跟剛才的溫厚笑不同,是單向的、朝下的弧度里帶著一點點看不見內容的沈澱。
他轉身走回化妝台後面,拿出相機。
他把存儲卡取出來,放進讀卡器里插進電腦。
屏幕上彈出文件夾,裡面躺著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四百多張,有花絮也有正片,有從各個角度拍下的沈思瑤在白色緞麵包裹中的姿態。
他點開那張從他身後右側位置、在她合肩的瞬間捕捉到領口縫隙的獨有照片。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了。
屏幕上出現了那片淺粉色的、被白色緞面的邊緣半遮半掩著的乳暈邊緣。
他盯著那個局部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擊保存,把那張照片移進了一個單獨的、有密碼的【SSY】文件夾里。
他關上電腦,摘下讀卡器,把存儲卡重新放回相機里。
他靠進椅背的時候,呼吸平穩。
他閉上眼睛,回憶著沈思瑤站在紅色絨布前面笑著問他馬哥你挺痴情的時的表情。
她的眼睛那時候看著他,裡面沒有防備。
他睜開眼,把內存卡放回抽屜里,鎖好。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