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於心有愧
沈思瑤回到三樓公寓的時候,橘貓已經蹲在門口等她了。
它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動靜就站起來,尾巴高高翹著,在她推門的瞬間繞著她的腳踝走了兩圈。
沈思瑤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換了拖鞋走進去。
她先喝了半杯水,然後坐在沙發上掏手機。十一點四十分,趙澤偉應該在午休。她撥了語音通話過去,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餵?
你吃飯了沒?沈思瑤靠在沙發靠背上,橘貓跳上來趴在她腿上。
剛吃完。食堂的飯還是那樣。趙澤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午休時特有的鬆弛感,你拍完了?
拍完了。剛回來。沈思瑤低頭摸貓的背,貓在她掌心裡發出呼嚕聲。
挺順利的。馬哥人還挺好的。
她聽見趙澤偉那邊沈默了一下,隔著手機她感覺他好像頓住了。……他有沒有做甚麼?
沈思瑤笑了一聲:沒有。你擔心甚麼呀。拍了一上午,他一直在旁邊指導動作,很禮貌的。還誇我鏡頭感好。
……那就行。趙澤偉的聲音稍微松了一點,但尾音還是提著的。
趙澤偉,我跟你說個事。沈思瑤把貓往腿上攏了攏,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馬哥給我講了他年輕時候的事。
甚麼事?
他說他以前在烏魯木齊打工,喜歡一個姑娘,學表演的。
後來那姑娘去了北京當演員,他就開了這家婚紗店。
因為那姑娘說過喜歡婚紗。
沈思瑤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他還挺痴情的。
開了一輩子店,那姑娘也沒回來。
趙澤偉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沈思瑤聽見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跟你說的?
嗯。今天拍完一組休息的時候說的。他看起來挺認真的,不像是編的。沈思瑤用手指繞著貓的尾巴尖,趙澤偉,你是不是之前覺得他不太好?
趙澤偉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沈思瑤能聽見他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過來,均勻的,但比平時稍微沈一點。
……我確實對他印象一般。他看你的眼神,以前總覺得不太舒服。
沈思瑤聽著他這句話,心裡泛起來一點軟軟的東西。
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他之前說過一次注意點,她在當時心裡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
但現在隔著手機聽他說看你的時候讓我不太舒服,她能感覺到那是真的在意。
那你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趙澤偉又頓了一下。然後他說:他給你講了他的事。你要是覺得他挺好,那可能確實是我多心了。
沈思瑤把貓抱起來貼在自己胸口,貓的呼嚕聲嗡嗡地貼著襯衫面料傳進來。
笨蛋,你其實不用老防著誰。
馬哥就是那種表面熱情的人,但實際上他心裡也有他的故事。
他給我減房租、拍照片說介紹攝影師朋友,可能真的就是覺得我這姑娘不錯。
……可能吧。趙澤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我是怕你吃虧。
我知道。沈思瑤的聲音軟了一點點,但你一個人在烏魯木齊,整天擔心這擔心那的,自己壓力多大啊。
趙澤偉那邊笑了一聲。聲音低低的,隔著電流的微小沙沙聲傳過來。我就是這個性格。改不了。
那就別改。沈思瑤低頭看著貓,你這種性格……也挺好的。至少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又說了些別的,趙澤偉下午還有一場實操課,講的是基層急救流程。
他說帶教老師是個從北京過來的專家,講課速度特別快,他差點沒跟上筆記。
沈思瑤一邊聽一邊笑,說你回喀什了我幫你整理筆記。
她掛了電話之後,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想起馬國棟站在櫃台邊說起那個姑娘的時候,眼底那種收斂過的黯淡,也許他真的是一個好人的,只是表面太圓滑了讓人誤會了。
她摸了摸貓的頭,起身去廚房熱飯了。
走在廚房的路上她忽然想,等趙澤偉回來了,她要把今天拍的那些照片拿給他看一看,那些婚紗拍得挺好的,讓他知道馬哥的店裡還是有審美的。
而遠在烏魯木齊的趙澤偉,坐在酒店房間的床邊,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看著微信沈思瑤三個字,拇指在屏幕邊沿划過一遍。
沈思瑤說馬國棟講了故事,他想著這個故事是真的還是編的。
但沈思瑤相信了,她在電話里帶著那種你別老把人想那麼壞的輕輕的笑意,像一個小小的責備。趙澤偉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烏魯木齊的街景,樓比喀什高,車比喀什多。
他看著樓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人在喀什待久了,是不是總會覺得甚麼事都藏著暗流。
沈思瑤說可能真的就是覺得我這姑娘不錯,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帶著一種從信任里長出來的善意。
他不想做那個老是潑冷水的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桌邊坐下,翻開下午要用的筆記本。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下次見了馬國棟,他要主動打個招呼。
也許真的就是他多心了。
趙澤偉在烏魯木齊的培訓進行到了第四天。
每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準時到會場,九點開始上課,中午十二點休息吃飯,下午兩點半繼續,五點半結束。
培訓的內容安排得很滿,全科醫學基層規範化診療、急診急救流程、常見慢性病的管理、傳染病防控與上報、醫患溝通技巧。
趙澤偉坐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筆記記了半本,鋼筆用掉了一管墨水。
他每天給沈思瑤發消息。
早上出門前發一句起了,中午休息的時候發一張食堂飯菜的照片,晚上回了酒店發一段語音說今天講了甚麼。
沈思瑤回得很快,有時候是文字,有時候是語音。
她跟他說橘貓今天又偷吃了半根火腿腸,跟他說今天上課的時候有個小女孩把劈叉的動作做成了劈腿,跟他說她昨晚夢見了他,但醒過來就忘了內容。
趙澤偉每次聽著她的語音,都會把音量調到剛好能聽清她嗓音里的每一個起伏。
她的聲音在電流里微微發暖,帶著一種讓他從耳根一直暖到心口的質地。
有時候他會想她。
想她站在窗台前面餵貓的樣子,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頭髮絲的邊緣都染成了金色。
想她盤腿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時候腳趾頭無意識地蜷著。
想她吃飯的時候偶爾會先把不愛吃的菜挑出來堆在碗邊。
想她站在窗前看白楊樹的時候,風把她的碎發吹到唇邊,她輕輕吹一口氣把它吹開。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像是刻在了一道永遠消不掉的底片上。
他在酒店房間的床上躺著的時候,有時候會閉著眼睛把那些畫面一張一張翻過去,從她笑的樣子翻到她皺眉的樣子,從她練功服翻到她睡衣。
他也會給父母打電話。
週二晚上他撥了家裡的號碼,響了四五聲才接通。
母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你電話了的急切。
澤偉?你到烏魯木齊了?培訓怎麼樣?吃得好不好?住得怎麼樣?
媽,你一個一個問。
我問了你好幾個,你一個一個答。母親在那頭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那種被時間磨軟了的牽掛。你爸在旁邊呢,他也想聽。
趙澤偉聽見父親在那邊悶悶地嗯了一聲,像是在電視機前面坐著被母親拉過來聽電話了。
趙澤偉的嘴角彎了一下:培訓還行,每天上課記筆記。食堂的飯比喀什的種類多一點,但味道差不多。
你瘦了沒有?母親問,讓媽看看你。
媽,我視頻開著呢。趙澤偉切了視頻通話,屏幕里出現了母親的臉。
她比去年他離家的時候看起來老了一點點,眼角多了兩道細細的紋路。
父親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假裝在看電視但余光一直往手機屏幕上瞟。
瘦了。母親說,下巴都尖了。你多吃點肉。
趙澤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媽,我挺好的。
父親在旁邊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的,跟平時一樣。培訓完了甚麼時候回喀什?
下週一。
你那個……父親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你那個女孩子,還在喀什?
趙澤偉聽見女孩子三個字的時候耳朵熱了一瞬。
他從來沒有正式跟父母說過沈思瑤的事,但上次他在電話里支支吾吾提過一回有認識的人了,母親當時追問了半天,他只說就是認識就含糊過去了。
沒想到父親記住了。
……嗯。還在喀什。
母親的表情亮了一下:是本地姑娘?多大了?做甚麼的?
媽,
你讓媽問問嘛。母親湊近了屏幕,眼睛亮亮的,你一個人在外面,有個人照顧你,媽也放心。
趙澤偉看著屏幕里母親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甚麼東西填滿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說:她叫沈思瑤。學舞蹈的,現在在培訓機構當老師。
母親哦了一聲,然後笑了:學跳舞的?那肯定長得漂亮。
趙澤偉低頭摸了一下鼻子,嘴角的弧度沒壓住。……嗯。
父親在旁邊沒有說話,但趙澤偉看見他偷偷把遙控器放下了,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在笑的時候才會有的細微弧度,他笑得很小心,生怕被人發現。
掛了電話之後趙澤偉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烏魯木齊的夜景。
燈光從遠處的高樓上亮起來,一小片一小片的,跟喀什那種低矮的、從土牆里透出來的暖黃不一樣。
他想,如果父母見到沈思瑤,大概會喜歡她吧。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說話帶著一點輕快的尾音,她會主動給長輩倒茶、遞水果、聊天的時候總是先聽別人說完再開口。
他想著想著嘴角又彎了。然後他低頭給沈思瑤發了條消息:我媽剛問你了。
沈思瑤秒回:你媽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