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古城夜風
「哪裡不一樣?」
「平時你笑得很開。跳舞的時候你有一種……認真的東西。」他頓了頓,找了一個詞,「那種認真讓我覺得,你站在那兒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沈思瑤抱著花,安靜了兩秒。然後她把臉埋進花束里,笑了一聲,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像被甚麼東西搔到了癢處。
她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可能是路燈的反光,也可能是別的甚麼東西。
「趙澤偉,你這人說話真的。」她說,「悶悶的,但是每一句都打在人心的正中間。」
趙澤偉低頭摸了摸鼻子,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兩個人並肩從禮堂往外走。
夜裡的校園很安靜,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沈思瑤抱著那束花走在趙澤偉旁邊,步子很輕,偶爾低頭聞一下那束雛菊。
「你下周還值班嗎?」她問他。
「排班還沒出來。」
「出來了告訴我。」沈思瑤說,「要是不值班,我們去吃那家新開的火鍋。」
趙澤偉走在旁邊,腳底踩著一片落葉,發出細碎的響聲。「……好。」
他們走到校門口,沈思瑤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路燈照在她的頭頂上,她的眼影粉還在閃閃發光。
「趙澤偉。」她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花,除了你還有一個人送了?」
趙澤偉一愣:「……誰?」
沈思瑤笑了一下:「馬哥。他不知道從哪兒知道我今天演出,讓人送了一束玫瑰到我化妝間。」
趙澤偉的手指在口袋里拿緊了一下。他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不疼,但有點刺。
「……玫瑰挺好看的。」他說。
沈思瑤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她把懷裡的雛菊抱緊了一點,微微歪著頭:
「玫瑰我放在化妝間了。這束雛菊我帶回房間。」
趙澤偉站在路燈底下,所有懸在胸口的東西都落了下來。
「……嗯。」他說。
沈思瑤笑了一下,衝他揮了揮手:「走了。下個禮拜吃火鍋。」
她轉身走了,那束雛菊在她懷裡一晃一晃的,白色的滿天星在夜風裡輕輕顫著。
趙澤偉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漸小,然後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是熱的,掌心裡有拿拳留下的幾道淺淺的指甲印。
他慢慢張開拳頭,然後握緊,又松開。
白楊樹的葉子在他頭頂上嘩嘩地響。
趙澤偉站在那兒,看著沈思瑤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時亮。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雛菊比玫瑰好。」
沈思瑤回得很快。一張照片,那束雛菊放在她的床頭櫃上,旁邊是窗台上那盆綠蘿。兩樣綠色挨在一起,在暖黃的台燈下面安安靜靜的。
她的文字是:「我知道。」
趙澤偉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風是涼的。心是熱的。
沈思瑤畢業之後的生活比趙澤偉想象中忙得多。
她找到了一份正式的舞蹈老師的工作,在一家叫「絲路藝術」的培訓機構教小孩跳舞。
工作日每天下午兩節課,週末全天。
除此之外她還在準備喀什歌舞團的編制考試,理論、面試、即興編舞,每一項都要花時間練。
最忙的時候她凌晨一點還給趙澤偉發語音,聲音帶著困意:「我剛練完,準備洗澡睡了。你也早點睡。」
趙澤偉每次聽到這種語音,都會回一個「好」,然後自己再翻一會兒手機才能睡著。
九月底的某個晚上,沈思瑤忽然發來一條消息:「我們公司有個演出任務,要去烏魯木齊兩周。」
趙澤偉正坐在值班室里寫病歷,看到這條消息筆停了一下。他放下筆,拿起手機打字:「甚麼時候走?」
「這週五。」
「……回來呢?」
「兩周後,下下個週一。」
趙澤偉算了一下時間,是整整十四天。
他習慣了下班路過那棟黃樓,習慣了敲門之後聽見她喊「來了」然後門鎖咔嗒一聲轉開,習慣了坐在那把塑料椅上聽她說今天哪個小孩又哭了、哪個小孩跳得有進步了。
十四天見不到面,他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他打字回:「那你在那邊注意安全。」
沈思瑤發了個嘆氣的小貓表情:「你就說這個?」
趙澤偉看著那個表情,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會想你的。」
他發了之後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心跳咚咚咚的,比急診來了心梗病人還快。過了大概半分鐘,手機震了一下。他翻過來。
沈思瑤回了一句:「這還差不多。」
然後她又追了一條:「我也會想你的。」
趙澤偉看著那兩行字,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喀什的夜,白楊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銀光。
他低頭把手機鎖屏,又重新解鎖,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再鎖屏。
他那天晚上寫病歷寫得特別慢。
沈思瑤走的那天是週五下午。
趙澤偉調了班,送她到車站。
她拖著一個灰色行李箱,肩上挎著那個帆布包,頭髮扎成高馬尾,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利落。
「到了給我發消息。」趙澤偉站在進站口外面。
「知道。」沈思瑤把行李箱立好,轉過身來看他。她歪了歪頭,打量了他一下,然後笑了:「兩周而已,你怎麼看起來像我要去兩年?」
趙澤偉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指節拿著手機殼的邊角。「……沒有。」
沈思瑤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她穿著平底鞋,但站在趙澤偉面前的時候頭頂剛好到他下巴的位置。
她抬著頭看他,眼睫毛在午後的陽光下面一根一根清晰可見。
「趙澤偉。」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先說。」
趙澤偉怔了一下:「說甚麼?」
沈思瑤看著他,目光亮亮的,但她的嘴角沒有彎,她在等他說一句甚麼。
趙澤偉的嘴唇動了動,他想了三個版本的話,但沒有一個說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然後說了一句自己也沒想到的話。
「你早點回來。」
沈思瑤的嘴角翹了起來。她退了半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衝他擺了一下手:「走了。」
她轉身走進了進站口,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滾過發出軲轆軲轆的響聲。
趙澤偉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去,她的藍色外套在人流中閃了兩下,然後消失在了檢票口後面。
趙澤偉在火車站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人進人出的,他站在邊上,像一個被留在岸上的人看著船慢慢離港。
那天晚上沈思瑤到了之後發了條消息:「到了。住的酒店還行,明早走台。」
趙澤偉坐在宿舍里看著那條消息,回了句:「早點休息。」
沈思瑤發了一個打哈欠的表情,然後是一條語音。
趙澤偉點開,她的聲音帶著旅途的倦意和一絲啞:「今天站了好久,腿酸死了。你那邊呢?下班了?」
趙澤偉沒有發語音,打字回的:「下班了。在宿舍。」
「你今天值夜班嗎?」
「明天值。」
沈思瑤發了一個小拳頭:「加油。」
兩個人沒有再聊更多。
趙澤偉知道她明天一早要排練,他也沒有再追問。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隔一會兒就按亮一下屏幕,看看她有沒有再發消息。
屏幕一直安安靜靜的,直到他睡著。
那是他們加了微信之後,第一次一整天沒有見面的日子。
之後的日子變得漫長起來。
趙澤偉發現自己養成了一些以前沒有的習慣。
他會在看診的間隙拿起手機看兩眼,確認有沒有新消息;他會在飯堂打飯的時候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一眼,好像沈思瑤會像以前那樣忽然出現在那兒;他下班的路上路過那棟黃樓,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抬頭往三樓看一眼。
窗戶是關著的,窗簾拉上了。
他知道她不在。但他還是會看。
沈思瑤在烏魯木齊的日子很忙。
白天排練,晚上改動作,週末還有兩場演出。
她的微信消息經常是深夜發來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我忙完了終於可以癱著了」的鬆弛。
她開始給他發照片,排練廳的鏡子里映著她的練功服背影,後台的化妝台上堆著各種瓶瓶罐罐,酒店窗戶外面的烏魯木齊夜景。
趙澤偉看著這些照片,會回一些簡單的回應:「舞台挺大的」,「 你那個髮型比前天那個好看」,「 酒店窗外能看到遠處的山嗎」。
他問完「能看到遠處的山嗎」之後過了幾分鐘,沈思瑤發來一張照片,窗戶外面確實有山,灰藍色的輪廓,在暮色中隱隱約約。
她配了一行字:「能看到。但沒有喀什的白楊樹好看。」
趙澤偉看著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兩遍,看窗玻璃上反光的影子,隱約能看見她舉著手機的手影,和身後模糊的酒店房間輪廓。
他保存了那張照片,但沒告訴沈思瑤。
有一天晚上值夜班,趙澤偉坐在急診走廊的長椅上翻手機。
他回了一條沈思瑤下午發的消息,然後翻到上面的聊天記錄,從她出發那天開始,一條一條往下看。
他看到他們說「你早點回來」和「我會想你的」,看到那些每天深夜的照片和語音,看到她的每一句「今天又跳了六個小時」和「吃了不好吃的盒飯」。
他翻到最上面的一條消息,是沈思瑤剛到烏魯木齊那晚發的:「到了。住的酒店還行。」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然後打了一行字:「你在那邊還習慣嗎?」
沈思瑤秒回了。她現在大概是剛排練完,正癱在酒店床上。「習慣甚麼呀,天天吃盒飯,天天走台,腳底板都磨出泡了。」
趙澤偉:「泡處理了沒?」
沈思瑤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是她腳掌側面的特寫。
腳上貼著兩塊創可貼,白白的,邊緣有點捲起來了。
貼了。但是明天還要穿舞鞋,估計又要磨破。
趙澤偉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有點難受。
不是那種「心疼」的難受,是「我如果在她身邊的話可以幫她上點藥」的難受。
他發了條消息:「到了喀什來醫院我幫你換藥。」
沈思瑤回了一個搖頭晃腦的兔子表情:「你一個醫生,換藥是你的本職工作嗎?」
「……也是。」
沈思瑤發了一條語音過來,趙澤偉點開。她的聲音帶著笑,那種笑裡面有一點困意,軟軟的、懶懶的:「趙澤偉,你有沒有想我啊?」
趙澤偉握著手機,在急診走廊的長椅上坐直了一下。走廊里空蕩蕩的,燈管嗡嗡響。他按著語音鍵,猶豫了兩秒,然後松開。
「……嗯。」
他發出去之後立刻後悔了,「嗯」是甚麼回答?她問的是「有沒有想我」,他只回了一個「嗯」。他又按了語音鍵:「想了。」
這次說完了之後他沒有後悔。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住呼吸等。
過了十幾秒,沈思瑤回了一條語音。趙澤偉點開,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把臉埋在了枕頭裡說話的悶聲:「我也想了。」
趙澤偉聽著那三個字,坐在急診走廊的長椅上,周圍安安靜靜的,只有燈管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個病房裡傳出來的微弱咳嗽。
他把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然後又聽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鎖屏,站起來,深呼吸了一下。
他走到值班室,坐在桌前翻開病歷本。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他的嘴角彎著,彎得很明顯。
窗外白楊樹的葉子在夜風裡響著。他想,兩周其實也不算太長。
已經快過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