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古城夜風
之後的日子像喀什夏天的風一樣,無聲無息地流過,卻留下了溫熱。
趙澤偉下班路過那棟黃樓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時候是值完白班,有時候是明明不順路也要繞一段。
他每次到樓下了才發消息:「在嗎?」沈思瑤十次里有八次回「上來」,剩下兩次她在外面上課,回一句「今晚上課,別等了」。
趙澤偉也不失落。
他在樓下把那盆綠蘿看在眼裡,沈思瑤搬進來的時候它只有幾片葉子,現在新芽冒了好幾茬,翠綠翠綠的,在她窗台上長得肆意。
他每次去都會多看那盆綠蘿兩眼,然後被沈思瑤逮住:「你看它比看我還多。」趙澤偉沒辯解。
但他會順手幫她把綠蘿轉個方向,讓它曬到更多的太陽。
沈思瑤也開始習慣他的存在。
習慣了他敲門時三長兩短的節奏,習慣了他進門先脫鞋擺好再赤腳走進來的動作,習慣了他每次來都要在房間里找一圈「有沒有甚麼我能幹的」,最後被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手裡塞一個水果。
週六晚上,趙澤偉又來到了沈思瑤公寓。
「你今天又帶了甚麼?」趙澤偉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問她。
沈思瑤從櫃子里翻出一袋核桃,放在桌上推過來:「我媽寄的。說是補腦,我記不住那麼多知識點,給你補補。」
趙澤偉低頭看著那袋核桃。
外殼圓潤飽滿,裂了一條小縫,像是被人工輕輕敲開了一點點方便剝。
他拿起一顆在手裡轉了轉,用力一捏,殼開了,核桃仁完整地落進掌心裡。
他把核桃仁遞給沈思瑤。
沈思瑤愣了一下,然後接過去放進嘴裡嚼了嚼,腮幫子鼓鼓的:「挺香的。」
趙澤偉又捏了一顆,這次沒有遞,自己吃了。
沈思瑤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她的眼睛沒有落在書頁上。
她看著趙澤偉剝核桃的樣子,他低著頭,手指在核桃殼上找裂縫,拇指按下去,殼裂開,他從碎殼里把核桃仁完整地取出來。
整個過程安靜又專注,像在做一件精細的事。
「趙澤偉。」
「嗯?」
「你以前給別的女生剝過核桃嗎?」
趙澤偉手裡的核桃殼停了一瞬。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剝,聲音悶悶的:「……沒有。」
沈思瑤彎了一下嘴角,沒再追問。她把書翻過一頁,假裝在看。
沈思瑤忽然說:「你明天有空嗎?」
趙澤偉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喝水,聞言放下杯子:「明天周日我輪休。」
「那正好。」沈思瑤從床上跳下來,從抽屜里翻出兩張票,「古城晚上有燈光秀,我同學給了兩張票。你去不去?」
趙澤偉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張票。票面上印著「喀什古城·絲路光影」,畫著彩色的小房子和亮著燈的小巷。
「……去。」
第二天傍晚,趙澤偉準時出現在黃樓下面。
沈思瑤已經站在門口等了,她穿了一件淺黃色的短袖和白色長褲,頭髮披著,耳邊戴了一對小小的金色耳釘,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走吧。」她說。
兩個人沿著路往古城方向走。
黃昏的喀什有一種獨特的美,天空的顏色從橘色漸變成粉紫,老城的土牆在夕陽下變成一種溫暖的紅褐色,鴿子成群地從頭頂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陣小型的風。
「你以前來過古城沒有?」沈思瑤問他。
「沒有。」
「那太好了。」沈思瑤轉頭衝他笑了一下,「我給你當導遊。」
她說到做到。
進了古城之後她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給他指:「你看這面牆,是真正的老牆,有一百多年了。那邊那個巷子是網紅巷,拍照好看的。艾提尕爾清真寺在那兒,明天白天可以來看。」
趙澤偉跟在她身後,聽她說話,看她抬手給指方向的時候手腕上那只細細的銀鐲子滑下去,在手腕骨上撞了一下。
他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個地點,但真正印在他腦子里的,是她說起這些地方時眼睛里那種光,像一個熟悉自己家園的人,跟別人分享它的美時帶著小小的驕傲。
燈光秀開始了。
古城的巷子里亮起了彩色的燈,暖黃的、淺藍的、淡紫的,從牆根處、屋檐下、窗戶里透出來,把土牆和石板路染成一片斑斕的顏色。
投射燈把花紋打在牆面和地面上,像鋪了一層會流動的地毯。
遊客們舉著手機拍照,小孩跑來跑去,空氣中飄著烤包子和羊肉串的香味。
沈思瑤站在一個拐角處,抬頭看著牆上流動的燈光圖案。那些光在她臉上變換著顏色,她仰著脖子,下巴和脖頸連成一道好看的弧線。
趙澤偉站在她旁邊,沒有看牆。他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光影變幻中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細密的影子,鼻梁的線條從眉心向下延伸,在鼻尖處微微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被燈光看入了神。
「好看嗎?」她忽然轉過來問他。
趙澤偉的目光沒來得及躲。他跟她對視了半秒,然後低頭咳了一聲:「……好看。」
「我說牆還是我說我?」沈思瑤歪著頭笑。
趙澤偉的耳根又紅了。他沒有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假裝去看牆上那朵巨大的、正在綻開的燈光花。
沈思瑤在後面笑了一聲,跟了上來。
從古城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夜風涼了些,吹在皮膚上帶著白天的余溫和夜晚的清爽。兩個人沿著路燈下的街道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沈思瑤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指著路邊一個攤位:「你看,還有人在賣。」
那是一個賣冰淇淋的小攤,攤主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收攤。
沈思瑤跑過去買了兩支冰淇淋,一支奶油味的,一支草莓味的。
她回來把草莓味的那支遞給趙澤偉。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草莓?」
「猜的。」沈思瑤咬了一口自己的奶油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說,「你看起來就喜歡吃甜的。」
趙澤偉低頭咬了一口冰淇淋。涼絲絲的,甜,帶著一點草莓特有的微酸。
兩個人蹲在路邊的台階上吃冰淇淋。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幾乎要碰在一起。
夜風把白楊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空氣里有乾燥的泥土味和遠處飄來的烤肉香。
沈思瑤把最後一口冰淇淋吃完,舔了一下嘴唇,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吧,回去了。」
趙澤偉站起來,冰淇淋棒拿在手裡,走到垃圾桶前面丟了。
兩個人繼續往黃樓的方向走。到了樓下,沈思瑤站在門口掏鑰匙,趙澤偉站在她身後一步的地方。
「那我上去了。」她轉頭說。
「嗯。」
「你也早點回去。明天還得上班。」
「……明天白班。」
沈思瑤點了點頭,把鑰匙插進鎖孔。她推開門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在她的側面勾了一圈暖黃色的輪廓。
「趙澤偉。」
「嗯?」
「今天我很開心。」
趙澤偉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里,路燈照著他有點泛紅的耳朵尖。
「……我也是。」
沈思瑤笑了一下,衝他擺了擺手,然後關上了門。門縫里最後漏出一線光,然後門合上了,只剩下趙澤偉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慢慢地,嘴角彎了一個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他轉身往回走。白楊樹在夜風裡響著,頭頂的星星很亮。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給沈思瑤:「我也很開心。」
他走了幾步,手機震了。
沈思瑤回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趙澤偉把手機握在手心裡,繼續往前走。風是涼的,但他的手心是熱的。
趙澤偉在上班的一個下午,沈思瑤發來一條消息:「畢業演出定在下週六了。大禮堂七點開始。你一定要來。」
趙澤偉看著那條消息,回了一個「好」字。然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幾點到合適?」
「六點半可以,你坐第三排,我給你留了位置。」
趙澤偉看著「第三排」三個字,心跳快了一下,第三排。離舞台很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入手是燙的。
畢業演出那天晚上,趙澤偉六點二十就到了大禮堂門口。
喀什師範學院的禮堂不算大,四五百個座位,舞台不大,但燈光和音響設備看起來還不錯。
門口的展板上貼著海報,上面是一群穿著白色舞裙的姑娘,沈思瑤站在中間的位置,手臂伸展,裙擺飛揚。
趙澤偉站在那張海報前面看了好一會兒。
他找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來。
座位上放著一束花,一捧淡黃色的雛菊和白色滿天星,用牛皮紙包著,花束上別了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祝演出順利」,字是打印的。
他拿起那束花看了看,又放回了座位上。
他不知道這花是沈思瑤放的,還是別的甚麼人。
六點五十五,禮堂里的燈暗了。舞台上的幕布緩緩拉開,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走上來說了開場詞。
第一個節目是群舞,第二個節目是獨唱,第三個節目又是個舞蹈。趙澤偉坐在第三排,目光在舞台上掃來掃去,但沈思瑤一直沒出來。
他終於等到了。
「下一個節目,舞蹈《絲路上的艾德萊斯》,表演者:沈思瑤。」
燈光暗下去,再亮起來的時候,舞台中央多了一個人。
沈思瑤站在那束追光里。
她穿了一件艾德萊斯綢的長裙,那種新疆傳統的扎染綢緞,顏色是深藍和淺金交織的,上面的花紋像流動的河。
她的頭髮披散著,戴著一隻細細的金色發箍,赤著腳站在舞台的地板上。
音樂響起來。第一聲是一段木卡姆的前奏,都塔爾撥出一個悠長的音,像風穿過河谷。
沈思瑤動了。
她張開手臂的時候,趙澤偉在那一瞬間理解了甚麼叫「舞蹈不只是動作」。
她的手臂抬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韻律,好像她整個人都在呼吸,不是為了完成動作在動,是音樂流過了她的身體,她只是讓它流出來。
她旋轉的時候,艾德萊斯綢的裙擺揚起來,深藍和淺金的顏色在追光下交替變幻,像一條被風吹皺的河流。
她的腳尖點地、手臂展開、腰部後仰,每一個動作都流暢、乾淨、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趙澤偉看不太懂舞蹈的技巧,但他能感覺到那支舞里有情緒,有風、有河、有遠方的山,有一個人跟自己來處之間的牽絆。
她最後結束在一個定格上,單膝跪地,手臂向前伸展,像在接住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裙擺鋪開在地板上,深藍和淺金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輕,但趙澤偉隔著好幾排座位都能看見她額角上亮晶晶的汗珠。
全場鼓掌。趙澤偉也在鼓掌,他的手拍得有點用力,掌心紅了。
沈思瑤站起來朝台下鞠了一躬。
她直起身的時候,目光往第三排掃了一下。
趙澤偉沒有揮手,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大,嘴角只有微微的弧度。
沈思瑤也笑了。然後她轉身走向後台,裙擺在身後拖了一道藍色和金色的尾巴。
演出結束後,趙澤偉拿著那束雛菊站在後台門口等。
他沒有等很久,沈思瑤換了便裝出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扎起來了,臉上還帶著沒卸乾淨的淡妝,眼尾有一點亮晶晶的眼影粉。
她看見他手裡的花,眨了眨眼:「你買的?」
「……嗯。」
沈思瑤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雛菊的香氣很淡,白色滿天星在燈光下碎碎的像小雪粒。她抬起頭,眼睛彎彎的:「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雛菊?」
趙澤偉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就覺得這花好看。」
沈思瑤把那束花抱在懷裡,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然後她走近了一步。
「趙澤偉。」
「……嗯。」
「你今天看了我跳舞,覺得怎麼樣?」
趙澤偉看著她。
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離,臉上的淡妝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眼尾那一點亮晶晶的粉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好看」兩個字太薄了,撐不住他真正想說的那些。
「我覺得……」他慢慢開口了,「你跳舞的時候,跟你平時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