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生總要選擇
沈思瑤走後的第五天,趙澤偉在食堂碰見了迪麗。
她端著盤子坐到他對面,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那塊羊排夾到他碗里,像做了千百次那樣習慣。「你最近怎麼瘦了?多吃點肉。」
趙澤偉低頭看著碗里那塊多出來的羊排。油亮亮的,燉得酥爛,骨頭邊上還連著一點筋。他忽然覺得筷子有點沈。
「迪麗。」他開口了。
「嗯?」
「你不用老給我夾菜。」
迪麗正低頭喝湯,聞言抬了一下眼皮,表情沒甚麼變化:「順手的事兒。你吃你的。」
她說完繼續喝湯了,好像趙澤偉那句話只是耳邊吹過的一陣風。趙澤偉坐在對面,筷子戳著那塊羊排,沒有立刻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思瑤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手機,王軍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見他和沈思瑤的聊天背景是一張白裙子的照片。
王軍「喲」了一聲,說「換人了?」趙澤偉沒反應過來:「甚麼換人?」王軍用下巴指了指趙澤偉的床頭櫃,那上面還放著迪麗之前送的一袋杏仁,包裝袋沒拆。
「你不是跟迪麗……」王軍沒說下去,但那個省略號趙澤偉聽懂了。
趙澤偉當時愣了一瞬。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機上沈思瑤的聊天界面,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袋杏仁,心裡湧上來的東西讓他不太舒服。
迪麗對他好。
這件事從他來喀什的第一天就開始了:帶早飯、送水果、守夜、幫忙找村長、夾菜。
她對他好的時候沒有任何條件,也沒有任何要求。
她甚至在知道自己被拒絕之後仍然照常對他好,笑嘻嘻地說:「朋友嘛。」
趙澤偉從來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一切。
他吃著迪麗送的杏子,喝著迪麗帶的酸奶,坐著迪麗幫他爭取來的義診名額。
他習慣了她坐在食堂對面往他碗里夾菜,習慣了她每隔幾天往他門把手上掛東西,習慣了他值夜班的時候她路過急診窗口朝裡面看一眼然後擺擺手就走。
他把這些當成了一種「日常配置」,好像迪麗就是應該出現在食堂對面、出現在門把手旁邊、出現在急診窗口外面的。
他沒有給過她任何回報。
他沒有給她夾過菜,沒有給她掛過門把手,沒有在她值夜班的時候路過窗口朝裡面看一眼。
他甚至沒有認真地想過,她為甚麼要對他這麼好?
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她說過。她說「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她說「你不喜歡我不影響我喜歡你」。她說的時候坦坦蕩蕩,笑得明晃晃的。
但趙澤偉現在拿著手機,翻著和沈思瑤的聊天記錄,那些「我會想你的」,「 我也想了」,「 你跳舞的時候在發光」,他忽然有了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情緒。
愧疚。
那種愧疚像一根很細的針,不扎的時候沒感覺,但它一直在那兒,他動一下就被刺一下。
他想起迪麗那天晚上在路燈底下看著他的表情,橘紅色的外套像一小團火,她說:「你只是覺得我人好,但你有一天會發現我對你不是對所有人都那樣。」
他當時聽了,覺得迪麗「想通了」,覺得她「放下了」。
但事實是,她根本沒收回去,她只是把那團火從明處移到了暗處,該給的還給,該做的還做,只是不再要答案了。
趙澤偉坐在食堂里,筷子上戳著那塊羊排,一口沒吃。
迪麗喝完了湯,抬頭看見他的筷子還停在半空,問他:「怎麼了?不想吃羊肉?」
趙澤偉回過神:「……不是。」他把羊排放進嘴裡嚼了,肉燉得爛,一抿就化了,但他嚼得很慢。
迪麗站起來把碗筷收走,走之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帶著一點姐姐對弟弟的隨意。
「明天夜班?多穿點,降溫了。」
她走了。趙澤偉坐在那兒,碗里還剩半碗飯,他低頭扒了幾口,忽然沒甚麼胃口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趙澤偉躺在床上翻手機。
沈思瑤發了三條未讀消息:一張排練廳的鏡前自拍,一條語音說「今天編了一段新動作,回喀什跳給你看」,還有一張酒店外賣的照片,一碗面配一碟小菜。
趙澤偉看著那些消息,嘴角彎了一下。他回了一條「等你回來」,然後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記錄。
翻著翻著,他又翻到了迪麗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還是半個月前,迪麗問「明天早飯想吃甚麼」,他回了「隨便」。那條消息之後就沒有了。
趙澤偉盯著那個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
他想發點甚麼,謝謝?
不用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表達甚麼。
最後他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胸口。
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風扇吱呀吱呀的轉動聲,聽著窗外白楊樹的響動,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是甚麼時候開始把迪麗的好當成「理所當然」的?
是第一次她掛在他門把手上的抓飯?是第一次她熬夜守著他退燒?是第一次在食堂她夾菜到他碗里而他連「謝謝」都忘了說?
還是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因為她太好說話了,因為她太不計較了,因為她笑著說「朋友嘛」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太灑脫了,灑脫到讓他真的相信她「放下了」。
但她沒有。
趙澤偉現在知道了,如果一個人真的放下了,她不會還在值夜班的時候繞路經過急診窗戶。
如果一個人真的放下了,她不會記得他明天夜班然後叮囑他多穿衣服。
如果一個人真的放下了,她不會用那種「順手」的語氣往他碗里夾羊排,好像她這輩子都會坐在他對面做同一件事。
趙澤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想對迪麗說甚麼,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沒有立場說「謝謝」,謝謝聽起來太輕了。
他也沒有立場說「對不起」,對不起意味著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不知道錯在哪裡。
他錯在接受了她的好?
錯在沒有拒絕?
錯在一邊跟她「朋友」著,一邊跟另一個姑娘「我會想你的」?
他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貼在他臉上。
迪麗甚麼都不知道。
她不問趙澤偉最近為甚麼下班變晚了,不問他手機為甚麼總在響,不問他甚麼時候開始會把衣服熨平了再出門。
她只是照常出現,照常笑著,照常把羊排放進他碗里。
趙澤偉忽然想起一個畫面,那天他暈倒之後,迪麗坐在他床邊,眼圈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她摸他額頭的時候手指涼涼的。
她說「你要是再暈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沒說完的話,他到現在也不知道後面是甚麼。
但他現在覺得,那個沒說完的尾巴,也許他永遠都不該知道。
他把手機從胸口拿下來,重新解鎖,翻到迪麗的對話框。他打了一行字:「迪麗,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然後他看了幾秒,又刪了。他換了一行:「明天降溫,你也多穿點。」
發送。
他沒有等回復。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過了大概五分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趙澤偉拿起來看,迪麗回了一個「知道了」加一個微笑的表情。很普通,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趙澤偉看著那個微笑表情,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知道迪麗不會問他「你最近怎麼了」,她從來不會在他不想說話的時候追問。
而這種「不追問」,本身也是一種好。
趙澤偉把被子拉到下巴,閉著眼。
他想,等沈思瑤回來了,他應該請迪麗吃一頓飯。單獨的那種。
不是為了謝,也不是為了道歉。就是,讓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她對他好,他一直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還。
可是,有些東西,怎麼也還不完!
沈思瑤走後的第十天,趙澤偉值白班。
上午門診不算忙,他處理了十幾個病人,中間喝了兩杯水,去了一趟廁所。
回來的路上經過急診門口,隔著玻璃門看見今天值急診班的迪麗,正彎著腰在給一個小孩量體溫。
小孩哭得滿臉通紅,她低頭哄著,手裡捏著一根棒棒糖在小傢伙眼前晃了晃,哭聲停了。
她把體溫計夾好,抬頭的一瞬間看見了趙澤偉。
她隔著玻璃衝他擺了擺手,笑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忙了。
趙澤偉站在走廊里,隔著那扇玻璃門看了三秒。然後他轉身回了診室。
中午他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迪麗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盤抓飯。「你今天怎麼這麼晚?」
「門診拖了一會兒。」
「那快去打,土豆燒牛肉快沒了。」
趙澤偉端著盤子排隊,打好了飯回座位。迪麗已經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是一盤抓飯和一碗酸奶。她看見趙澤偉坐下來,把酸奶推到他那邊。
「今天食堂酸奶太甜了,你喝吧,我不愛喝太甜的。」
趙澤偉低頭看了看那碗酸奶,白瓷碗裝的,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邊上撒了幾粒葡萄乾。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自己喝」,但話到了嘴邊變成了:「……謝謝。」
他喝了那碗酸奶。確實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點發膩。
下午查房的時候趙澤偉一直心不在焉。
他在想中午那碗酸奶,迪麗說「太甜了不愛喝」,但她平時喝酸奶從來不加糖,她怎麼可能嫌甜?
她就是想把那碗給他。
趙澤偉查完房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
他想起沈思瑤,想到她昨天半夜發來的語音,「今天排練好累,但想到回來能見你,就不累了。」他聽著那條語音的時候心是熱的,嘴角是彎的。
可放下手機,想起中午那碗酸奶,他心裡又有一塊地方是軟的、澀的、說不清滋味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好到這種程度,好到不需要對方回應,好到被推開了還往前湊,好到連「太甜了」都成了一個藉口。
趙澤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沈思瑤的對話框還亮著,他還沒來得及回那條語音。
他又翻到迪麗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還是他發的那句「明天降溫,你也多穿點」。
迪麗回了個「知道了」之後就沒再發過消息。
她從來不會在食堂之外的地方主動找他,好像划了一條線,食堂桌上是「可以對你好」的範疇,出了食堂,她就退回去了。
趙澤偉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晚上下班去超市買東西,趙澤偉走到那棟黃樓下面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
三樓窗戶還是關著的,窗簾拉著,燈是黑的。
他知道沈思瑤不在,但他還是會在那兒站幾秒。
然後他繼續往宿舍走了。
回到612,馬斌正躺在床上跟女朋友打電話,聲音膩膩歪歪的:「寶貝,你明天想吃啥我下班去給你買……」趙澤偉坐在自己床邊脫鞋,聽見馬斌掛了電話之後問他:「趙澤偉,你最近怎麼了?悶悶的。」
趙澤偉把鞋放好:「……沒怎麼。」
馬斌翻了個身看著他:「是不是那姑娘不在你不習慣了?」
趙澤偉沈默了一會兒:「……有一點。」
「那就等著唄,兩周很快的。」馬斌說完又翻回去了,「不過你最近吃飯怎麼蔫蔫的?迪麗給你夾的菜你都沒吃完。」
趙澤偉的手指停住了。他正在解領口的扣子,那顆扣子他解了好幾下才解開。
「……你怎麼知道迪麗給我夾菜了?」
馬斌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食堂那麼大點地方,誰看不見?迪麗坐你對面的位置,比她上個月坐的位置往左挪了一個,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那位置離你打飯的窗口近,她好先坐下等你。你不在的時候她從來不坐那兒。」
趙澤偉的手停在領口上,那顆扣子解開了,線頭散了一小截,翹著。
馬斌沒再往下說。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趙澤偉:「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自己琢磨。」
房間安靜下來。風扇吱呀轉著,白楊樹在外面嘩嘩響。
趙澤偉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穿著一件薄T恤坐在床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墨水印,是下午寫病歷蹭上去的。
他用拇指搓了兩下,沒搓掉。
他想起馬斌說的那句「她好先坐下等你」。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似乎迪麗確實每天中午都比他早到食堂。
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件事,就像他從來注意不到他桌上的那杯水是誰倒的、他抽屜里那盒餅乾是誰放的、他值夜班的時候走廊里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誰掛的。
全是他理所當然著接受的、來自迪麗的好。
趙澤偉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路燈的光照在白楊樹的葉子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澤。
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迪麗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中午,我請你吃飯。」
他等了一會兒。迪麗回了一個問號:「你請我?」
趙澤偉打字:「你老給我夾菜,我回請你。」
迪麗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她回了一條,語氣還是那種大大咧咧的、甚麼都不在乎的樣子:「行啊,那我明天不給你夾了,你請我吃大盤雞。」
趙澤偉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彎里沒有多少笑的意思,是一種說不清是寬慰還是酸澀的弧度。
他回了一個「好」。
第二天中午,趙澤偉提前五分鐘下班。
他先來到小街的飯館,點了兩人份的大盤雞,菜端到桌子上的時候迪麗剛好從門口進來。
她看見桌上的大盤雞和兩碗米飯,笑了一下,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
「還真的大盤雞。」
「說好了的。」
迪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這家大盤雞不錯,比巷口那家強。」
趙澤偉也夾了一塊。
兩個人面對面吃著,跟平時沒甚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