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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義診

556655778899 · 慾望的深淵之蝶舞 · 本章第 1 / 2 頁

下鄉義診的通知是週三下午發到各科室的。

喀什地區衛生健康局組織'送醫下鄉'活動,每個醫院派兩名醫生一名護士,去塔縣下面的幾個村子。

李大姐站在食堂門口喊了一嗓子,誰報名?

自願啊,補貼一天一百二。

食堂里安靜了兩秒。馬斌低頭扒飯,王軍假裝沒聽見,阿不都正在啃饢,嚼了兩下抬頭看了趙澤偉一眼。

趙澤偉嘴裡含著飯,沒來得及表態,迪麗已經舉手了。

我去。

李大姐看了她一眼:兒科出一個人。還有誰?

趙澤偉咽下那口飯,猶豫了一下。

他還沒去過鄉下,來了快一個月了,活動範圍沒超出醫院周邊三公里。

他想看看新疆的農村是甚麼樣子,想看看那些病人住在甚麼樣的地方。

我報名。

李大姐在名單上划了兩筆:行。急診那邊我另外找人頂上。週五早上出發,帶兩天一夜的裝備。住老鄉家,自己帶睡袋。

週五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醫院後門口。

迪麗努爾已經在了,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拎著一袋饢和一箱礦泉水。

她看見趙澤偉拖著行李箱從巷子里走出來,他帶的還是來新疆時那個銀色行李箱,二十八寸,裡面塞了睡袋、換洗衣物、充電寶、兩盒方便面和一包榨菜。

迪麗努爾看了看那個箱子,又看了看他:你這是搬家還是義診?

趙澤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箱子:……我怕不夠。

用不了這麼多。迪麗努爾把饢和礦泉水塞進後備箱,拍了拍手,帶個背包就夠了,老鄉家甚麼都有,你不用操心。

趙澤偉嗯了一聲,還是把行李箱塞進去了。

司機是個維吾爾族大叔,叫買買提,五十多歲,話不多,上車之前先點了一根煙,抽完了才發動引擎。

麵包車後排堆滿了醫療物資,血壓計、聽診器、血糖儀、常用藥、注射器、幾箱葡萄糖鹽水。

趙澤偉和迪麗努爾坐在中間一排,顛簸了半個小時後,趙澤偉的頭就開始往車窗上磕。

出了喀什市區之後,公路兩邊的景色變了。

樓房沒有了,店鋪沒有了,行道樹也漸漸稀疏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戈壁,灰黃色的地面一直鋪到天邊,偶爾有一叢低矮的駱駝刺從礫石縫里冒出來,灰撲撲的,像大地上的一道划痕。

趙澤偉靠著車窗往外看。

他想起從蘇州來新疆的飛機上,第一次看到這片黃色大地時的那種震撼。

那時候他是恐懼的,覺得這地方太大了、太荒了、太不習慣了。

現在他隔著車窗再看這片戈壁,恐懼還在,但恐懼裡面多了一點別的甚麼,他說不上來,像一顆種子掉進地裡,還沒發芽,但已經有了重量。

還有多遠?他問司機。

買買提叼著沒點燃的煙:兩百多公里。下午到。

趙澤偉縮回座位。

迪麗在旁邊翻手機,翻了一會兒靠過來把手機屏幕遞到他眼前:你看這個村,去年義診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張合影。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站在一個土牆院子前,身後是棗樹和白楊,腳下是黃土地。

前排蹲著幾個孩子,都笑著,臉曬得黑紅黑紅的,牙齒白得像瓷片。

趙澤偉看著那張照片,忽然問:他們都是甚麼人?

牧民、農民、留守的老人小孩。

迪麗收回手機,划到下一張,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村裡剩的都是老的小的。

有病了去醫院不方便,開車到最近的鄉鎮衛生院要兩個小時。

所以每年都要組織這種義診。

趙澤偉沒說話。他又轉過頭看窗外。戈壁還在往後滑,一根電線桿、一根電線桿地數過去,怎麼也數不完。

麵包車顛了四個多小時,中午在一個路邊小店停了一下。

買買提下車買了三個饢和一壺茶,趙澤偉啃著饢,硬邦邦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迪麗坐在旁邊的小馬扎上,把茶倒進搪瓷缸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累不累?她問趙澤偉。

還行。

你上次暈倒才過了多久啊,別硬撐。要是頭暈了就說,我給你掐人中。

趙澤偉想起上次暈倒,耳朵又紅了。他低頭啃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上午十一時多,麵包車終於拐下公路,開上了一條土路。

路面坑窪不平,車子像一艘船在浪裡顛。

趙澤偉被顛得彈起來又落回去,腰磕在座椅邊沿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迪麗倒是穩當,一手扶著前排座椅靠背,一手抓著車窗上方的扶手,身體跟著車子的節奏前後晃,像坐了無數遍這種路。

到了。買買提把車停在一個土牆院子門口。

趙澤偉下車的時候腿是軟的。他扶著車門站了兩秒才穩住,然後抬頭看四周。

這是一個村莊。

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整齊的街道,沒有店鋪招牌,沒有柏油路。

只有一條土路穿村而過,路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牆皮上刷的白灰已經斑斑駁駁。

棗樹從院子里伸出來,枝頭上掛滿了還沒熟的青棗。

遠處的羊圈里傳來咩咩的叫聲,一隻黑山羊從籬笆縫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他們。

幾個孩子已經圍過來了,小的五六歲,大的十一二歲,個個都赤著腳,皮膚曬得黝黑,眼睛又大又圓,閃著光。

他們不說話,就遠遠地站著看,手指含在嘴裡。

迪麗下車之後蹲下來,從包里掏出一把糖,朝那幾個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們猶豫了兩秒,然後一擁而上。

趙澤偉在旁邊看著。

迪麗被五個孩子圍在中間,一個個分糖,嘴裡說著他聽不懂的維語,每個孩子拿了糖之後都說了一句話,趙澤偉猜是謝謝。

迪麗挨個摸他們的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轉身對趙澤偉說:走,去村委會。

義診設在村委會的大院裡。

兩張條桌拼在一起,上面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桌上擺著血壓計、聽診器、血糖儀和一摞處方箋。

趙澤偉和迪麗把藥品箱搬下來打開,一盒一盒碼好,感冒藥、退燒藥、止瀉藥、降壓藥、消炎藥,整整齊齊排了兩排。

迪麗還在桌角放了一包棉簽和一瓶碘伏。

村民們陸陸續續來了。

第一個來的是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腰,拄著一根枯樹枝當拐杖。

迪麗扶她坐下,用維語問她哪裡不舒服,老太太說了很久,語速慢,聲音沙啞。

迪麗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轉頭對趙澤偉說:她說她左膝蓋疼了兩年了,走路就疼,下雨天更疼。

趙澤偉蹲下來,輕輕按了按老太太的膝蓋。

他做了幾個查體動作,問了幾個問題,迪麗一句一句翻譯。

最後他開了一瓶止痛藥膏和幾片布洛芬,迪麗把用法用量用維語寫在一張小紙條上,折好塞進老太太的口袋里。

老太太走的時候拉著迪麗的手,說了長長一串話。迪麗一直笑著點頭,等她走了之後,趙澤偉問她:她說甚麼?

迪麗低頭整理桌上的藥品,聲音輕了幾分:她說她兒子在外面打工,三年沒回來了。她說謝謝我們來看她。

趙澤偉手裡的聽診器停了一下。

後面來的病人越來越多。

有抱著嬰兒來的年輕母親,嬰兒咳嗽,趙澤偉聽診後開了小兒止咳糖漿;有四十多歲的男人說頭暈眼花,趙澤偉量了血壓,高壓一百六,讓他下周去鄉鎮衛生院復查;有幾個孩子排隊量身高體重,迪麗挨個給他們糖果,每給一個就笑著誇一句。

趙澤偉坐在那張條桌後面,一個接一個地看病。

他第一次覺得醫生這兩個字不是白大褂上的標籤,不是七年醫學院念下來的文憑,而是面前這些老人的膝蓋、孩子的咳嗽、中年人頭暈的血壓數。

他的手不抖了,問診的時候聲音也穩了。

他把聽診器的膠管從脖子後面繞過來貼在患者胸前的時候,腦袋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下一步該做甚麼,聽心音、看舌苔、開藥、交代用法,每一步都順,順暢得像一條河往下淌。

他開始明白,他在醫學院背了七年的那些東西,原來是為了這一天,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在這些土牆圍起來的院子里,用聽診器貼在一個老人的胸口上。

下午六點,最後一個病人走了。

村委會的大院空了下來,條桌上的藥品少了大半,處方箋撕了厚厚一沓。

趙澤偉站起來的時候腰酸得直不起來,扶著桌沿緩了一下。

迪麗在旁邊收拾東西,把剩下的藥品裝回箱子里,歸攏到牆角。今天看了多少個?

趙澤偉翻了翻處方箋的存根:……四十七個。

不少了。迪麗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有一次來了六十多個,看到晚上十點。今天算輕鬆的。

趙澤偉看著院裡空地上的腳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踩在黃土地上,有些深有些淺。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今天坐了六個小時的車,看了四十七個病人,吃了一頓午飯饢,現在渾身疼。

但他不累。

不,也許累。

但那種累跟他過去的任何一次累都不一樣。

以前考試周熬夜背書,累完了只感覺終於結束了。今天他累,但累完了之後,心裡是滿的。

晚飯安排在村口的老鄉家裡。

老鄉叫艾買提,六十多歲,黑瘦,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但眼睛亮。

他有個老伴兒,比他小幾歲,頭巾裹得嚴實,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全是褶子。

他們家院子大,養了十幾只羊,院子角落的土灶上架著一口大鍋,羊肉湯咕嘟咕嘟地翻著泡,香味飄了半個村子。

趙澤偉和迪麗盤腿坐在炕上,面前的矮桌上擺滿了東西,剛烤好的羊肉串,油還在往下滴;一大盆手抓羊肉,撒了洋蔥和孜然;饢摞了高高一層;旁邊是一碗一碗的羊肉湯,湯麵上漂著香菜和蔥花。

吃!吃!艾買提大叔用半生不熟的漢語招呼他們,手裡還拎著一把切好的西瓜,咔嚓一聲放在桌上。

趙澤偉看著滿桌的肉和饢,不知道從哪下嘴。

迪麗已經上手了,她抓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油脂在唇邊亮了一下,然後用饢接住滴下來的油。吃呀,愣著乾嘛?她含含糊糊地說。

趙澤偉也拿起一根羊肉串。肉塊大,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裹在表面,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裡炸開。他嚼了嚼,又咬了第二口。

然後他端起了羊肉湯碗。湯是清的,面上浮著薄薄一層油花,底下是大塊的羊肉和胡蘿蔔。他喝了一口,燙的,鮮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艾買提大叔在旁邊看著他喝湯,眼睛笑成了一條縫,說了句甚麼。迪麗翻譯:他說你喝湯的樣子像他兒子。

趙澤偉端著碗,愣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繼續喝,碗沿遮住了半張臉,耳朵是紅的。

炕燒得熱乎乎的,隔著席子把熱氣往腿上烘。

艾買提大叔的老伴兒又端上來一碟子涼拌黃瓜,脆生生的。

趙澤偉夾了一筷子,涼絲絲的,正好解了羊肉的膩。

他一邊吃一邊看四周。

土牆的牆皮上掛著幾串乾辣椒,紅艷艷的,像窗花。

牆角放著一台舊電視,屏幕碎了半塊,但被一塊花布蓋著,打掃得一塵不染。

窗台上擺了一個玻璃瓶,瓶子里插著一把乾花,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採的,顏色褪了淡了,但還立著。

艾買提大叔忽然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一個都塔爾,那種維吾爾族的傳統樂器,琴身長長的,上面雕著花紋。

他盤腿坐下,試了試弦,撥了一下,一聲清亮的琴音在屋裡蕩開。

然後他老伴兒站起來,拍了兩下手。

迪麗笑了。她把碗放下,站起來,在炕沿邊上的一塊空地上轉了個圈,裙子擺起來,像一朵花忽然開了。

艾買提大叔彈起了都塔爾,那旋律趙澤偉沒聽過,但聽著就覺得歡快,像風吹過白楊樹頂上那些銀色的葉子。

他老伴兒也加入了,拍著手打著拍子,嘴裡哼著歌,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沙啞的、歲月磨出來的溫厚。

迪麗跳了起來。

她跳得不像舞台上的那種精心排練的舞,即興的,隨性的,踩著都塔爾的節拍,手臂揚起來又落下,腳步踢踏著炕沿邊上的土。

她一邊跳一邊笑,頭巾的邊角飄起來又落下,圓框眼鏡被她摘了放在桌上,沒有眼鏡遮擋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趙澤偉坐在炕上,手裡還拿著半根羊肉串。

他看著迪麗跳舞的剪影。

油燈的光把她照成暖黃色,她轉圈的時候裙擺掃過炕上的席子,艾買提大叔的老伴兒拍著手打著節奏,艾買提大叔彈著都塔爾閉著眼晃腦袋,那旋律越彈越快,迪麗也越轉越快,最後她一個旋身停在趙澤偉面前,彎腰笑著看他。

你怎麼不跳?

趙澤偉嘴裡還嚼著羊肉,被問得措手不及。我……我不會。

不會也得會。迪麗伸手拽他的胳膊,起來起來。

趙澤偉被拽起來,手裡的羊肉串差點掉了。他站在炕沿旁邊手足無措,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腳底下更不知道該往哪動。

迪麗笑得更厲害了,笑得腰都彎了。她拍了他肩膀一下:算了,不為難你了。你坐著吧。

趙澤偉如蒙大赦,坐回炕上。但嘴角的弧度沒壓住。

艾買提大叔換了一首曲子,慢了一些,溫溫的,像黃昏時候的風。他老伴兒靠在牆邊打著拍子,嘴裡輕聲哼著。

趙澤偉端著那碗羊肉湯,喝了一口。

湯有點涼了,但舌尖上的滋味還濃。

他看著面前這一幕,油燈下彈琴的老人,拍手的婦人,旋轉跳躍的迪麗,窗台上的乾花,牆角掛著乾辣椒的土牆。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

那時候他在蘇州家裡,坐在餐桌前,父親看著他的報名表說你想好了?

,母親哭著進了臥室。

那時候他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自己做的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自己想反抗一次,想做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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