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遇見
日子像喀什老城牆上那層被日頭曬了千百年的白灰一樣,一層一層地疊著,看不出哪一天跟哪一天有甚麼區別。
趙澤偉已經來喀什滿兩個月了,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洗臉刷牙,去食堂買兩個烤包子一杯豆漿,然後去科室。
查房、寫病歷、門診、縫合、換藥、值夜班。
偶爾跟著急診的救護車出一次勤,偶爾被艾力老師叫去做個清創。
他的白大褂換了一件,鞋底磨薄了一層,手背上的皮曬黑了一個色號,但整個人像被嵌進了這個醫院的齒輪里,轉著轉著就不再覺得疼了。
食堂的飯他吃習慣了。
巷口的抓飯他已經不去了,不是不好吃,是食堂免費。
他每個月的補貼要留一半存起來,剩下的錢買點日用品和水果。
母親隔三差五發微信問他錢夠不夠用,他每次都回夠。
他還在背維語單詞。
每天三個,用手機備忘錄記著,晚上睡前默一遍。
阿不都有時候聽見他一個人在床邊嘀嘀咕咕,就扔過來一個饢:別念了,你舌頭都打結了。
趙澤偉接住饢,繼續念。
阿不都,'你好'怎麼說?
亞克西木塞斯。
'謝謝呢?
熱合麥特。
趙澤偉把這兩個詞記進去,翻到下一頁。
他開始習慣喀什的熱了,那種乾燥的、像有人拿電吹風對著臉吹的熱,不會再讓他出一身汗了。
他開始習慣白楊樹嘩嘩的響聲,那種聲音以前他覺得吵,現在變成了白噪音,沒有它反而睡不著。
他甚至開始習慣馬斌在食堂里高聲打電話跟女朋友撒嬌的聲音,習慣王軍悶頭吃飯時筷子碰碗沿的節奏。
他以為自己就會這樣過完兩年。不冷不熱,不好不壞,像一個盡職盡責的螺絲釘,擰在喀什地區人民醫院這台機器的某個角落里。
直到那個週五的上午。
院辦李大姐在食堂門口攔住了他:趙澤偉,週六有個活動,你去當駐場醫生。
趙澤偉端著盤子:甚麼活動?
市政府組織的民族團結運動會,各單位都參加,咱們醫院也得派人去,防止有人受傷。
你在急診待了這麼久了,處理外傷沒問題。
你和迪麗、馬斌週六早上八點,市體育場集合,別遲到。
趙澤偉點頭:知道了。
週六早上的喀什,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的玻璃。
趙澤偉穿著醫院發的白大褂背心,肩挎一個急救箱,站在體育場的綠茵場邊上。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斜斜地掛在東邊的看台後面,把整個球場切成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運動會的規模不小。
各個單位都舉著牌子進場,喀什地區人民醫院、二中、紅旗社區、公安局、消防支隊、喀什大學、師範學院……隊伍長長短短地繞場走了一圈。
廣播里在放民族歌曲,節奏明快的鼓點混在人群的嘈雜聲里,嗡嗡的。
趙澤偉站在球場邊線的位置,看著這些隊伍走過去。他的任務很簡單,有人受傷了就處理,沒人受傷就站著。
前半個上午很平靜。
有一個打籃球的崴了腳,他蹲下來噴了點雲南白藥,讓那小伙子去旁邊休息。
有一個跑步的摔了一跤膝蓋擦破了皮,他拿碘伏消了毒貼了塊創可貼。
剩下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看台陰影底下站著,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偶爾擰開蓋喝一小口。
真正讓他注意到表演,是因為廣播里突然響起的音樂,弦樂和手鼓交織在一起,節奏從慢變快,像一陣風從遠處卷過來。
趙澤偉抬頭看向球場中央。
各單位參加的文藝表演開始了。有合唱,有獨唱,有樂器合奏。趙澤偉靠著看台的欄桿聽著,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沒甚麼特別在意的東西。
然後主持人報幕:下一個節目,舞蹈《天山雪,表演單位,喀什師範學院藝術系。
一群穿著白色裙子的姑娘從入口處湧上場地。
她們排成兩列,裙擺是那種輕薄的紗,上面繡著銀色的花紋,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音樂響起來了,姑娘們開始舞動,手臂揚起來的時候像一群白鴿同時展翅。
趙澤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人身上。
他一開始沒認出來。
那姑娘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扎著高高的馬尾,白裙子纏在腰上,赤著腳踩在人工草坪上。
她轉圈的時候裙擺旋成了一個圓,頭髮像一把黑色的綢緞在風裡揚起來,陽光打在她臉上,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趙澤偉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兩個月前診室里那個嗓子疼的姑娘。
她坐在他面前,張嘴看扁桃體的時候睫毛很長,低頭解帆布包帶子的時候頭髮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是她。
趙澤偉靠著欄桿,手裡拿著那瓶礦泉水,沒有移開目光。
他之前沒來得及好好看她,那次是門診,時間短,他問診寫病歷開藥,忙得像流水線上的工人。
但現在他在看台上,她在場地中央,隔著整個運動場的距離,他不用低頭寫病歷,不用抬頭問哪裡不舒服,他只需要看。
沈思瑤跳得很投入。
她的胳膊修長,手腕靈活,轉圈的時候身體的重心穩得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楊。
陽光照在她裸露的肩頸上,皮膚白得像刷了一層蜜蠟,透著一層淡淡的暖光。
她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梁高而直,眉骨微微凸起,眼窩那裡有一道淺淺的陰影,是那種混血特有的深邃。
她的嘴唇是自然的紅色,沒用口紅,只是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那種鮮活。
裙子是白色的紗,上半身貼身,勾勒出纖細的腰肢。
腰線下面裙擺散開,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腳踝細瘦,腳背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她赤著腳踩在草坪上,每一次跺腳的時候腳趾蜷起又放開,腳背上那根青筋跟著一動一動的。
她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了一排細密的影子,跟那天趙澤偉在診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的頭髮隨著轉圈散開又合攏,馬尾末端掃過後腰的時候,白裙子上的銀色繡花跟著一閃一閃的。
趙澤偉靠著欄桿看完了整支舞。他的礦泉水瓶蓋子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自始至終沒有喝一口。
音樂結束的時候,姑娘們以一個整齊的定格收尾,手臂上揚,身體微微後仰,裙擺在地面上鋪成一個圓。
沈思瑤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胸口微微起伏著,額角有一層薄汗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全場鼓掌。趙澤偉也鼓了兩下,手裡的礦泉水瓶子差點甩出去。
舞蹈隊從場地中央往出口走,姑娘們有說有笑的,白裙子挨挨擠擠地移動著。
趙澤偉看見沈思瑤走在隊伍里,彎腰跟旁邊一個短髮姑娘說了句甚麼,然後自己也笑了。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礦泉水瓶。蓋子被他擰得太緊了,擰出一圈白痕。
他把礦泉水瓶放在看台欄桿上,準備去找點別的事乾。
他剛走開沒多遠,就聽見身後有人喊:醫生!醫生!
趙澤偉轉過頭。
跑過來的是沈思瑤,白裙子還穿著,跑動的時候裙擺兜著風鼓起來又落下去。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一道水痕,她呼了一口氣,指了一下看台方向。
我同學,剛剛走路崴到腳了,現在走不了路了。能不能幫忙看一下?
趙澤偉拎著急救箱走過去。看台邊上坐著一個短髮姑娘,抱著自己右腳腳踝,眉頭皺著,嘴角倒抽著涼氣。
趙澤偉蹲下來:怎麼弄到的?
踩到坑了。
他輕輕托起那姑娘的小腿,手指按了按腳踝的位置。那姑娘嘶了一聲。
這裡疼?
嗯。
趙澤偉又按了幾個位置,確認了大概的拉傷範圍。
他從急救箱里拿出一瓶雲南白藥噴劑,對著崴到的位置噴了兩下,然後取出一卷彈性繃帶,從腳踝開始往上纏繞,鬆緊適中,纏緊打了個結。
輕度扭到,沒傷到骨頭。休息幾天就好了。這兩天別跳舞,別跑動,回去冰敷一下最好。
短髮姑娘低頭看了看繃帶,松了一口氣:謝謝醫生。
趙澤偉站起來,把急救箱合上。然後他才注意到沈思瑤一直站在旁邊。她彎著腰在看同學的繃帶,馬尾垂在肩前,發梢掃過白裙子的領口。
謝謝啊。她直起身來,衝趙澤偉笑了一下,你還記得我嗎?上次醫院那個,
扁桃體化膿。趙澤偉說。
沈思瑤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你記性這麼好。
趙澤偉低頭把急救箱的搭扣扣上,手指在那道鐵扣上壓了一下:……開藥的時候會記一下病人。
沈思瑤又笑了。
那種笑跟跳舞的時候不一樣,跳舞的時候她是全神貫注的、投入的,現在她是輕鬆的、隨意的。
她伸手捋了一下耳邊碎發的時候,趙澤偉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得很乾淨,沒有塗顏色。
短髮姑娘在旁邊扶著看台欄桿站起來試了試步子,說好多了。沈思瑤過去扶她,那姑娘擺擺手說不用,自己慢慢往出口方向走了。
沈思瑤站在原地,看著同學走遠了幾步,然後轉過來對趙澤偉說:那我們走了。今天謝謝你,兩次了。
趙澤偉站在那裡,手還搭在急救箱上。……嗯。
沈思瑤走了。白裙子的背影在陽光下漸遠,馬尾發尾一蕩一蕩的。
趙澤偉站在原地沒動,手裡拿著急救箱的背帶,拿得皮子咯吱響。
他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沈思瑤的背影消失在體育場的出口處。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還留著繃帶的膠粘感。
他把急救箱背上肩,走回看台邊的陰影底下,重新拿起那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水是涼的,灌進喉嚨的時候他打了個激靈。
他站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球場中央。
剛才沈思瑤站過的位置,人工草坪上還有赤腳踩過的印子,幾個淺淺的凹陷,像花瓣落在上面又被風吹走的痕跡。
趙澤偉。
他轉過身。迪麗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來了,站在他身後幾米的地方,手裡拿著一頂遮陽帽。她看起來像是剛走過來,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防曬衣。
我看見你給那個跳舞的姑娘包扎了。迪麗走過來,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球場上看了一眼,認識?
趙澤偉把水瓶放下來:……之前來門診看過病的。
哦。迪麗努爾沒再問。她把遮陽帽扣在趙澤偉頭上,帽檐往下一壓,遮住了他半張臉。太陽大,你別曬暈了。上次暈倒的事我可記著呢。
趙澤偉抬手扶了一下帽檐,從帽檐底下露出一隻眼睛。
球場上的表演又開始了,音樂換成了一首節奏更快的曲子。趙澤偉站在看台陰影底下,帽檐遮住了大半個太陽,只留下一片涼颼颼的暗。
他想起沈思瑤轉圈時揚起的白裙擺,想起她赤腳踩在草坪上時腳趾蜷起的弧度。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那瓶被拿得變了形的礦泉水。
然後他把水放在地上,轉身朝球場另一邊走了。
那場運動會之後,趙澤偉發現自己開始走神了。
起初是不經意的,午休的時候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發呆,眼前忽然浮現一片白裙子在陽光下旋起來的畫面。
然後他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搪瓷缸,茶已經涼了,茶葉梗沈在杯底,他不知道自己端著它坐了多久。
後來是在急診縫合的時候。
他手下的患者是個中年男人,手掌划了一道口子,趙澤偉低著頭縫針,針尖穿過皮緣的時候,腦子里忽然閃過一雙赤著的腳踩在草坪上的樣子,腳背細瘦,青筋隱約,腳趾踩下去的時候微微蜷起。
他手停了一瞬,患者嘶了一聲,他才趕緊繼續。
再後來是在食堂。
馬斌在對面講他女朋友又跟他吵架的事,趙澤偉一邊聽一邊點頭,等馬斌說完了問他你說她是不是無理取鬧,趙澤偉嗯了一聲,然後發現自己根本沒聽到馬斌剛才說了甚麼。
他全程都在想,沈思瑤跳那支舞的時候,裙擺上那些銀色的繡花是甚麼圖案?
是蓮花還是雪花?
他記不清楚了。
回到宿舍之後,他躺在那張舊涼席上,風扇吱呀吱呀轉著。
他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裂縫延伸到牆角的那個拐角處,他想起沈思瑤低頭跟同學說話時彎下腰的弧度,腰線收得很細,跟白裙子貼在一起,那一截腰在白紗下面若隱若現。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