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暈倒
趙澤偉到喀什的第二個月,再次輪到值夜班。
之前夜班他都咬著牙撐過來了。
第一次手抖了一整晚,第二次稍微好一點,至少遞器械的時候不晃了。
他覺得自己成長進步了,但他低估了累積的疲勞。
那天白天下午他沒閒著,覺得在宿舍很無聊,於是自動穿上白大褂跟著艾力老師查了二十幾個住院病人,同時在急診接診了十來個,晚上八點準時接夜班,連回宿舍躺一躺的功夫都沒有。
凌晨兩點多,急診室一下子湧進來三個病人,一個車禍外傷,一個急性闌尾炎,一個小孩高燒驚厥。
趙澤偉跟著艾力來回跑,止血的止血、吸氧的吸氧、開單的開單。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塞了四五張檢查單,手忙腳亂地找筆的時候,忽然覺得眼前晃了一下。
他以為是燈光閃了。他沒在意,繼續乾活。
又過了半小時,車禍外傷那個病人需要縫合,趙澤偉站在手術台邊,舉著持針器,針尖湊到皮緣的一瞬間,他的視野開始收窄。
先是邊緣暗下來,像有人從兩邊拉窗簾,然後是正中間那條縫線在他眼睛里像化開的水墨一樣模糊了。
他想:我是不是太累了。
他拿了拿持針器的手指,指節發白。他想著撐完這一針就下去坐一會兒,但針尖還沒穿過去,他的膝蓋就軟了。
他聽見艾力喊了一聲趙澤偉,聲音很遠,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
然後是金屬托盤被碰翻的哐當聲,然後是很多人喊他的名字。
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往下墜,往下墜,最後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甚麼都不知道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花板是白的。
那種白跟蘇州家裡的天花板不一樣,蘇州的天花板是暖白,日光燈管外面罩著一層亞克力板,光散散的、柔柔的。
這裡的白是慘白,醫院輸液室那種白,日光燈管裸露著,照得他眼睛發澀。
他動了一下手,發現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膠布貼著皮膚,冰冰涼涼的。輸液管從上面的吊瓶垂下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很慢。
醒了?
他偏過頭。
迪麗坐在他床邊的塑料凳上,手裡端著一個紙杯,裡面是熱水,冒著白氣。
她的白大褂沒換,衣擺上有一小塊深色水漬,不知道是潑了水還是甚麼。
趙澤偉的嗓子乾得發疼,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刮牆:……幾點了?
早上六點半。
趙澤偉愣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暈倒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多,現在六點半,意味著他躺了四個小時。
他又看了看迪麗努爾,她眼圈底下是青的,嘴唇有點乾,頭髮沒有平時扎得那麼利落,鬢角碎發翹著幾根。
你……一直在?
迪麗把紙杯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她手指涼涼的,搭在他額頭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
燒退了。
她說,語氣平平的,好像在跟一個普通病人說話,你昨晚高燒三十八度五,加上低血糖,加上疲勞過度。
艾力老師說你再熬一個鐘頭就得犧牲在手術台上。
趙澤偉躺在床上,看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沒說話。
迪麗努爾也沒說話。
她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是趙澤偉的外套,他之前掛在急診值班室的,她抖了抖上面的灰,疊了一下放在床尾。
你暈倒的時候……她背對著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在兒科值班,他們打電話告訴我,說你倒了。我跑了過來的。
她轉過身,臉上還是那種沒甚麼大表情的樣子,但趙澤偉看見她的鼻尖是紅的。
你跑了多遠?
從兒科樓到急診樓,跑了兩分鐘。
兩分鐘。趙澤偉知道那段路,兒科樓在院區最裡面,急診樓在門口,中間隔著一個操場、一條走廊和一段露天過道。兩分鐘是衝刺的速度。
迪麗努爾重新在塑料凳上坐下,拉過他的手,看了一眼輸液的速度。她的拇指在他手腕的橈動脈上搭了一下,數了數脈搏,然後松開。
還好,心率下來了。昨晚你燒到三十八度五的時候心跳一百一十多,我還以為你,她打住了,沒往下說。
趙澤偉看見她的眼圈比剛才更紅了。
鼻尖也是,紅得像抹了腮紅。
她低頭去拿床頭櫃上的紙杯,假裝要喝水,但杯子里是空的,她舉到嘴邊才反應過來,又放下。
迪麗。
嗯?
你是不是沒睡?
迪麗努爾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是累極了才會有的笑,嘴角往上彎了,但眼睛底下是深的。
睡甚麼睡。你燒得說胡話,我敢睡嗎?
趙澤偉張了張嘴:我說胡話了?
嗯。迪麗努爾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趙澤偉讀不太懂的東西,你一直喊'水',餵你喝了好多。還喊'媽',喊了好幾聲。
趙澤偉把臉偏到一邊,耳朵尖紅了。
迪麗努爾輕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站起來又摸了摸他的額頭,這一次手停留得久了一點,指尖在他的太陽穴旁邊輕輕按了按。
還是有點低燒。你躺著別動,我去給你找點吃的。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他一眼,別亂動啊,針歪了我還得給你重扎。
她走了。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從快到慢,越走越遠。
趙澤偉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現在躺的是急診留觀室,不是普通病房,頭頂是四張床位共用的燈管。
左邊的病床上躺著一個打呼嚕的大叔,右邊是空的。
他的左手背上扎著針,右手露在被窩外面。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蹭破了皮,大概是暈倒的時候磕在瓷磚上的,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邊緣還有點紅腫。
他忽然想起迪麗剛才那句話:你燒得說胡話,我敢睡嗎?
她到底盯了他多久?四個小時?還是從凌晨兩點到六點半、一整夜?
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迪麗坐在他床邊、眼圈紅紅的、鼻尖紅紅的樣子。
沒一會兒迪麗回來了。
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里是稀粥,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飄著幾粒紅棗。
她坐在床邊,把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把他搖起來的病床靠背往上調了調。
自己吃還是我餵你?
趙澤偉看了看自己扎著針的左手:……我自己吃。
迪麗把碗遞給他,他伸出右手接過來。
碗是溫的,熱乎乎的暖著他的掌心。
他低頭喝了一口,米粥煮得又軟又爛,紅棗的甜味滲進米湯里,恰到好處。
他喝了幾口,抬頭看見迪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她的呼吸很輕,臉微微歪向一邊,睫毛在日光燈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嘴唇是乾的,白天的潤唇膏早就蹭沒了,唇紋一條一條的。
趙澤偉端著粥碗,沒喊她。
他低頭繼續喝粥,小口小口的,不讓勺子在碗沿碰出聲音。
他喝到一半的時候,迪麗的手機震了一下,她猛地睜眼坐直了。看見趙澤偉還好好地靠在床上喝粥,她才松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睡著了?
……眯了幾分鐘。
迪麗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我得回兒科了,今早還有一個重症患兒要查房。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子,把鬢角翹起來的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然後看著趙澤偉。
粥喝完,別剩。等下護士來拔針,你回宿舍睡覺。今天請假別上班了,我跟艾力老師說過了。
趙澤偉端著粥碗點了點頭。
迪麗已經走到門口了,又轉回來。她站在門框旁邊,手裡抓著門把手,遲疑了兩秒,然後開口。
趙澤偉。
嗯?
你以後別那麼拼。她說,聲音沒有之前那麼穩了,你這麼乾,遲早把自己身體搞垮。你要是……你要是再暈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沒有說完。她松開門把手,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的腳步聲比剛才快,也比剛才亂,像有甚麼東西在後面追著她。
趙澤偉端著那碗粥,坐在空蕩蕩的留觀室里。粥還熱著,熱氣撲在他臉上,潮潮的。
他看著門口的方向。
迪麗走了,但她坐過的那張塑料膠凳還留在床邊,膠凳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她坐了一整夜壓出來的。
趙澤偉低頭繼續喝粥。紅棗粥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點發緊。他慢慢咽下去了。
上午九點,趙澤偉拔了針回宿舍。
阿不都剛下夜班回來,手裡提著一袋包子,看見趙澤偉進門,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就兩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他額頭。
不燒了。
趙澤偉把他的手拍開:我沒事。
阿不都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用一種趙澤偉沒見過表情看他,那種表情里有擔心,還有一點別的甚麼。
你知道昨天晚上迪麗乾了甚麼嗎?
趙澤偉坐在床邊,仰頭看他:……她守了我一夜。
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