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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暈倒

556655778899 · 慾望的深淵之蝶舞 · 本章第 2 / 2 頁

阿不都拖過椅子坐下,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那種複雜的語氣,她接到電話說你暈倒了,從兒科樓跑過來的,你知道她穿著甚麼跑的?

拖鞋。

她值夜班穿的那種塑料拖鞋,蹭蹭蹭跑過整個操場,腳後跟都磨破了。

到了急診她甚麼話沒說,先把艾力老師推開了自己上去給你查體徵。

趙澤偉愣住了。

艾力老師本來要給你處理的,她不讓,說'我來我來你忙別的去'。

阿不都說著說著語氣變了,好像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嘆氣,後來你一直沒醒,她就坐在那兒,盯著你的輸液瓶,換了三瓶液,看了一整夜。

我早上過去的時候她眼皮底下都是烏的,還要強行對我笑,說'沒事我精神著呢'。

阿不都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趙澤偉。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覺得虧欠她甚麼。我是告訴你,她對你,是真的。你別裝不知道。

趙澤偉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留置針留下的膠布印還在,一圈一圈的,像年輪。

……我知道。他聽見自己說。

阿不都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你睡覺。我吃個包子也睡了。

趙澤偉躺下去。涼席涼涼地貼著後背,他還穿著那件被汗浸透過的舊T恤,布料黏在身上,有點難受,但他沒力氣換了。他閉上眼。

腦子里全是迪麗。

她穿著拖鞋跑過操場的樣子。腳後跟磨破了,一定很疼吧。她卻守在床頭一整夜,連水都不記得喝,後來還是趙澤偉看到她杯子里空的……

她查完房,有沒有時間吃口早飯?

她腳後跟的傷口有沒有處理?

她回到兒科之後,會不會坐在護士站裡,看著自己因為熬夜而發青的眼圈,發一會兒呆?

趙澤偉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壁。

牆上的漆皮卷著邊,形狀像一片蜷起來的葉子。他盯著那片葉子,慢慢閉眼。

他欠迪麗一頓飯。不,一頓飯不夠。他欠她一句謝謝。

但謝謝好像也不夠。

窗外白楊樹嘩嘩響著。風扇轉著。阿不都在對面床上翻了個身,床板吱嘎一聲。

趙澤偉把手枕在腦袋底下,看著牆壁。

他想,等他睡醒了,他要去見迪麗。不為別的,就想親口說一句,

你辛苦了。

但他躺在那兒,忽然想起迪麗走之前那句沒說完的話:你要是再暈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不一定能甚麼?不一定能再跑一次?不一定能再守一夜?還是不一定能再撐住?

趙澤偉閉上眼。

他忽然有點怕自己再暈倒。

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怕她再跑一次。

趙澤偉躺了整整一上午。

阿不都的呼嚕聲從對面床鋪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機。

窗簾拉著,陽光從布料縫隙里漏進來幾條細長的光帶,落在地上,落在床腳,落在趙澤偉攤開的手掌上。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睡不著了。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有人把一大團毛線塞進了他的顱腔,毛線頭還到處亂飄,抓不住,理不清。

迪麗昨晚守了他一夜。

穿著拖鞋從兒科樓跑過來,腳後跟磨破了皮。

她說你要是再暈倒一次,我不一定能,然後轉身走了,那句話沒說完,留了個尾巴在空中蕩著。

趙澤偉抬手捂住眼睛。手掌蓋在眼皮上,暗紅色的,像閉著眼對著太陽。

他知道迪麗對他好。

這種好是明晃晃的、不藏不掖的,像喀什正午的太陽,直接曬在臉上,躲都沒地方躲。

帶早飯、送水果、塞零食、守夜、查體徵、餵水、摸額頭,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喜歡你,工工整整,不帶半點含糊。

可問題是,趙澤偉不喜歡迪麗。

他不討厭她。

甚至覺得她是個好人、好同事、好醫生。

但他對她沒有那種感覺,沒有心跳加速,沒有手心冒汗,沒有想牽她手的衝動。

她對他說以後別那麼拼的時候他嗓子發緊,但那發緊裡頭是愧疚,不是心動。

趙澤偉把手從臉上拿下來,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管旁邊一路延伸到牆角。

他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這話說出去可能沒人信,二十四歲,本碩連讀七年,長得白淨體面,居然一次戀愛都沒談過。

但事實就是這樣。

大學七年他的時間全花在圖書館、解剖室、值班宿舍之間三點一線,偶爾有女生跟他搭話,他結結巴巴說不上兩句就把天聊死了。

室友們給他起過外號叫趙和尚,他聽了也不惱,因為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適合談戀愛。

他不知道怎麼跟女生相處。

他不知道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不知道對方靠過來的時候是該躲還是該接,不知道送水果是禮尚往來還是信號釋放。

他對這些東西毫無經驗,也毫無判斷力,像一個小孩子被推進了滿是鏡子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他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所以迪麗對他好的時候,他只會受著。

受著的意思是:吃她給的抓飯,穿她送的潤膚霜,雖然沒用,把梨分給捨友,蘋果回禮,然後說一句下次別帶那麼多了。

這一句已經是他的極限了,是他二十四年的社交經驗能拿出來的最強硬的拒絕。

一句軟塌塌的、帶著尾音、自己都沒底氣的話。

那句但是後面真正想說的話,你別對我好了,我不喜歡你,堵在喉嚨里。

不是不敢說,是他不確定。

他怕自己判斷錯了,怕人家只是熱心想幫新同事,怕自己自作多情地拒絕了一場根本沒開始的感情,然後兩人在同一個醫院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尷尬一輩子。

他怕。他甚麼都怕。怕傷害別人,怕自己判斷失誤,怕把局面搞砸。所以他甚麼都不做,只是受著。

受著很安全。受著不會傷害任何人。受著不會出錯。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那片卷了邊的漆皮還在老地方,像一片乾枯的葉子。

他盯著那片漆皮,心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怎麼才能讓迪麗明白,又不用把那句我不喜歡你說出口?

他想不出來。窗外白楊樹嘩嘩響,像在笑他。

風扇轉著,嗡嗡嗡,像在催他。

趙澤偉把被子拉到頭頂,悶在裡面。被窩里又熱又悶,他的呼吸噴在棉布上,潮乎乎的。他在裡面待了一會兒,掀開被子坐起來。

阿不都還在睡,呼吸均勻。

趙澤偉下床,穿上拖鞋,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窗外是老城區的屋頂,參差不齊的,遠處有清真寺的尖塔,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得發亮。

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乾燥的熱氣。

他站在那扇窗戶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迪麗昨晚坐在他床邊、眼圈紅紅的樣子。他又想起母親在蘇州的廚房裡煎荷包蛋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情。但每一件事都繞不開迪麗努爾,像一根線把他腦子里這些碎片串起來。

趙澤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膠布印,一圈一圈的。他把手拿成拳,又松開。

他想:他必須說清楚。

但他又想:怎麼開口呢?

他在窗前站了十分鐘。風把白大褂的下擺吹得拍在腿上,啪嗒啪嗒的。

然後他轉身回宿舍,重新躺下。這一次他睡著了,沒做夢。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阿不都的床空了,被子疊得歪歪扭扭的。

趙澤偉坐起來,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粥,新的,熱的,還是紅棗的。

碗底下壓了張紙條。

他拿起來看。

不是迪麗的圓滾滾的字跡,是阿不都的,寫得歪歪扭扭,有幾個字還塗改過:迪麗讓食堂留的。

你吃完晚上值班給人家帶個話,說你好了。

別說我不提醒你。

趙澤偉看著那張紙條,把最後那句別說我不提醒你看了三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的,甜的,棗味很濃。

他想起阿不都下午跟他說她對你,是真的,你別裝不知道時的表情,那雙眼睛里,有認真,有一股說不清的澀意。

他又想起阿不都那一夜假裝睡著了的樣子。

趙澤偉把粥碗放在嘴邊,慢慢喝完了。

然後他發了一條微信給迪麗:粥我喝了。謝謝。我今天好多了。

迪麗秒回了一個笑臉表情,然後跟了一條文字:那就好。別太拼啊,再暈倒我可不管了。

趙澤偉看著那行再暈倒我可不管了,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但他想起早上她走之前說你要是再暈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話沒說完,至今還掛在他心上。

他沒回那條微信。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站起來穿上白大褂。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個空碗。碗底還剩兩顆紅棗,泡得胖胖的,漂在一點點米湯里。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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