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午飯與答謝
迪麗給趙澤偉帶吃的,是從電影之後的第三天開始的。
那天趙澤偉下夜班,拖著步子回宿舍,倒在床上就沒起來。
睡了十幾個小時被餓醒,翻了個身準備去巷口吃抓飯,一睜眼發現床頭櫃上多了一個塑料袋。
袋口扎著,裡面是一個搪瓷飯盒。他坐起來打開,飯盒里是滿滿的抓飯,還熱著,胡蘿蔔和羊肉的油浸透了米粒,最上面蓋著兩塊燉爛的羊排。
飯盒底下壓了張紙條,字跡圓滾滾的:夜班辛苦了。迪麗。
趙澤偉捧著那個飯盒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早上他值完夜班遇到迪麗,迪麗在剛到兒科,下午六點就該下班了。
她是下班之後去買的抓飯,又送到他宿舍樓下掛在門把手上,她爬了六層樓梯。
他在微信發了一句:謝謝迪麗,飯我吃了。下次別麻煩了。
迪麗很快回了條語音,趙澤偉轉成文字:麻煩甚麼呀,順手的事兒。你多吃點,瘦得跟桿兒似的。
趙澤偉看著那行字,沒有繼續回復。
迪麗當時在兒科護士站,盯著手機屏幕等了三十秒。趙澤偉沒回。她又等了三十秒,還是沒有。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嘴角卻彎了一下。
不回就不回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重新翻開病歷本。
坐在她旁邊的兒科醫生娜迪熱抬頭看了她一眼:你跟那個新來的實習的說甚麼呢?
不是實習生,是醫生。蘇州來的,支援的。迪麗努爾頭也不抬,長得白淨淨的那個。
娜迪熱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那個啊。長得確實挺帥的。你天天給人帶飯,看上人家了?
看上怎麼了?迪麗抬起頭,坦坦蕩蕩的,人家還沒對象,我也沒有,我帶個飯怎麼了。
娜迪熱被她那股理直氣壯逗笑了:行行行,你帶。你最好給人帶成男朋友。
那不一定。迪麗又重新低頭寫字,筆尖沙沙的,但我不帶,怎麼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娜迪熱搖了搖頭,沒再說甚麼。
迪麗就是這樣的人。
她喜歡趙澤偉,從那天食堂里他坐她旁邊、耳朵紅紅地低頭扒飯開始,她就知道她喜歡。
她今年二十五了,不是沒談過戀愛,大學談過一個,畢業分了。
那之後幾年她沒遇到讓她心動的人。
趙澤偉讓她心動了。她不會藏著掖著。
她不需要別人告訴她女孩子要矜持。
她的字典里沒有矜持這兩個字。
想對一個人好,她就掏心掏肺地好。
對方接不接、回不回、喜不喜歡,那是對方的事。
她先把自己的心掏出來再說。
從那天開始,迪麗給趙澤偉帶東西變成了常態。
有時候是早飯,兩個烤包子加一杯豆漿,用塑料袋裝著掛在612的門把手上。
有時候是水果,一兜杏子、幾個蘋果、或者一掛葡萄,趁趙澤偉上白班的時候放在他科室的值班室桌上。
她會精挑細選,杏子要黃的不要青的,蘋果要脆的不要面的,葡萄要無核的。
週四晚上她下班經過超市,看見新到的灰棗不錯,稱了一斤。回到自己宿舍用保鮮袋分裝的時候,室友阿依古麗問她:又給那個蘇州的送?
嗯。
你送這麼多,人家領情嗎?
迪麗扎袋口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扎緊。他領不領情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室友嘆了口氣:你呀,就是太實誠。萬一人家不喜歡你,你不白忙活?
迪麗把扎好的保鮮袋放進塑料袋里,拍拍手上的棗灰。
白忙活就白忙活唄。至少我試過了。不試的話,我連他喜不喜歡我都不確定,那不是更虧?
她拎著那袋棗出了女宿舍樓,繞過半個院子走到男宿舍樓下。六樓,她一口氣爬上去,612門口,她抬手把袋子掛上門把手。
掛好之後她沒有馬上走。她站在門口,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下。
裡面沒聲音。
她撇了撇嘴,轉身走了。下到一樓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往上看了一眼,門把手上的袋子還在那,沒人拿。
她在心裡說:趙澤偉,我送的東西你至少吃一口。
週五中午食堂,迪麗端著盤子坐到趙澤偉對面。她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夾了一塊放到趙澤偉碗里,動作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你嘗嘗今天的抓飯,比巷口那家好。
趙澤偉看著碗里多出來的那塊肉,沒有動筷子。
迪麗。
嗯?
我自己有菜,你不用給我夾。
迪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客氣甚麼呀。吃。
她低頭繼續扒飯,余光卻看著趙澤偉的筷子。她看見趙澤偉把那塊羊肉撥到碗邊,從始至終沒有碰。
迪麗努爾嚼飯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後她又加快了,像甚麼都沒看見似的。
但那天下午回科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廊窗戶外面的白楊樹嘩嘩響,陽光把樹葉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鏡子。
她踢了一下地上不存在的石子,對自己說:他可能是不愛吃羊肉。有的人不愛吃羊肉的。下次換個別的。
她重新打起精神來,推開了兒科的門。
晚上回女宿舍,迪麗努爾躺在床上刷手機。她點開趙澤偉的微信頭像,是一張純藍色的圖片,沒任何文字。她盯著那張藍色看了幾秒,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