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遇見
牆上的漆皮卷著邊,還像一片乾枯的葉子掛在那裡。他看著那片漆皮,忽然心裡有一點煩躁,說不清為甚麼。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著。
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做夢了。
夢里是白裙子在轉圈,轉了一圈一圈的,他站在遠處看著,想走近又邁不開步子。
醒來之後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直到馬斌從外面回來,拿牙刷指了指他。
趙澤偉?你發甚麼呆?
趙澤偉回過神,摸了摸後腦勺:……沒睡好。
馬斌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轉身對著鏡子刮鬍子,刀片在下巴上走了一道,唰的一聲。
趙澤偉低頭穿鞋,鞋帶系了兩遍才系對。
他開始在上下班的路上留意白裙子。
喀什街上穿白色衣服的人很多,維吾爾族的姑娘們夏天愛穿白裙子,白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半身裙、白色的上衣配牛仔褲。
趙澤偉以前不會多看一眼,但現在他走在路上,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會下意識地轉頭,然後發現臉不對,再若無其事地轉回去。
有一次他在巷口看見一個扎馬尾的姑娘從前面走過去,背影瘦瘦的,穿了件白T恤。他的腳步加快了幾步,走近了才看見側臉,不是她。
他放慢腳步,站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醫院走。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
他才見過她兩次。
第一次是門診,五分鐘,她嗓子疼、發燒、扁桃體化膿。
第二次是運動會,她跳了一支舞,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能不能幫忙看一下,一句是兩次了謝謝你。
加起來可能不超過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他連她住在哪兒、多大了都不知道。
可他就是忘不掉那個畫面。那個白色的、旋起來的、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的身影。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那種感覺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以前他在蘇州念書的時候,偶爾也會覺得某個女生漂亮,但那種感覺像看了一幅好看的畫,轉頭就忘了。
可沈思瑤的那一抹白裙不一樣,它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看著很輕,卻在水面下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久久不散。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這不是喜歡吧?他連她是甚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又談甚麼喜歡。
那可能就是漂亮。就是單純地覺得她太好看了,好看到讓人忘不掉。像有人往你眼睛里放了一顆糖,你閉上眼還能嘗到甜味。
他的門診桌上有一沓處方箋。
有時候下門診了,他坐在桌前翻手機,手指在通訊錄里划了一遍又一遍。
他保存了沈思瑤的名字嗎?
沒有。
掛號系統里有過她的就診記錄,那是醫院的系統,他不可能把它拷貝到自己的手機里。
他也不知道找到了她的聯繫方式能做甚麼,發了消息說甚麼?你扁桃體好了嗎?,她兩個月之前來看的病,吃幾天抗生素早就好了。
他有很多個理由告訴自己算了吧,但那個白色的影子每隔幾天就會在他腦子里浮上來一次,像水底的東西被浪推到了水面,沈不下去,也打不散。
馬斌注意到他不正常了。
那是個週二的中午。
趙澤偉坐在食堂里扒飯,迪麗坐在對面,正在講今天科來了個特別能哭的小孩,哭得整個樓都聽得見。
趙澤偉一邊聽一邊點頭,筷子伸到碟子里夾了一塊土豆,但土豆滑了一下沒夾住,他也沒去追,空著筷子送進了嘴裡嚼了兩下才發現甚麼都沒夾到。
迪麗停下筷子看著他:趙澤偉,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趙澤偉嚼著空氣,嚼了兩下才反應過來。……沒有。
迪麗眯著眼看了他三秒。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馬斌,馬斌正在啃饢,對上她的目光,聳了聳肩。
迪麗把視線收回來,給趙澤偉碗里夾了一塊牛肉,甚麼也沒說。
那天晚上馬斌回了宿舍之後,坐在床邊脫鞋,忽然開口:趙澤偉,你這幾天心不在焉的。
趙澤偉正坐在床上翻一本醫學雜誌,雜誌倒著拿,他看了半天沒發現自己拿反了。……沒有。
馬斌嘖了一聲:你少來。我今天在科室叫你三遍你都沒聽見。趙澤偉,你是不是遇見甚麼人了?
趙澤偉翻雜誌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雜誌翻正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封面上的標題,上面寫著心血管內科最新診療進展,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馬斌。他開口了。
嗯?
你記不記得運動會那天,師範學院藝術系有個跳舞的姑娘,穿白裙子的。
馬斌歪著頭想了幾秒:跳舞的?那天跳舞的姑娘多了。你說哪個?
就是……趙澤偉低頭搓了搓雜誌的邊角,個子挺高的,扎馬尾,跳那支《天山雪的。第二排靠左的那個。
馬斌的眼睛亮了一下:哦!那個混血的?長得特別白、特別漂亮的那個?
趙澤偉的耳朵尖紅了一下:……嗯。
馬斌看著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的表情從疑問變成了瞭然,那種哦,原來是這個的瞭然,嘴角還翹起來一點點。
你就見過她一次?
……兩次。第一次她來門診看病。
馬斌嗯了一聲,把鞋放到床底下,然後躺下去,雙手枕在腦袋後面。
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他住了幾年了,早就看習慣了。
但他沒有看天花板,他轉過去看著趙澤偉的側臉。
趙澤偉側臉的線條很乾淨,在台燈的光下面泛著那種他永遠曬不出來的白。他的睫毛很密,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面投了一片小影子。
然後呢?馬斌問。
甚麼然後?
你找她了?
沒。我連她叫甚麼……我知道她叫甚麼。但我沒有聯繫方式。
馬斌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那種哼不是嘲笑,是我懂了的意思。
所以你就這麼乾想著?
趙澤偉沒說話。
他把那本雜誌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把台燈關掉了。
房間暗下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細長的白線,剛好划過那道裂縫。
趙澤偉。馬斌在暗處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笑意,你他媽是真不會追姑娘。你乾想著有甚麼用,你不會打聽一下?
趙澤偉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怎麼打聽?
你問我啊。運動會是政府組織的,各單位都參加了,參加表演的大概率是學校或者文工團的人。你去找院辦李大姐問問,她甚麼都門兒清。
趙澤偉在黑暗中沈默了一會兒。……她好像是在喀什師範學院上學的。
那不就得了。馬斌翻了個身,師範學院藝術系。你下次去他們學校門口蹲一蹲,說不定就碰上了。
趙澤偉沒有接話。他聽著馬斌的呼吸聲漸漸沈下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白楊樹在外面嘩嘩響。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睜著眼。
師範學院藝術系。他默念了一下這幾個字。
然後把這幾個字壓在枕頭底下,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路過醫院門口的公告欄,站了一下。
公告欄上貼著市裡各種通知,他掃了一圈,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
他正想走,視線落在那張運動會合影上。
照片是週六那天拍的,各單位的人在體育場中央站了好幾排,前排是領導,後排是演員和運動員。
趙澤偉在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他站在邊線上,手裡還拎著急救箱,表情有點茫然,像是快門按下的一瞬間他正打算轉頭。
他的目光從左往右掃,掃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那個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人群里,因為個子高所以站在後排,被人擋住了一半臉,但那個側臉的弧度趙澤偉認得出來。
她微微偏著頭,像是在看旁邊的人說話,嘴角有一點淺淺的彎。
趙澤偉站在公告欄前面,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分鐘。上班的人從他旁邊走過去,有認識他的拍了一下他肩膀:趙醫生,看甚麼呢?
趙澤偉回過神:……沒甚麼。
他轉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公告欄上的照片在太陽底下微微泛著光,沈思瑤的那個側臉被夾在人群中間,小小的,模糊的,但趙澤偉把它記住了。
他走到科室門口的時候停了步,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他打了一行字:喀什師範學院藝術系。
然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又加了一行。
白裙子。
最後他打了一個問號,然後一個句號。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個問號是甚麼意思,是我會再見到她嗎,還是我到底想乾嘛,還是這算不算喜歡。
他不知道。他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推開了科室的門。
那天下午他看診的時候比平時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他心不在焉,還是因為他心裡那點躁動沒法讓他慢慢磨蹭。
他處理完最後一個病人的時候六點半,太陽還高掛著,白花花的。
他坐在診室里,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對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是白楊樹。銀色的葉子翻動著,嘩嘩響。
趙澤偉把聽診器掛在椅背上,站起來脫了白大褂。
他走到門口,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回來了,重新穿上白大褂。
他還沒有準備好去師範學院門口蹲一蹲。
他還不知道蹲到了能說甚麼。
他連自己的心都還沒完全搞明白,他到底是被沈思瑤的漂亮迷住了,還是真的想靠近她這個人?
他以前從來沒對誰有過這種感覺。
讀書的時候身邊也有漂亮的女生,但他看見了只覺得好看,然後低頭繼續看書。
可這次不一樣,那抹白裙子在他腦子里揮之不去,像一個小鈎子掛在他心口上,看不見摸不著,但每次想起來都有一點點酥酥麻麻的牽扯。
這算是喜歡嗎?
他不確定。
他甚至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是甚麼感覺。
二十四年來他的人生乾乾淨淨,除了考試就是實習,連女生的手都沒牽過。
他對喜歡的全部認知來自電視劇和室友們的閒聊,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忍不住想見對方。
他確實心跳加速了,手心也確實在想起她的時候有點潮,但這是喜歡,還是單純被美色晃了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今天走神了四次。明天可能還會更多。
那就慢慢來。他對自己說。總會搞明白的。
窗外的白楊樹還在響。趙澤偉坐在診室里,翻開手機看了一眼備忘錄里的那兩行字。
喀什師範學院藝術系。
白裙子。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站起來去藥房取藥了。
他想,如果下次還能見到她,他就多看幾眼。看夠了,也許就不會再想了。
可他心裡又有另一個聲音在說:萬一看不夠呢?
趙澤偉把那個聲音也壓了下去,推開了藥房的門。
趙澤偉沒有去師範學院門口蹲守。
那太丟人了。
他想了一百遍那個畫面,他站在校門口,手裡拎著個塑料袋假裝等人,然後沈思瑤走出來,他假裝偶遇,結結巴巴地說好巧啊,光是在腦子里預演,他的耳根就已經燙得能煎雞蛋了。
他做不到。
他寧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做心理建設,也不敢真的邁出那一步。
他對自己說算了,然後第二天又忍不住想起那抹白裙子。
他在這個循環里打轉,像一隻在籠子里跑圈的倉鼠,跑得挺賣力,但原地不動。
他以為自己可能就真的算了。反正也就見過兩次,忘不掉就忘不掉吧,人這輩子總有一些畫面是忘不掉的。他這麼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