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義診
現在他坐在這間土屋的炕上,手裡拿著一根羊肉串,聽一個六十多歲的維吾爾族大叔彈都塔爾,看一個二十七歲的女醫生跳即興的舞。
他忽然覺得,那個決定是對的。
從小到大的每一步,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研究生,全是父母鋪好的路。
他走在那條路上,安全、平穩、不出錯,但也從來不覺得這路是我選的。
他像一個被放在傳送帶上的人,不用動,也會往前走。
但這一次不同。他選了新疆,他選了喀什,他選了坐了六個小時的車來這個地圖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子,他選了坐在這張炕上喝一碗羊肉湯。
這是他自己的路。
路是坑窪的、顛簸的、塵土飛揚的。
但坐在炕上的時候,他覺得踏實。
腿是酸的,腰是疼的,手被羊肉串的簽子燙了一下,起了一個透明的泡。
但他踏實。
趙澤偉低頭看著碗里還剩半碗的羊肉湯。湯麵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浮著一層薄油,幾粒蔥花漂在上面。
他端起碗,把最後那半碗喝完了。
然後他放下碗,抬頭對艾買提大叔笑了一下。那種笑不熟練,嘴角的弧度有點生澀,但它是真的。
都塔爾的琴聲在土屋裡轉著圈,迪麗跳累了坐回炕上,端起自己的湯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
艾買提大叔的老伴兒又端出一盤葡萄,紫紅色的,顆顆飽滿。
趙澤偉拿了一顆放進嘴裡。甜的。皮薄,一咬就破,汁水漫了滿口。
他嚼著那顆葡萄,看著油燈在牆上投下的影子,他的影子、迪麗的影子、艾買提大叔抱琴的影子、他老伴兒拍手的影子。
四個影子在土牆上晃來晃去,晃晃悠悠的,像一幅會動的剪影畫。
趙澤偉又拿了一顆葡萄。
外面的風停了。白楊樹不響了。屋裡只有都塔爾的琴聲,和炭火餘燼噼啪的微響。
晚飯吃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新疆的天黑的晚。
艾買提大叔把都塔爾掛在牆上,打了個哈欠,比劃著指了指東邊的廂房,意思是你們睡那邊。
迪麗用維語回了句甚麼,大叔點點頭,和老伴兒一起進了主屋。
院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羊圈里偶爾一聲咩叫,和風吹過棗樹葉子時細碎的沙沙聲。
趙澤偉從行李箱里拿出睡袋,正準備在廂房炕上鋪開,迪麗忽然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趙澤偉。
他回頭。
走,去外面轉轉。她穿著白天的外套,頭髮散下來了,松松地披在肩上,月光照著她半邊臉,消化消化,不然晚上睡不著。
趙澤偉手裡還拿著睡袋,猶豫了兩秒。他看了看窗外,村子外面甚麼也看不見,只有月光下灰白一片的土路和無邊的、吞沒了一切的黑。
……去哪?
隨便走走。迪麗已經轉身往院子門口走了,你出來嘛,我不吃人。
趙澤偉把睡袋放下,穿上鞋跟出去了。
村子里的路白天是黃的、乾燥的、塵土飛揚的,晚上卻變成了銀灰色。
月光鋪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霜。
路兩邊是低矮的土牆,牆根處種著葡萄藤,藤蔓爬過牆頭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迪麗走在前面,趙澤偉隔了兩步跟著。
她走得不快,但他跟得也不近。
兩個人之間始終隔著那兩步的距離,像一道看不見的、由趙澤偉自己划出來的線。
出了村口,路更寬了。
兩邊是開闊的田野,白天那些綠色的麥苗和向日葵,夜裡全變成了暗沈沈的剪影,大片大片的,鋪到地平線上去。
頭頂的天是深藍色的,那種深藍趙澤偉在蘇州從來沒見過,黑得透亮,星星密得像有人把一把碎鑽撒在了綢緞上。
迪麗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了。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趙澤偉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石頭表面涼涼的,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種涼意。他雙手撐在石頭邊沿上,抬頭看天。
好看嗎?迪麗問。
……好看。
這邊的星星跟蘇州不一樣吧?
趙澤偉想了想:蘇州看不見這麼多星星。燈光太亮了。
迪麗笑了。她沒轉過來看他,也仰著頭,看著天上那片星空。她伸手指了指正上方一顆特別亮的:那顆你知道叫甚麼嗎?
趙澤偉搖頭。
我小時候我姥姥說,那是'阿依'。
她說那顆星是月亮的妹妹,月亮走它也走。
迪麗把手放下來,攏在膝蓋上,後來我上了學了,知道那其實是一顆恆星,比太陽大好幾倍。
但我還是覺得姥姥說的好聽。
趙澤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眼角上那顆小痣在陰影里看不清了,但嘴角的弧度是彎著的,眼皮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前一天熬夜守他留下來的。
迪麗。趙澤偉開口了。
嗯?
你以前……也經常來這種地方義診?
來過好多次了。
迪麗把腿收了收,抱住膝蓋,我工作第一年就來了,那時候比現在還折騰。
坐的拖拉機,顛了六個小時,到了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趙澤偉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剛畢業、穿著嶄新的白大褂的小姑娘從拖拉機上跳下來,腿打顫地站在土路上。他嘴角動了動。
你學醫多久了?
本科五年,工作兩年,加起來七年了。
迪麗低頭摳著石頭縫里的一粒小石子,摳出來又放回去,我上的是內高班,高中就離開家了。
從喀什去烏魯木齊,坐火車要二十四小時。
我媽送我上車的時候哭,我沒哭。
車開了之後我趴在臥鋪上哭了整整一路。
趙澤偉聽著,沒插話。
那時候小,覺得'我要去大城市了,我要念好大學了',高興都來不及。
迪麗把那顆小石子又摳出來,在手指間轉了轉,後來畢業分配回喀什,同事說'你一個本科生,回這邊屈才了'。
我自己倒沒覺得屈才。
這邊需要人,我就回來了。
她說這邊需要人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趙澤偉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底下她說話的樣子很平靜,不像白天在食堂里那樣笑鬧,也不像在病房裡那樣利落。
這大概是趙澤偉第一次見到安靜的迪麗。
那個總是火急火燎地給他帶飯、往他口袋里塞票、在病房裡走起來帶風的迪麗,此刻坐在一塊石頭上,抱著膝蓋,對著滿天的星星說話,聲音輕輕的,像怕驚醒甚麼。
你在醫院第一年……趙澤偉想了想措辭,難不難?
迪麗笑了。那種笑不是白天的明晃晃,而是過來人的那種,像給後面的學生講當年自己怎麼摔過跟頭。
難。
怎麼不難。
她偏過頭看他一眼,第一次值夜班,一個小孩高燒驚厥,我手抖得針都扎不進去。
他媽媽在旁邊哭,我比她還想哭。
後來還是護士長幫我扎的,我站在旁邊看著,覺得自己特沒用。
趙澤偉想起自己第一次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鑷子。他沒有說我也是,但他心裡知道,他跟迪麗在這一點上是相通的。
後來呢?
後來就練唄。迪麗聳聳肩,扎不准就練到准,背不熟就背到熟。我那本《兒科診療指南都快翻爛了,封皮掉了拿透明膠粘了三層。現在夜班來甚麼病號我基本不慌了,頂多心裡罵兩句'又來一個',手上該乾嘛乾嘛。
趙澤偉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迪麗面前笑得不那麼勉強,是那種被逗到了、忍不住彎了嘴角的笑。
迪麗看見他笑了,表情也松了一下。她看了他兩秒,又轉回去看星星。
趙澤偉。
嗯?
你呢?你在蘇州學醫的時候,也像我這樣嗎?
趙澤偉沈默了一會兒。石頭上的涼氣透過褲子滲進皮膚里,他搓了搓自己的膝蓋。
我……沒甚麼特別的故事。他說,就是念書、考試、實習。七年,沒甚麼起伏。像跑一條直路,沒有拐彎,也沒有坑。但也沒有風景。
迪麗沒說話。她等他說下去。
我爸媽都是公務員,他們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工作,每一步都有人告訴我'你走這個方向就行'。
我從來沒想過為甚麼走,也沒想過能不能不走。
那你怎麼來新疆了?迪麗問。
趙澤偉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月光照著那雙手,白淨、修長、指節分明。
他想起自己三個月前在蘇州家裡,把那張報名表放在餐桌上的那個晚上。
我就是……想自己選一次。他說,哪怕選錯了,也是我自己的。
迪麗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月光底下變得很柔,像在注視一件她珍視的東西。
她沒說甚麼你真勇敢或者我理解你之類的話,就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有一層趙澤偉看不太真切的光。
你選對了。她輕聲說。
趙澤偉抬頭看她。
你來了這裡。迪麗說,你見了那些人。你給他們看病。你覺得值。
趙澤偉喉嚨里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東西壓下去了。
……嗯。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的羊圈里那只黑山羊又叫了一聲,這次像在說夢話。
迪麗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回去吧,明天還有一上午義診呢。你那個睡袋還沒鋪吧?
趙澤偉也站起來。他的腿坐麻了,腳踩到地上的時候刺了一下,他沒吭聲,跟著迪麗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沒說話。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土路上並排走著。
趙澤偉注意到迪麗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好像她故意在放慢腳步等他。
他本來想走快點跟她並肩,但他又猶豫了,並肩的話,離得太近了。
他就保持著那兩步的距離,跟著她走回了艾買提大叔的院子。
院子里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從廚房的窗戶透出來。迪麗推開院門走進去,趙澤偉跟在後面。
她在廂房門口停住了。趙澤偉站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也停了。
趙澤偉。迪麗轉過身來。
嗯?
月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照在她身上。她抬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天邊那顆叫阿依的星星。
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兩步,剛好跨過了趙澤偉一直留著的那道距離。
她伸手抱住了他。
很快。快得像一陣風。她的手臂環在他腰上,臉貼在他胸口,停留了也許兩秒、也許三秒。然後她松開手,退後一步,轉身推開了廂房的門。
晚安。她頭也沒回地說。
門關上了。趙澤偉站在原地,月光照著院裡的地面,也照著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是響的、重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裡還留著迪麗靠上來時的一點溫度和重量,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廚房的燈滅了,主屋那邊傳來艾買提大叔的呼嚕聲。羊圈安靜了。棗樹的葉子在風裡響著,沙沙的,輕輕的。
趙澤偉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被迪麗靠過的地方。隔著T恤,皮膚是熱的。他放下手。
他不知道那個擁抱意味著甚麼,是謝謝?是我喜歡你?是明天見?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個擁抱很短,短得他來不及躲開,也來不及回應。
他拿了拿拳頭,又松開。他推開廂房的門走進去,沒開燈,摸黑找到自己的睡袋,拉開拉鍊,鑽進去。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亮亮的方塊。
趙澤偉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這間廂房的天花板是木頭的,一根一根的椽子排過去,月光照在上面,影子橫一道竪一道的。
他側過頭,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院子。月光還在,白楊樹的影子還在晃。
他收回目光,閉上了眼。
晚安。他在心裡說。
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也許是對迪麗。也許是對自己。
白楊樹響了一夜。
趙澤偉在睡袋里翻身的時候聽見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刻睡著。
那個擁抱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井里,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久久不停。
但他也聽見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回到了正常的節拍。
窗外的星星亮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