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收拾好的行囊
第二天早上,趙澤偉是被廚房裡的聲音吵醒的。
六點剛過,天剛亮透,窗外有鳥叫。
他睜開眼,聽見廚房傳來菜刀剁砧板的聲音,節奏密實,不慌不忙,跟母親平時做飯一模一樣。
他翻了個身,想再睡會兒,但剁菜聲停了,然後是抽油煙機啓動的轟響,油鍋滋啦一聲,蔥姜的味道從門縫里鑽進來。
他睡不著了。
坐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床頭多了一個塑料袋,裡面是疊好的T恤,三件,領口朝外排得整整齊齊。
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母親夜裡放的。
她半夜睡不著就會起來收拾東西,把趙澤偉那點少得可憐的衣物翻出來重新疊,疊完了放回去,過一會兒覺得不對又抽出來換一種疊法。
趙澤偉昨天深夜把自己的行李箱塞滿了,拉鍊拉上放在門口。他以為這樣母親就不會再往里加東西。但他低估了劉素琴。
他赤腳踩在地上出了房間。
客廳很安靜,陽光從陽台斜照進來,地板上有一片暖色的光。
母親的行李袋,昨天被他掏空了大半的那個,現在又鼓了。
鼓得像一隻撐飽了的河豚。
趙澤偉站在行李袋前,低頭看了三秒鐘,然後蹲下來拉開拉鍊。
第一層:羽絨服。他昨天拿出去的那件深藍色羽絨服,又回來了。疊得四四方方,裝在壓縮袋里抽了真空,扁得像一塊磚頭。
第二層:電熱毯。昨天掏出去的,又回來了。
第三層:方便面。不是一包兩包,是整箱,康師傅紅燒牛肉面,十二桶,整整齊齊碼在行李袋中間。
第四層:榨菜。五包,烏江榨菜,他昨天明明說了不愛吃。
第五層:一袋蘇州大米,真空包裝,兩斤裝。
第六層:一個小藥箱,裡面是感冒藥、退燒藥、止瀉藥、創可貼、碘伏棉簽、醫用紗布,幾乎是一個移動診所。
第七層:一雙棉拖鞋,新的,標籤還在上面。
趙澤偉蹲在那,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母親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
平底鍋里的油跳得正歡,母親用鍋鏟熟練地翻了個面,動作利落。
她穿著那件舊碎花圍裙,頭髮隨便攏在腦後,鬢角有幾根白的。
媽。
醒了?劉素琴沒回頭,刷牙洗臉去,飯馬上好。
那個行李袋……
你別管。
媽,我行李箱裝不下,
劉素琴轉過來,鍋鏟指著他:裝不下也得裝。你箱子小,就換大箱子。咱家有大箱子,你爸出差用的那個,二十八寸的,夠大。
我托運超重,
超重加錢,媽給你出。
趙澤偉閉了嘴。他知道吵不過。他在母親面前吵了二十四年,沒贏過。
他去衛生間刷牙。
鏡子里的人頂著雞窩頭,眼下有淡淡的青,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到兩點多。
他含著一嘴泡沫看鏡子,忽然發現自己的臉比大三那年圓了一點。
食堂的紅燒肉、母親每周寄來的零食、畢業後回家之後天天四菜一湯,他胖了五斤。
他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又看了一眼鏡子。
他想起前幾天在知乎上搜新疆喀什的時候看到的帖子,有人說那邊日照強、風沙大、人去了會曬黑。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白又嫩,皮膚薄得能看見顴骨下面的毛細血管。
他懷疑自己到了那邊,可能第一天就被曬脫皮。
他走出去吃早飯。
餐桌上擺好了。
白粥、荷包蛋、醬菜、兩根油條、一小碟腐乳。
母親已經坐下了,手裡端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吹著喝。
父親的位置是空的,他出門早,七點不到就走了,市裡今天有個衛生檢查的會。
趙澤偉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
你爸早上走的時候說了句話。母親忽然開口。
趙澤偉抬頭。
他說讓你把羽絨服帶上。那邊冬天比蘇州冷得多。
趙澤偉想說我到時候再買,但話到嘴邊咽下去了。他說:哦。
電熱毯也要帶。你從小怕冷,冬天手腳冰涼,蓋兩床被子都捂不熱。
……嗯。
方便面是給你備著的,萬一吃不慣那邊的飯,晚上餓了煮一桶。
媽,我可以去外面吃,
外面吃要花錢。
劉素琴把油條撕成兩半,泡進粥里,你一個月補貼多少?
媽查了,西部計劃一個月兩三千,房租水電一去,還剩幾個錢?
外面吃一頓二三十,你吃得起幾頓?
趙澤偉沒算過這筆賬。他只管提交,沒管之後。
劉素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那種嘆氣趙澤偉也熟,意思就是我就知道你沒想周全。
你那個行李袋里,米是給你煮粥的。
到了那邊自己買個電飯煲,媽給你裝了一個小的,但你那個行李箱放不下了,你托運吧,不差這一件。
劉素琴掰著手指數,藥箱帶齊了,紗布碘伏創可貼都有,你萬一磕了碰了自己處理。
棉拖鞋你要在宿舍穿,那邊冬天地涼。
對了,媽還給你裝了兩盒桂花糕,
我看見了。
看見就行。別捨不得吃,桂花糕放久了會乾。
趙澤偉低頭扒粥。
荷包蛋的邊緣煎得焦脆,咬下去咯吱響。
他想說媽,你別操心了,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母親操心操了二十四年,他忽然說你別操了,母親不會停下來,只會更操心。
吃完飯他回房間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發現客廳多了個人。
父親回來了,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沙發靠背上,坐在餐桌邊,面前放著那杯趙澤偉沒喝完的粥。
他也不嫌涼,端起來喝了一口。
爸你怎麼回來了?
會提前結束了。趙衛國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東西收拾好沒?
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必須全搞定。該托運的托運,該隨身帶的隨身帶,到了機場發現少了甚麼,沒人給你送。
趙澤偉嗯了一聲,轉身去處理那個行李袋。
他蹲下來,把羽絨服、電熱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藥箱、棉拖鞋一件一件往行李袋里塞。
塞到一半,手停了。
爸。他站起來。
趙強抬起頭。
我……趙澤偉抓了抓後腦勺,那個行李袋的東西,我托運。但我想把羽絨服和電熱毯拿出來。
為甚麼?
那邊九月份還三十度,我帶羽絨服過去得放半年。電熱毯也是。我到時候在喀什自己買,不比從家背過去輕省。
趙強看著他,沒馬上接話。
趙澤偉以為父親要說你別瞎折騰,帶都帶上了,但父親沈默了幾秒之後,點了點頭。
行。你自己決定。
趙澤偉愣了一下。
父親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輕,像拍一個大人,而不是拍一個孩子。然後他走向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趙澤偉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件深藍色羽絨服。他想了想,還是把它塞回了行李袋。
他說服不了母親,但他忽然覺得,留著也行。
下午兩點,趙澤偉開始正式打包。
他把行李箱攤開在地上,所有東西倒出來重新分揀。
隨身帶和托運分兩堆。
隨身包里放身份證、手機充電器、耳機、一本《協和內科住院醫師手冊》(導師送的)、兩件換洗T恤、一條短褲。
其他全塞進行李箱和行李袋。
分揀的過程比他想得艱難。
母親給他裝了三雙鞋,一雙運動鞋、一雙帆布鞋、一雙棉拖鞋。
他只留了運動鞋,帆布鞋塞回去,棉拖鞋拿出來又放進去,最後折中:把棉拖鞋塞進行李袋的邊縫里。
衣服方面,母親給他裝了七件T恤、五條長褲、三件外套、兩套秋衣秋褲、一件羽絨服。
他只留了五件T恤、三條長褲、兩件外套。
秋衣秋褲猶豫了半天,塞回去了,喀什秋天沒那麼冷吧?
他不確定。
但他把母親疊好的那些衣服重新打開再疊一遍的時候,發現每一件的領口處都縫了一小塊白布,上面用圓珠筆寫著趙澤偉,字跡是母親的。
那幾塊布縫得細密,針腳整整齊齊。
趙澤偉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小學夏令營的時候,母親也是這麼乾的,把他的每件衣服領子里縫上名字,怕他混了別人的。
那時候班裡同學笑話他,說你媽怕你丟了。
那時候他覺得丟人。
現在他看著那幾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但沒哭。
他蹲在那兒把那五件T恤重新疊好,疊得比剛才用心多了,邊角對得整整齊齊,像母親教他的那樣。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進行李箱最底層,壓在兩件外套下面。
三點鐘,母親端了碗綠豆湯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