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收拾好的行囊
她看見趙澤偉坐在地上跟行李較勁,地上攤著一堆衣服,行李箱只塞了一半。
她沒說甚麼,把綠豆湯放在桌上,然後蹲下來,跟他一起疊。
兩個人並排蹲著,誰也沒說話。
母親的手比趙澤偉快得多。
她抓起一件T恤,兩邊一折,袖子疊進去,對折,再對折,五秒成型,邊角利落得像刀切過的豆腐。
趙澤偉在旁邊看她疊了三件,自己的手還停在第一件上。
笨。母親說。
趙澤偉沒反駁。
疊到第四件的時候,母親忽然開口:你爸今天早上跟我說了句話。
甚麼?
他說:讓他去。
趙澤偉的手停了。
母親繼續疊衣服,沒看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上吃甚麼:你爸這個人,嘴硬了一輩子。
但他能說出這句話,就是同意了。
你別看他嘴上不說,他心裡比誰都明白。
趙澤偉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疊衣服。他的手指有點僵,把袖子折進去的時候折歪了,母親伸手幫他理了一下。
綠豆湯涼了趙澤偉才喝。
他端著碗站在陽台上,陽光已經不那麼烈了,斜斜地鋪在香樟樹頂上,葉子被曬了一天,正午的時候蔫下去,這會兒又支稜起來了。
樓下有小孩在跑來跑去,喊叫聲從六樓傳下去,已經變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他喝了一口綠豆湯,放了冰糖的,甜絲絲的。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同學群里有人發了條消息:趙澤偉你真的去新疆?不是開玩笑?
下面跟了一串問號和感嘆號。
他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有人發了條語音,他點開,是班長扯著嗓子喊:臥槽!牛逼!你去了給我們寄葡萄乾!
趙澤偉嘴角彎了一下。
他退出群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往下滑了滑。
同學群上面是另一個群聊,只有四個人,群名叫天南海北宿舍群。
那個群很久沒人說話了,最後一條消息是去年十一月份,有人發了一張火鍋照片。
趙澤偉點進去,看了兩眼,退出來。
往下滑,看見母親在上午十一點多發的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他昨天放在餐桌上的那張報名表,照片拍得有點模糊,焦距沒對好。
文案只有四個字:孩子大了。
點贊的有三四十個。評論里有人問去新疆啊?,母親回了一條:嗯,支援西部,他選的。
趙澤偉看著那條回復,眼眶忽然熱了。他退出去,沒點贊。他不好意思點。
他知道母親昨晚肯定沒睡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群聊,是私聊。備注是唐宇,頭像是一個卡通鯊魚。
消息只有一行字:澤偉哥,聽說你要去新疆了?
趙澤偉看著這個名字,愣了一下。
唐宇是他大學室友,上下鋪的關係。
在蘇州大學醫學部本碩連讀的那七年里,唐宇是跟他最不同步的一個人。
唐宇睡他對面那張床的上鋪。
按理說醫學本碩連讀七年,課業壓力大得驚人,實驗報告堆成山,考試月通宵復習是常態。
唐宇偏偏能在這七年里把課曠出了新高度。
大一的系統解剖學,唐宇只去了第一堂和最後一堂。
第一堂去認教室,最後一堂去考試。
中間的全曠了。
他靠著趙澤偉每天的筆記,趙澤偉每節課坐第三排,記筆記記得工工整整,考試前熬夜三天三夜背重點,居然壓著及格線過了。
大二病理學,他曠了三分之二的課。
解剖實習他去過一次,因為那天的標本他好奇,去了之後蹲在標本台前看了一個多小時,回宿舍跟趙澤偉說:那個肝硬化切面真好看,橙黃色的。
趙澤偉當時正在寫實驗報告,頭也沒抬:你還是去吧,老師點名了。
唐宇笑嘻嘻的:你幫我答一下到唄,咱倆聲音差不多一樣。
趙澤偉沒幫他答,等他回來的時候,宿舍桌上都會放著一杯奶茶,紅豆味的,他看趙澤偉喝過兩次之後,他就記住澤偉喜歡喝甜的。
七年里,這個流程重復了無數遍。
唐宇靠著趙澤偉的筆記和划重點,一路擦著邊把本科和碩士都念完了。
他的成績單慘不忍睹,大部分課是六十分飄過,少數幾門掛了補考,補考又掛,最後教務老師約談,他才紅著臉去重修。
但唐宇有自己的本事。
他社交能力極強,整個醫學部上上下下沒有他不認識的人。
輔導員跟他稱兄道弟,食堂阿姨給他打飯手不抖,連解剖實驗室的管理員都能跟他抽煙聊半小時。
他在外面接各種兼職,賣過醫療器械,當過醫考培訓機構的助教,給私立醫院拉過客,甚麼賺錢幹甚麼。
趙澤偉一直不太理解唐宇。
他覺得唐宇的本事都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但唐宇對趙澤偉一直很好,好到甚麼程度呢,趙澤偉大四那年發了一次高燒,燒到39度8,捨友們都出去了,唐宇那幾天破天荒沒曠課,下課後回宿舍看見趙澤偉裹著被子縮在床上,臉燒得通紅。
唐宇二話沒說把他背起來去了校醫院,全程沒叫醒趙澤偉。
等趙澤偉輸液輸到半夜醒了,發現唐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趴著睡著了,手機還亮著,上面是百度百科高熱驚厥的緊急處理。
趙澤偉從來沒說過謝謝。但他記住了。
後來唐宇也順利畢業了,以全年級倒數第五的成績。
畢業典禮那天唐宇摟著趙澤偉的肩膀拍了張照,發了條朋友圈:七年,謝謝澤偉哥養我。配圖是趙澤偉一臉嫌棄但嘴角沒壓住的表情。
畢業之後唐宇去了南京,在一家私立醫療集團做市場,據說混得不錯。
趙澤偉在蘇州,兩個人聯繫就少了。
偶爾在同學群里冒個泡,平時不說話。
現在唐宇忽然冒出來,趙澤偉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回:嗯,明天走。
唐宇秒回:牛逼。
趙澤偉:你呢?南京怎麼樣?
唐宇:就那樣唄。天天喝酒應酬,胖了十斤。
兩人又聊了幾句。
最後唐宇給趙澤偉發了個紅包,備注寫著踐行。趙澤偉沒點開,回了句不用。
唐宇:收著。到了買點好吃的,別委屈自己。
趙澤偉想了想,點了。紅包不大,八十八塊八。他盯著那數字,討吉利的意思。
他回了個謝了。
唐宇:到時候發我一些照片哈,我他媽還沒去過新疆呢,聽說新疆的美女都是天生的身材好。
趙澤偉:再說吧。
對話到這裡就停了。趙澤偉把手機鎖屏放回兜里,端起綠豆湯又喝了一口,已經徹底涼了,糖沈在碗底,甜味兒淡下去,有點清寡。
他站在陽台上,腦子里忽然閃過唐宇,七年的相處,唐宇這個人,從來不無緣無故說廢話,都是需要幫忙才會這樣熱情,這次難得沒有要他幫甚麼。
趙澤偉搖搖頭,把碗放下,轉身回屋繼續收拾行李。他沒把這件事放心上太久,明天要飛了,他沒空想以後的事。但他潛意識里記住了。
晚上八點,行李終於打包完了。
行李箱拉上拉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趙澤偉拍了拍外殼,確認鎖扣扣緊了。
行李袋放在行李箱旁邊,鼓鼓囊囊的,拉鍊快崩開的樣子,他用捆扎帶繞了兩圈才勉強合攏。
兩件托運。一件隨身。明天去機場,飛六個小時,轉機一次,晚上到烏魯木齊,住一晚,後天再飛到喀什。
趙澤偉把航班信息存進手機備忘錄,又檢查了一遍身份證放在隨身包的夾層里。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地上那兩件行李,忽然不知道該幹甚麼了。
母親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是那種家長里短的調解節目,一個中年女人在哭著說我老公不回家。
父親在書房看文件,台燈開著,門虛掩。
趙澤偉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了。
他點開微信,翻到跟母親三天前的聊天記錄。
那是母親發來的一篇文章,標題是《援疆醫生真實生活揭秘》,下面附了一段語音。
他一直沒點開那篇文章,也沒聽那段語音。
現在他點開了那段語音。
母親的聲音傳出來,背景音是街道辦辦公室的嘈雜:澤偉,媽看到這個文章,心裡不好受。
說那邊條件很差的,水都黃黃的,你在那邊吃不吃得慣啊?
你要是去了不習慣,媽不怪你的,想回來就回來……後面還有半分鐘,但趙澤偉沒聽完就關掉了。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心臟跳得有點快。
他想:我到了那邊,要跟同事打好關係。要學維語。要學會自己做飯。要……
他想了很多要,但每一個都不太確定。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唐宇。他想,唐宇那種人,到哪兒都能混得開。他自己呢?他到了那邊,會不會第一天就被那種熱浪烤成乾?
他不知道。
但他蹲下來,把行李箱的把手擦了擦。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燈關了。
房間暗下來。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條長長的亮線。香樟樹的影子在晃,像昨天一樣。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後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是那天在南京面試完回蘇州的火車上,他在心裡默念過的。
我選了。剩下的,到了再說。
他閉上眼。
明天的六小時飛行、轉機、喀什的熱浪、聽不懂的語言、不會做的事,明天再說。
今天,他選了。這就夠了。昨天2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