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格
但那天晚上,他點進了官網,一篇一篇看那些志願者的故事。
有人在甘肅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衛生院駐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邊上種樹。
有一個故事他看了三遍,一個學醫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個基層醫院,寫了很長一篇,最後一段是:
我走的時候我媽哭了一個月。但我現在不後悔。因為我在這裡,第一次覺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給別人看的。
趙澤偉合上電腦,躺下來。雨還在下,雨聲像無數只手指在敲窗戶。
他睡不著。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說爸爸幫你報了;想起母親蹲下來給他塗碘伏時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願那天他把生物科學改成臨床醫學時,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五秒;想起兒童醫院那個三歲小女孩說的謝謝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還行之外的東西。
他當時的笑,不是因為還行。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到凌晨兩點。凌晨兩點十七分,他坐起來,打開電腦,下載了《大學生志願服務西部計劃報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時。姓名、性別、籍貫、專業、政治面貌、志願崗位、意向服務省。填到家庭聯繫人那一欄時,他停頓了。
手指懸在鍵盤上。
他最終填了自己,手機號那一欄填的是自己的號碼。
確認提交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點點錯。
然後他盯著屏幕上提交成功四個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親沒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個晚上之後,趙澤偉跟誰都沒說。
他照常上課、輪轉、寫病歷,接母親的電話說挺好的,聽父親安排蘇州三院的事說知道了。
他像一個同時運行兩套程序的人,表面執行著父親輸入的指令,後台悄悄運行著自己的計劃。
他也不是沒動搖過。
報名提交後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計劃項目辦的確認郵件,通知他進入初篩。
他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十分鐘,然後把它移到了已讀文件夾,沒回。
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等通知再說。
一周後他收到面試通知。他點開,看了兩遍,關上。
等面試再說。
面試在南京,他坐了高鐵去,答完問題出來,坐在候車室里買了一杯奶茶。
奶茶太甜了,他喝了一半扔了。
回蘇州的火車上他靠著窗想:如果面試沒過,那就當沒這回事。
但面試過了。
又過了一周,項目辦打電話確認:趙澤偉同學,您入選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地區的醫療崗位。請您於三日內確認是否接受派遣。
趙澤偉接電話的時候在食堂排隊打飯,左手端著餐盤,右手舉著手機。周圍是同學刷卡的聲音、阿姨舀菜的顛勺聲、塑料椅腿刮地面的吱嘎聲。
他說:我確認。
掛了電話,他端著餐盤走到窗口:阿姨,一份紅燒肉,一份青菜。
阿姨說:紅燒肉沒了。
他說:哦,那換個……他盯著菜牌看了很久,後面的同學不耐煩地催了一聲。他最後說:那就隨便吧。
阿姨打了一份土豆燒牛肉給他。他端著走了,坐下來吃了一口,才發現自己忘了拿筷子。
那時候是三月。距離畢業還有三個月。
現在那張報名表放在餐桌上。
四月過去了,五月過去了,六月來了,趙澤偉把那張紙從抽屜里拿出來,折好,揣進兜里,在母親做飯的時候走過去,放在了碗旁邊。
他全程沒說話。他不知道說甚麼。他預演過一百遍對白,但走到餐桌前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他只是放下,然後坐下,等他們發現。
母親端湯出來的時候看見了,勺子在鍋沿磕了一下。父親澆完花進來坐下了,瞥了一眼,沒馬上拿起來。
然後就是現在。
母親哭著進了臥室。父親把報名表疊好放在他面前,問了他那個問題,
你是真的想去新疆,還是因為你不想去蘇州三院?
趙澤偉看著那張疊好的紙。父親的指痕還在紙面上,兩個指紋,壓在他名字旁邊。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快,很響,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我不是不想去三院。趙澤偉說。
父親看著他。
我……趙澤偉停頓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又松開。我就是不想。不想所有事都跟以前一樣。
父親沒接話。
趙澤偉繼續說,聲音比以前大了一點:小學你幫我選的,初中你幫我選的,高中也是,大學也是。
我從來沒自己選過。
爸,我都二十四了。
我連煮泡面都不會。
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突然啞了。他以為自己會哭,但是沒有。他只是喉嚨發緊,像有甚麼東西堵在那。
父親坐在他對面,還是那副表情。趙澤偉看不懂那表情是生氣還是失望還是別的甚麼。
過了很久,父親開口了。
你媽哭幾天就好了。
趙澤偉抬起頭。
你爺爺當年也反對我調來蘇州。父親說,他說你留在常州本地安穩。我沒聽他的。
趙澤偉愣住了。他第一次聽父親說這個。
所以你要去就去。
父親站起來,拿起自己的碗筷,但有一條。
給你媽打電話,每天打。
她把手機放枕頭邊上,半夜醒來看沒有你的消息,她就睡不著。
趙澤偉張了張嘴:……知道了。
父親端著碗進了廚房,路過臥室門口停了一步,敲了敲門:素琴,哭完了出來洗碗。
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滾。
父親嘴角動了一下,那是趙澤偉很久沒見過的、微不可查的笑。
趙澤偉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那份疊好的報名表。窗外的蟬鳴忽然不那麼吵了。
他伸手把報名表拿起來,展開,又疊了一遍。
折疊的那條線已經發白了。他疊了太多次,打開看、折上、再打開、再折上,三個月里重復了一百遍。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把它塞回抽屜。
他站起來,走向陽台。香樟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嘩嘩響,空氣里是梅雨季快結束的味道,熱、悶、但隱約透著一絲乾爽的預告。
他掏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微信。
媽,我到了那邊每天給你打電話。
發出去三秒,臥室里傳來手機提示音。然後是母親吸鼻子的聲音。然後是沈默。
又過了五秒,母親回了一個字。
嗯。
趙澤偉看著那個字,忽然覺得喉嚨里堵著的東西散開了一點。
他又發了一條:我會學煮面的。
這次母親回得快了:煮之前看說明書!上回你把鍋燒了!
趙澤偉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嘴角往上翹,跟當年在兒童醫院診室里那種笑一模一樣,陌生的、不熟練的、但確確實實是發自內心的。
他回了一個好。
那天晚上他回房間收拾行李。
母親那個大大的行李袋放在他床尾,裡面塞了羽絨服、電熱毯、感冒藥、方便面、榨菜、兩盒蘇州特產糕點、一個小電飯煲。
趙澤偉蹲在地上,把那個行李袋打開,往外掏東西。
羽絨服拿出來了,新疆夏天用不上,冬天再買也行。
電熱毯拿出來了,醫院宿舍應該暖氣。
方便面拿出來了,他總不能吃一年方便面。
榨菜拿出來了,他不愛吃榨菜,但母親覺得他愛吃。
他留了一盒糕點。那是母親自己做的桂花糕,每年中秋前後她都做,趙澤偉從小就吃。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進行李箱最裡面。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個被掏空了大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自己那個小小的銀色行李箱。
他忽然發現,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給自己收拾行李。
他做得很慢,疊衣服的動作很笨,襪子和內褲不知道該放哪一層。他一邊整理一邊想:到了那邊,我得學會洗衣服了。
然後他想:到了那邊,甚麼都得自己學會了。
他把行李箱拉上,放在門口。
窗外天已經黑了。
蘇州的夜晚萬家燈火,他家的窗戶亮著暖黃的燈。
母親從臥室出來了,眼睛紅紅的,去廚房洗碗。
父親在客廳看電視,新聞聯播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澤偉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有點捨不得。
但他還是把行李箱放好了。他對自己說:明天走。
然後他又想了一下,改成了:後天走。
多留一天,讓母親再多做一頓飯。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香樟樹影在窗簾上晃。
他閉上眼,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父親的手指在報名表上的指紋、母親哭紅的眼睛、兒童醫院那聲謝謝叔叔、以及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按下提交那一刻的心跳。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窗外的蟬鳴終於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新疆撐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
但至少。
這是他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