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秦風對她做了甚麼,你是清楚的,第一次是強迫。但之後呢?如果她每次都激烈反抗,每次都是被迫,她不可能瞞你這麼久。更可能的是,到了後來,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害怕,還是愧疚,又或者是期待。」
林暖的聲音很輕,卻殘酷的讓我呼吸有些窒息。
「她愛你是真的,她背叛你也是真的,但她控不住自己也是真的,對秦風產生了好感也是真的。」
「對你又愛又愧疚,對秦風又愛又恨。長此以往,她會不停地陷入自我懷疑,自我內耗。她甚至分不清到底自己愛誰,她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所以她想選擇自我了斷,在你沒發現之前,自我了斷。只是被你發現了。」
我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一股無法忍受的怒火從心底蔓延。
二十年的感情,這個賤人居然為了一個偷來的男人變心,寧願去死,也要把最後的體面留給自己,把我蒙在鼓裡,到死都不肯把真相完整地告訴我。
「所以她是真的想死?」我壓下心中的怒火問道。
林暖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了些:「所以你現在明白,她為甚麼在最後會那樣胡言亂語,她不是想騙你,她是真的恨自己。」
「我不該說這些,但你問我香水的作用有多大,我只能告訴你,香水讓她的掙扎變得更容易被擊潰,讓她的愧疚被快感覆蓋。」
「但它,從來沒有替她做過選擇。」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點了一根煙,靜靜地抽著,這一刻的心臟徬彿停止了跳動,平靜得出奇。
原來她想死是真的,變心也是真的。
林暖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顧清風,恨是最簡單的事,但也是最折磨的事,我知道你無法接受事實,所以我不打算跟你說甚麼看開點。」
「但是作為心理醫生,我必須要告訴你,不要用她帶給你的傷害來懲罰自己,如果不及時止住,你不僅會失去那二十年,還會失去接下來的很多年。」
「所以呢?」我抬頭看著她。
她這句話看似為我好,卻有點為她求情的味道。
林暖沈默了一下,最終道。
「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不要用你的報復和恨意來證明你還在意一個變了心的女人。」
我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安靜的空氣中,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疾不徐,像踩在心跳的間隔上。
香風襲來,一隻手指按上我的太陽穴。
熟悉的力度和溫度,讓我恍惚間像回到那些被顧南枝折磨出邪念的日子。
「放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給病人做安撫,「你現在的戾氣很重。」
我試著舒展眉心,沈浸在她的按摩中,她的手指緩緩揉著,力度舒服,一點點拆解堆積太久的緊繃。
「顧清風,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她一邊按著,一邊開口,語氣平靜:「你這種專一,放在你這個身份上,本身就是一種病態的壓抑。」
我閉著眼睛,沒有接話,心臟慢慢的平靜下來。
她繼續道:「你是彭城第一少,是顧家的繼承人。從小到大,你身邊從來不缺投懷送抱的女人。」
「可你始終只守著沈輕雪一個人。你拒絕了外界所有的誘惑,把全部的好都給了她。你以為這是愛,是忠誠,是作為一個男人的本分。」
她的手指從太陽穴滑到額角,力道緩了下來。
「但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忠貞,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資本去面對真正的誘惑。他們沒有選擇,只能仰望,然後把克制包裝成美德。」
「你不一樣。你擁有的選擇權太大了。你越是克制,被壓下去的慾望就越是層層堆積,變成身體的一部分。最後這些慾望全部用在自己渴望的人身上。顧南枝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也是你為甚麼一直戒不掉對顧南枝的慾望。」
我睜開眼,盯著桌上煙灰缸里半截燃盡的煙。
「你到底想說甚麼?」
林暖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聲音依舊平靜:「你對沈輕雪的專一,未必是因為你真的只愛她一個人。而是因為你太驕傲了,驕傲到覺得自己可以做一個完美的丈夫,驕傲到覺得任何外界誘惑都不配讓你動搖。」
「但這世上沒有誰是天生就能從一而終的,尤其是你這樣的人。你拒絕得越狠,心裡那個被壓抑的自己就越餓。你對沈輕雪越好,你心裡那個有慾望的男人就被你關得越深。」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按過我的百會穴,一陣酸脹從頭頂散開。
「你以為自己是深情,其實你只是不敢承認,你也會有慾望,也會對別人動心,也會有想放縱的時候,秦嵐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偏過頭冷冷的看著她:「所以呢?」
林暖沒有回答。
她收回手,繞到我身前,靠在辦公桌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的意思是,你該試著去經歷。」
「等你在那些糾纏不清的關係里走一遭,等你不再覺得自己應該做一個聖人,你才能真正看清,你到底愛誰,你想要甚麼樣的感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個背叛你的女人逼到崩潰,還要硬撐著要滅掉整個沈家。」
我看著她,嗤笑一聲:「你覺得這樣我就能放下仇恨?」
林暖搖了搖頭:「我是讓你放過你自己。你的病根,從來不只是沈輕雪。」
辦公室又安靜下來,那種鑽心的痛楚也緩了幾分。
林暖直起身,走到門邊,背對著我,留下最後一句話:
「顧清風,你如果真想在感情里活明白,就先把自己從神壇上放下來。」
頓了頓,她又問道:「能不能放過沈家?」
我看著她,點了一支煙,不急不慢的抽了一口,又不急不慢的吐出煙霧,然後淡淡的道:「彭城以後沒有沈家了。」
林暖的身體頓了一下,沒有再看我。
門關上了,腳步聲也越來越遠。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被關上的房門,煙霧在眼前散開。
林暖這套受害者有罪理論看似無懈可擊,其實漏洞百出。
我不知道她是出於對我好,還是有別的目的。
不過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了。
有一點她說的沒錯,對於一個變了心的女人,已經不值得我去恨了。
...........................
晚上回到家,一個意料之外又不出乎意料的人正坐在沙發上和顧南枝聊天。
溫婉。
好些日子沒見過這個女人了。
自上次出差偶遇之後,這女人像發了神經一樣,每次不是對我拋媚眼就是動手動腳,搞得像和她偷情一樣,關鍵是我倆清清白白,沒有任何關係。
現在倒好,就因為她製造的曖昧,我看顧南枝的眼神都有些心虛。
這可是她的閨蜜,溫婉要是把顧南枝給牛了,可不像我和秦嵐那般好說話。
果然,我剛進客廳,兩女便同時撇向我,溫婉還悄悄衝我眨了眨眼睛。
我裝作沒看到,今天心情確實不太好,也沒時間陪她鬧,禮貌地打了聲招呼,然後又以洗澡為由,趕緊上了二樓。
沒辦法,我是真怕了。
溫婉這女人膽子太大,上次吃飯就敢在桌子底下用腳挑逗我,這要是再待下去,被她拋幾個媚眼,就算和她沒事也說不清了。
等我洗完澡下樓的時候,兩人也聊得差不多了,溫婉正準備起身告辭。
「吃過飯再走吧,好些日子沒見了。」顧南枝起身輓留。
溫婉微微一笑,拒絕了吃晚飯的請求,然後看了我一眼:「讓清……」
「秦嵐,你去送下小婉。」溫婉話剛說到一半,便被顧南枝打斷。
溫婉臉色一僵,張了張嘴,然後點了點頭,轉身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幽怨的眼神。
我無視了她的眼神。
等秦嵐和溫婉出了大門,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老媽。
我疑惑道:「她今天來幹甚麼?」
顧南枝撇了我一眼:「她是你長輩,叫溫阿姨!」
這句溫阿姨咬得很重,似是在提醒我,這可是你長輩,你可不能亂來。
我皺眉:「顧南枝!不存在的事不要在這裡陰陽怪氣。」
她立馬不樂意了,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挑著我的下巴:「怎麼,今天心情不好?」
我撇了撇嘴,把她的手指拍掉。
她倒是沒因為我的心情差而慣著我,鳳眸瞪了我一眼:「需要的時候叫枝枝,不需要的時候就是顧南枝,連媽都不喊。」
我有些無語,和她逗了兩句嘴,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見我眉頭舒展,顧南枝嘴角微勾,解釋道:「因為奇點突然清除沈系一脈,趙文俊讓小婉來打聽一下。」
我點了點頭,這件事動靜這麼大也壓不住。現在才剛剛開始,以後會發酵得越來越嚴重。
沈默了一會,我說道:「今天我見林暖了。」
她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我知道,她先來見的我。」
我也怔了一下。
按理這種事應該先來見我這個當事人,但她偏偏先來見了我媽。
不知為何,突然有一種我是孫悟空,怎麼也飛不出五指山的錯覺。
我撇了撇嘴,感覺這林暖也不像甚麼好人。
顧南枝沒有注意我的異樣,接著道:「林暖都告訴我了。」
我偏過頭,看著她。
客廳里的燈光落下來,把她的半張臉籠在暖黃的光暈里,五官的輪廓被光影削得愈發分明。
「所以呢?」我往沙發背上一靠,從茶几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含在唇間,沒點,「你覺得她說得對?」
顧南枝沒有馬上接話,抬頭看著客廳後面的花園,過了一會才輕聲道。
「後院的花,我每天都在除草,一天不鋤,雜草就會生長。感情也一樣,忽視就像一個無人照管的花園。」
她頓了頓,接著道:「你瞞著她秦嵐的事,她瞞著你秦風的事。你們明明很信任彼此,卻也害怕彼此。」
我嗤笑一聲,火苗躥起來,我偏頭把煙點上,深吸了一口,才慢慢吐出來:「所以你是認同她的。你覺得她出軌,我也有責任?」
我的聲音雖然隨意,語氣卻有些衝。
我搞不懂,為甚麼顧南枝也會為沈輕雪說情,明明受害者是我,這種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論,讓我怎麼能接受。
顧南枝沒有被我的語氣刺到,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和我鬥嘴。
「那你自己覺得呢?」她反問回來。
我沈默不語。
這個問題,林暖今天暗示過我,但我沒有承認。
此刻顧南枝又問了一遍,我依然不想回答。
客廳里很安靜,過了許久,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我終於開了口。
「我可以接受她不愛了。」
「我接受不了的是,她愛上一個傷害過她的人,接受不了做出那樣侮辱我的事。」
說完這句話,我像是洩掉了最後一點力氣。
煙從指間滑落,我由著它燃。
顧南枝望著我,眼神柔和:「那說明你心裡,還是放不下。」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閉上眼睛,我後腦勺抵在沙發靠背上,覺得這一天下來,整個人都像被人從里到外洗了一遍,又冷又空。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顧南枝站起來的聲音,然後,一隻微涼的手復上我的後頸,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不要甚麼事都自己扛,輕雪出了事,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我睜開眼,仰頭看她。
她逆著光站著,身影將我籠住了。
半響,我開口:「我以為自己可以解決。」
顧南枝輕哼一聲:「少裝,怪我以前對你冷淡吧。」
我有些無語:「以後能不能不提這事。」
她白了我一眼,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我忽然開口:「你不問我怎麼處理沈家的事?」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淡淡地應了一句:「你會聽勸嗎?」
我想了想,「不會!」
「那我問甚麼?」
說完,她不再停頓。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