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彭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雲間
位於市中心金融區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
這裡的會員年費抵得上一輛中檔轎車,能在這裡出入絕對非富即貴。
頂層一間不對外預約的包間里,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張耀祖站在落地窗前,胸口起伏,領帶被他扯松了掛在脖子上,面前的木茶几已經一片狼藉,一份打印出來的輿論監測報告散在地上:《天璇被黑,誰在幕後?》
"廢物!都是廢物!"他抓起另一隻茶杯想再砸,舉到半空卻頓住了,深吸一口氣,張耀祖將那杯子重重擱回桌面。
這間包間足有兩百多平,暗色裝修,牆面嵌著暖調的壁燈,一整面落地窗將彭城的夜景盡收眼底
沙發上,韓月端著酒杯安安靜靜地坐著,她上身一件煙灰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處系著一條絲巾,胸前的峰巒被柔和地勾勒出來,下身一條高腰闊腿褲,雙腿交疊翹著,勾起的腿褲露出雪白的腳腕,整個人坐在那裡,慵懶而矜貴,與這凌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雖然她的坐姿看似慵懶隨意,但若是仔細看,便會發現那是一種長年累月訓練出的習慣。
身為韓家的大小姐,生活在優渥的家庭環境,她從小就要接受專門的儀態訓練,而坐姿就是其中一項,十幾年練下來,韓月哪怕在最放鬆的狀態下,腿部的姿態也找不出一絲破綻。
此刻她端著一隻高腳的水晶杯,手腕輕轉,杯身轉動,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圈圈酒淚,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神情恬淡。
張耀祖發洩了一陣,從茶几上抽出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茶漬,隨即轉身看向沙發上的女人。
"陳松在你們韓家眼皮底下養私生子養了五年,你們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按捺的怒意。
韓月將杯沿送到唇邊,輕抿了一口酒,這才抬起眼,不緊不慢地看向他。
不得不說,韓月長得確實漂亮,眉眼精緻,眉峰上揚,眼尾有一道自然的弧度,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審視和漠然,還有一種讓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你覺得……"她將酒杯擱在膝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杯壁,"一個旁系女婿,在外面養個女人生個孩子,對韓家來說,重要到需要動用資源去盯著嗎?"
張耀祖的眼神閃了一下。
韓月接著道,聲音依然平靜:"每個人都有秘密,但每個人的秘密不會這麼容易被暴露出來,陳松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從這件事里警覺,顧清風究竟在韓張兩家安插了多少商業間諜。"
"可現在是這件事被人拿來捅了我們一刀!"張耀祖忍不住抬高了聲音。
"就因為你嘴裡的不重要,現在整個四城科技都被拖進了輿論,今天收盤四城股價跌了百分之三點七,市值蒸發將近二十億。"
韓月終於站起身來。
她的動作很慢,闊腿褲的褲管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垂落下去,襯的兩條腿愈發修長。
她個子本就高,穿上高跟鞋後更顯得身量頎長,行走時褲管輕擺,帶著一種從容的韻致。
這樣的步態和分寸感,同樣來自常年的儀態訓練。
韓月將水晶杯擱在沙發旁的小邊幾上,然後抬手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動作優雅從容。
"耀祖。"她走近了兩步,微微偏著頭看他。
"你該冷靜冷靜了。"
她停下的位置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個禮貌而疏離的距離,這個女人連走路的步伐都像經過算計。
"我現在很冷靜。"張耀祖冷冷的看著她。
"你砸了一隻杯子,那是龍泉青瓷,市價兩萬三。"
韓月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又看向他。
"你領帶歪了,襯衫第二顆扣子崩開了半顆。」
「你跟我說話的時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敲自己的大腿外側。」
「那是你焦慮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你管這叫冷靜?"
張耀祖被她這一通不疾不徐的數落堵得喉頭一滯,胸口的氣憋了半天沒尋到出口。
他盯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張臉依然美得毫無破綻,但距離感卻永遠不失禮貌地橫在兩人之間。
張耀祖深吸一口氣,沈默了幾秒,再抬頭時,眼神里的戾氣已經斂去了大半。
"我不是怪你。"他的聲音終於平和下來,罕見的帶了一絲溫柔:"你知道的,一旦讓天璇順利上市,彭城的新能源市場格局就徹底定了。顧家佔了先發優勢,又有沈顧兩家的資本,我們現在根本輸不起。"
他故意帶上我們兩個字,像是在提醒韓月,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韓月眼神微閃,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神態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所以韓家現在全力配合四城,你該看到的都看到了,韓氏傳媒旗下的三個大號也在發軟文對衝輿論。"
"你現在要做的,是把輿論壓下來,別再讓它繼續發酵。安全駕道那塊,讓公關部出一份嚴正聲明,措辭要強硬,直接否認利益輸送,咬死是競爭對手惡意抹黑。"
張耀祖皺眉:"否認有用嗎?網友不傻。"
"網友當然不傻,但網友的注意力有週期。"
韓月伸出蔥般的手指,緩緩搖了搖:"撐過這三天,等下一個熱點出來,沒人會再盯著這件事翻來覆去地看。你真正要防的,是顧清風到底知道你多少秘密。"
張耀祖擰著眉頭不說話,眼神閃爍不定。
韓月看了他一眼,語氣放緩了:"耀祖,你應該知道你要面對的是誰,顧家不僅有一個顧清風,顧南枝雖然在野多年,但她能調動的人脈資源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要是失了分寸被情緒牽著走,那才是正中對方下懷。"
韓月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清明而冷靜,帶著一種旁觀者的透徹。
可偏偏就是這種清明,讓張耀祖心裡無端地燒起一團火來。
他喜歡她這副樣子,喜歡她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模樣,喜歡她這樣高貴大小姐的氣質,喜歡她面對任何風波都能端坐在那裡品酒的從容。
可他也恨她這副樣子,明明兩人之間是最親密的關係,可每一次他想靠近,她是不著痕跡地躲開。
沈默了半響,張耀祖點了點頭,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整個人終於放鬆了些許。
"你說得對,是我急躁了。"
說完,張耀祖抬起頭,目光看著韓月的俏臉。
燈光在她下巴和脖頸之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她襯衫領口的那枚絲巾結不知何時松了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鎖骨,在暖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澤,還有她唇邊那抹似有若無的紅酒漬。
張耀祖喉結微動,站起身,朝韓月走過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摟她的腰。
韓月在他將碰到腰側的一刻,自然而然地側身,繞過他的手臂,走向沙發旁的小邊幾拿自己的手包。
動作流暢自然,看不出刻意躲避的痕跡。
"今天先到這吧。"她拿起那只黑色的小羊皮手包,側過臉看他,"公關部那邊我會盯著,你早點休息。"
張耀祖收回手,緩緩攥成拳,又重新松開,盯著韓月的背影,不甘心的道。
"今晚別走了,這麼晚了,我讓人收拾隔壁的套房。"
韓月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回眸看了他一眼。
"明天一早韓氏那邊有個董事會,我得回去準備材料。"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也別太放縱,這幾天還有硬仗要打。"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意有所指,既像提醒,又像婉拒。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包間里只剩張耀祖一個人,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他臉上的柔和慢慢褪去,重新浮上一層陰翳的冷意。
沈默半晌,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腳下燈火璀璨的彭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表錶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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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剛到公司,剛在辦公桌前坐下,孫勇就走了進來。
「林醫生來了。」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心臟緊了一下。
「讓她進來。」
孫勇點了頭,退出了辦公室。
片刻後,門被推開。
林暖走了進來,一身白色西裝裹著纖細腰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冷靜又勾人,利落里透出一種壓迫感的性感。
她將手包放在會客沙發上,順手拿起我的茶杯替我續了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然後靠在辦公桌邊,打量了我幾秒,眉頭微皺:「你的氣色很不好,有縱慾過度的跡象。」
說到這裡,她又自言自語的疑惑道:「以你的自律,不應該有這種情況,這幾天熬夜了?」
她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我縱慾這件事和顧南枝有關。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化驗結果出來了?」
她點了點頭,又走回會客沙發,從包里拿出一份檔案袋遞給我。
我拆開,取出報告,仔細翻閱。
首頁是一份化學成分分析報告,標注著:香水樣品檢測報告,日期是幾天前。
NS-7型神經誘導香氛劑,簡稱:餘燼
一種通過嗅覺觸發,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的超敏化誘導劑。
我翻了幾頁,那些化學式和專業術語我大多看不懂,但報告末尾幾行的結論我讀懂了。
該樣品經GC-MS分析,檢出一種人工合成芳香化合物,暫命名為‘Dopamine Mirage’(多巴胺幻境)。
該化合物分子結構可以和任何氣味的香水配合使用,一旦在這種香氛狀態下產生性愛,會刺激人體的丘腦分泌多巴胺,並會感到愉悅興奮快樂。
我抬起頭,看著林暖:「甚麼意思?說人話。」
林暖扯了扯嘴角,無奈地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把眼鏡重新戴上:「簡單來說,這種香水噴在身上,由嗅覺觸發,性愛的時候會產生強烈的愉悅感和依賴感,甚至某種愛的錯覺,專門作用於人類的情感中樞。」
我攥著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愛情錯覺?會影響人的理智和情感?」
林暖搖了搖頭:「它不會直接改變一個人的意志,也不會讓她愛上原本厭惡的人。但它能放大感官體驗,降低心理防線。就像酒精,喝多了會讓人放鬆和衝動,但不會讓你做出完全違背本性的選擇。」
頓了頓,她接著道:「這也是為甚麼沈輕雪在醫院沒有檢查出來的原因,因為NS-7本身就不是毒品或危害品,常規的毒理篩查根本不包含這種化合物,它不能在清醒狀態下控制人,只有在親密接觸中,它才會強化愉悅和依賴。」
「如果感情本身沒有裂痕,它頂多算一種情趣用品,但如果關係里已經有了縫隙,它就能讓縫隙變成深淵。」
我平靜地看著她:「你現在只需要告訴我,她出軌,香水的作用有多大?」
她又沈默了半響,最終輕聲道:「它催化了過程,但不是原因。如果他們的關係乾乾淨淨,如果她沒有給他可乘之機,這瓶香水甚麼也改變不了。」
聞言,我閉上眼睛。
如果真如林暖所說,那麼這二十年的感情算甚麼?到頭來頂不過一個情趣用品?
但那個時候沈輕雪的胡言亂語,自相矛盾卻也讓我疑惑。她口口聲聲說愛我,身體卻控制不住,我不相信那個時候她還敢騙我。
還有張娟的供詞,和當時張娟的情況,現在和林暖說的根本對不上。
半晌,我睜開眼睛,緊緊盯著她:「如果影響不了人的理智,那張娟為何說莫名其妙聽秦風的話?」
林暖怔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推了下眼鏡眼鏡:「顧清風,一個人在極度恐懼和羞恥中說出的話,往往真假參半。」
「張娟被逼到那個份上,她會本能地尋找一個自己能接受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失控。我聽他的比我控制不了自己,更容易說出口。」
頓了頓,她繼續道:「秦風年輕帥氣,只要他稍微表現出溫柔和體貼,張娟這種女人根本就把持不住,他不是靠香水控制張娟,而是利用了自己年輕帥氣的本錢。香水只是讓她更快陷入性慾的沈淪。久而久之,性慾壓過理智,她才敢伙同秦風一起瞞你。」
我依舊不甘心:「她在被強迫之前,曾經提過要遠離秦風,這說明她內心排斥,也對秦風沒有感情。如果香水作用不大,怎麼可能第二次就無法自拔?」
林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身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她醉酒被強迫之後,為甚麼選擇瞞著你?」
我想了下說道:「她說是因為不想破壞她在我心裡的形象,也不想玷污了這份二十年的完美愛情。」
林暖點了點頭:「那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她那麼害怕破壞在你心裡的形象?」
我皺眉:「甚麼意思?」
林暖看著我,語氣平靜的道:「因為在你面前,她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她不是在愛一個丈夫,而是在仰望一個幾乎完美的存在。」
「你給她的越好,她越不敢讓你看見她的不堪和瑕疵,所以她選擇了隱瞞。這一步邁出去,她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冷笑:「你的意思是,我對她太好,所以她醉酒被強迫不敢告訴我?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
林暖:「顧清風,這裡有一個前提,沈輕雪是醉酒後被迫發生的性關係,換句話說,她不是物理上被暴力強迫。」
「酒後被強迫,現實中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為甚麼有很多人選擇瞞下來?很多受害者選擇不說,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她在那一刻之後,她會被多重恐懼,羞恥和現實壓力壓住了。」
「這個社會里,不管男女平等的呼聲有多高,但現實中女性仍然被高度道德化,一個女性被性侵後,往往不是加害者被羞辱,而是受害者覺得自己不乾淨了,貶值了!」
「她選擇瞞下來,有時候是一種扭曲的保護,保護家人不痛苦,保護關係不破裂,哪怕自己一個人扛。」
「特別是經歷這種創傷後,人的大腦會自動啓動防禦機制,最常見的反應之一就是否認和解離。」
「她可能會想:只要我不說,就可以當作沒發生,我不想再回憶了,想起來就惡心,我要正常上班,正常生活,不能讓這件事毀了我。」
「報警或者告訴家人,意味著她必須反復面對創傷,而人的本能是想逃開痛苦,所以很多受害者會選擇壓抑麻木,甚至說服自己,那只是一次酒後亂性。」
「沈輕雪的情況只會更糟。她是沈家大小姐,身處上流圈子,社會污名會讓她被放大審視。」
「隱瞞不是軟弱,也不是配合,而是在極端壓力下的一種生存策略。」
我還是無法接受:「就算你說的第一次她有這種心理,那後面呢?秦風再次騷擾她,她根本沒有反抗,反而半推半就。然後選擇再次隱瞞我,這也是她壓力太大了?」
林暖反問我:「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完美伴侶的牢籠!」
我怔了下。
「我沒有說這是你的錯。你對她的好,是一回事。她怎麼回應你的好,是另一回事。一個人在面對過於完美的伴侶時,有時會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到更低的位置。時間久了,她會累,會渴望一種不完美但輕鬆的相處方式。」
「出軌是她的選擇,隱瞞也是她的選擇。但你要知道,一段關係里,如果一方永遠在付出,另一方愛的很卑微,那這份愛已經失衡了。她不是不愛你,而是她在你面前,不敢做一個有瑕疵的人。」
「秦風用了半年時間,用照顧和關心在她心裡埋下一顆溫柔的種子。她酒後失貞後獨自扛下一切,恐懼和擔心讓她心理處於最脆弱的時候,那顆種子就被喚醒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而秦風恰好和你相反。在沈輕雪眼裡,她是秦風眼中完美的存在。這種接納,比你的完美更讓她上癮。」
我冷冷地看著她:「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愛上了那個趁她醉酒侵犯她的人?」
林暖沒有回避我的目光:「顧清風,人是很複雜的,她可以被一個人傷害,又對那個人產生依賴。尤其是當那個人一邊傷害她,一邊又給她提供她一直渴望的,不需要偽裝的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