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具
雖然我說的話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是,大河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像是被我的話鼓舞了一般。
「你的靠譜是眾所周知、有目共睹的,現在去隨便揪一個班上的人過來,對你的評價一定都是陽光啊熱心啊甚麼的……」
「……唔……」
「所以,內心的想法不用去改變,只要你把它壓抑住,讓它永遠只留在心裡,就沒甚麼大不了的。嘛,雖然可能不太恰當,但是,心裡想一套,實際做一套,這就是人類啊。表裡如一的人,世界上肯定是不存在的,無論多麼高尚的聖人,內心裡肯定也曾在不經意間有過不那麼高尚的想法。至少,你會為那種想法感到羞愧與自責,這不就代表,你是一個高尚的人嗎……啊,注意樓梯。」
一連串說了很多看似有道理但實際上是瞎說的話。
但是看上去,大河因為我的話一愣一愣的,甚至差點被台階絆到了。
「嗯……去蒔青同學那裡寫一張試卷就行了吧,我也懶得再回宿舍拿別的了。啊,再拿根筆吧。」
一直到我從教室的課桌里翻出試卷,並且把一支筆放進兜里為止,大河都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著甚麼一般。
「……好了,回去吧。」
我把試卷對折,看了一眼凝視著天花板的大河——剛才我說的那一番話,肯定也對他有所啓示吧。
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
我笑了笑。
「……吶,三園。」
大河突然叫住了我,依然看著天花板。
「謝謝你。」
然後,帶著溫暖的笑意,看著我說道。
「你能這樣安慰、鼓勵我……雖然……嘛,這個等會再說……我是真的從你的話中感受到了關心……謝謝你。」
他平靜地笑著,說著感謝的話語。
陽光穿過教室的窗櫺,將暖黃的陽光投射在大河本就讓人感到溫暖的臉上,然後,那份溫暖又溶化在這話語中,化為了不同於陽光的溫暖。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朋友之間,這樣不是很正常嗎。」
於是,像是要把那份溫暖也傳遞給他一般,我用那句曾經給了我安心與踏實的話,回應了他。
「喔,這句話你記得這麼清楚啊。」
「你能發現,不就代表你也記得很清楚嗎。」
我與他相視一笑。
月光之下的那一幕、那些話語,看來 我們都記得很清楚啊。
「當然了,因為,你是的我第一個朋友。」
「誒?第一個?」
「嗯,我和你認識之前,從來沒有一個能夠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大河的話語中,突然夾帶了一些憂傷的意味,眉眼也稍稍低垂。
……我是第一個「朋友」……嗎……
「我以前……唔嗯……」說到一半,大河突然捂住腦袋,皺了皺眉頭。
「嗯?怎麼了?」
「……沒甚麼。這麼沈重的氛圍不適合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大河拍了拍我的肩膀,向門口走去。
雖然我比較好奇他以前的經歷,但是既然他說「沒甚麼」,我也不好繼續追問。
在和我認識之前,從來沒有朋友。
是以前的大河比較乖僻,不想和他人來往嗎?
……不對,從他與我來往時的態度看,他應該不是那種人。
是曾經被霸凌過嗎……但是,大河看上去還挺健壯的,不會輕易成為被霸凌的對象吧。
那,他的童年,到底是在甚麼環境里度過的呢……
……說不定,大河確實帶著「面具」,面具之下,是他「孤獨」的一面……但是,無論是「面具」,還是「面具」之下,都是真正的他吧。
沒有朋友的生活,肯定很痛苦吧……我也難以想象,如果沒有小天,我會……
「唔……」
怎麼回事……又來了……
頭……好疼……
劇烈的疼痛,混著難以理解、卻又熟悉的……宛如潛意識般的記憶……
那股疼痛,像是在警告申飭著——
「不要試圖想起來」
但是……我們約好了啊……那本該是,不能忘卻的記憶才對……
……為甚麼……好不容易又想起來了……小天的事情……不要讓我忘掉……
「對了,三園。」
「嗯,甚麼?」
……頭疼一下子消失掉了,然後……
咦?……我剛才……在想些甚麼……
「餵,你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啊。」
「嗯?啊,抱歉……稍微發了會呆。」
「一般來說會捂著腦袋發呆嗎?……不……等等……你,是不是頭疼?」
「……啊,說起來,你剛才也頭——」
剛才,大河說起自己以前的事時,突然捂住了腦袋,我本以為是他不太想說,但是,其實是因為頭疼的緣故吧。
……說起來……至今為止,每當我想要回憶從前——回憶來到這所學校之前的經歷,就會頭疼欲裂。
我本以為……這是只有我才有的頭疼毛病。但是,看來大河身上也出現了這種現象。
難道——
「……有甚麼……在有意阻止我們回想……」
大河比我先說出了同樣的想法。
「……為什——啊,嗚啊啊——」
大河突然捂住了腦袋,發出痛苦的哀嚎,「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臉部的肌肉扭曲,一副瘮人的模樣……
「誒?」
我正想去攙扶他,然而——
「唔……啊……啊啊啊啊——」
疼痛,也在我的頭上降臨了。
好痛苦……大腦……在被針扎一樣……
『我……叫天子,不要叫我小天……』
各種各樣的記憶,全部都出現了,在大腦里奔騰著、攪動著、翻湧著,畫面與畫面、聲音與聲音,疊加交織在一起,迸濺著星火、灼燒著腦內的一切,光怪陸離地閃耀著。
『這是親近的叫法?……那,我也要把英太郎叫做……唔……英太……吧……』
啊,鼻子流血了……甚麼啊,這種程度的疼痛……以前……從來沒有過啊……啊……
『英太……那個……以後……一起上學吧?』
是嗎……我……發現了不能被發現的事……所以用這種暴力的方式來警告我嗎……
『以後,也能隨時……依靠英太嗎……』
好痛……不行……要裂開了……
『……英、英太……不、不要做甚麼奇怪的事哦……』
不要……別再湧上來了……腦袋……要壞掉了……
『英太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啦。』
小天……小天……
『誒?突然說漂亮甚麼的……我的眼睛,不一直都是藍色的嗎……』
……不對,好不容易……想起來了……
『不會吧?拒絕了?但是她那麼可愛……咦……我……好開心……』
怎麼能再忘掉呢……
『……我也……喜歡英太……』
不能忘……但是,腦袋不痛了就會忘掉……所以……就算再痛……我也要……
『要……一直在一起哦……』
集中全力去回憶!
『英太』『英太』『英太』『英太』
但是……之後……啊,對了……如果會忘記,那就,記下來!
『約定好了哦,英太!』
是啊,我們約定好了啊,所以,絕對不能忘!
好痛苦……快……快寫……寫下來……
如果,想用痛苦來逼迫我放棄回想,那就太小瞧我了,就算再痛,我也要——
「啊!」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跪在地上,手裡拿著剛才從教室里拿出來的卷子和筆。
「啊?怎麼回事……嗚喔。」
「啪嗒」的一聲,一滴殷紅的血滴在了卷子上,暈染開周圍的墨跡。鼻子里傳來溫熱的感覺,像是有甚麼流出來了一樣。
「三園,你流鼻血了。」
「誒?啊,是嗎,謝謝。」
用手指摸了一下,一抹讓人有些心悸的紅色在指尖泛著光。我從兜里拿出一小張紙,捲成一團,堵住了鼻孔。
剛才發生了甚麼?
……完全不記得……不,也不是完全,與大河對話的情景還清晰的記著。
準確點說,唯獨為甚麼我會拿著卷子和筆跪倒在地上的原因,我不記得。
……到底是為甚麼呢?
……算了,不想了。
話說,這真的是能說句「算了」就過去的事情嗎?我其實不這樣覺得。但是,每到這種時候,一種慵懶的感覺就會佔據內心。
……管他呢。
趕緊回去吧,蒔青同學還在等我呢。
我站起了身,正準備叫大河一起回去,卻看見了更恐怖的景象——
大河低著頭,出神地望著自己的手掌——手掌中,盛著一灘暗紅的血,從指縫間滴下去,在地上綻開一朵血花。
大河的嘴唇也因為血的塗鴉而變得黑紅,並且,從微微張開的嘴中,還有血液斷斷續續地冒出來,滴在他的手中,激起小小的漣漪。
「……喔!……好險……差點滴到褲子上了……」
大河猛然回過神來,向後踉蹌了幾步,然後把手中的血倒了出來,像紅色的瀑布一般傾下。
他看著被血浸染的手掌,面露難色。
「……這麼多血……我該不會要死了吧……」
「餵……好可怕,你沒事吧……」
「好像……不太像沒事的樣子……」
大河用了好幾張紙才勉強把臉上的血擦掉,但是余留下來的深紅仍然讓我心裡發怵。
「為甚麼你會流這麼多血啊……」
「被三園傳染的。」
「不要隨便栽贓給我。你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
「沒有?」
「沒有。」
「……那為甚麼會流這麼多血啊……真的好可怕。」
「你不也流血了。」
「流鼻血和嘴裡流血不一樣的好吧。」
「……啊,我想起來了。兩年前我不小心把紅墨水吸進肚子里了,會不會是終於在今天排出來了。」
「你可真是……」
大河帶著「沒甚麼大不了的」笑容,像沒事人兒一樣拽著我往回走了。
「快走吧,讓你的女朋友等太久可不好。」
「你真的沒事嗎?」
「真的。」
大河這樣說著。但是,我能從中聽出來,大河當然不是沒有事,證據就是,他剛才會時不時地皺一下眉頭,他只是不想讓我擔心罷了。
……這種時候,還是接受一下他的好意吧。
「好了,走吧。」
嘩嘩的水流聲停止後,在洗手間里洗掉臉上的血後走出來的大河,氣色明顯比剛才好了很多。
「說起來,你把我的話理解成甚麼了?」
「嗯?啊,在說『面具』的事嗎?」
「對。我本來以為,你是聽到我說有關『殺人』之類的話才會害怕我的,但好像不是那樣。你說過,讓你害怕的,其實是『面具』那句話對吧?」
「嗯。」
大河所說的「面具」,其實只是自嘲的說法,意在告訴我,不要把他看得那麼高尚。但是我誤解了他的意思。
「我以為……『面具』指的是,你一直帶著『面具』活著,我至今為止看到的大河凸幸,都只是『面具』,而非真正的你。真正的你,一直被藏在『面具』之下。」
「……感覺好高深。」
「呃,就是說,以前的你都是演出來的、虛假的,而你真正的內心,從未表露在我面前。」
「那有甚麼好害怕的?」
「……誒……你還不懂嗎……」
我撓了撓頭。本來想用委婉一點的說法的……畢竟……直接說出來,還是有點讓人害羞的。
「……那個……我害怕的……呃……你……會離開我……」
「……誒?」
「你看……如果按我理解的那樣,我所認識的你,就是假的……所以,當你表現出你真實的一面時,那個我所認識的你,就會消失……我的朋友,就會消失……」
「……」
我偏過頭,男性之間的直抒胸臆讓我有些難為情。但是,我卻能感受到,自己的臉被大河用著熱切的目光注視著。
「……甚麼啊……一直盯著我……」
「……不,沒甚麼。」
大河把視線從我的臉上移走,目視前方。
從教學樓的蔭蔽中走出來,帶著熱意的空氣化為清風在一簇簇花葉中游動,鑽過葉隙,牽著被篩出光點的陽光的手,掠過我們的臉。
大河的臉,在陽光的染曬下變得有些金燦燦的。我應該也是一樣吧。
「……三園,我們,差不多該改改稱呼方式了吧。」
「稱呼方式?……啊,你是說名字嗎。」
的確,我們來往了兩年,然而還是以姓稱呼對方,確實有些奇怪。
「嗯。」
「當然可以。這種事需要問嗎?」
「……我不是說過嗎,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所以,我不是很瞭解這方面……」
「啊?啊,抱歉……我也一直沒提過呢。」
「……好,灣,快走吧,別讓蒔青等太久了。」
大河……不,凸幸的嘴角似乎漾起了一絲笑意。
「嗯,走吧,凸幸。」
「啊,對了,給我講講你和蒔青之間的事吧。」
「才不要。」
「誒——為甚麼——」
「……我告白,然後她接受,沒了。」
「……算了。」
「那你也努努力,去和十鳶同學告白嘛。」
「……嗯。」
啊,不好……不該提起十鳶同學的事的。
但是,凸幸並沒有露出陰鬱的臉色,他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那我回去了,好好享受你和女朋友的甜蜜時光哦。」
「好好。」
我向凸幸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向前走著。
在宿舍樓的轉角,我看見了蒔青同學——她坐在那裡,蜷縮著雙腿,把書包放在大腿前側遮擋著裙底,雙手環抱膝蓋,腦袋枕在小臂上,像一隻乖巧安靜的小貓一般睡著了,睫毛輕輕地顫動著,讓人想要把她摟在懷裡。
……竟然等睡著了嗎,我讓她等了這麼久啊……我真是笨蛋。
我悄悄地走上前,正煩惱著該如何把她叫醒,她卻像是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一般,睜開了眼睛。
「啊,三園同學……早上好……」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含糊地發出慵懶的聲音。
「抱歉啊,讓你等了這麼久……還有,已經不是早上了。」
「沒事,我也才到……」
誒,她在說甚麼啊,還沒睡醒嗎。
「啊,錯了……那個,因為昨天晚上一直做到半夜,有點累了,抱歉……」
……為甚麼能直白的說出這種話啊……剛睡醒的蒔青同學,會比平時傻一些嗎……
蒔青同學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緩緩站起身,站起來後,還像沒站穩一樣晃了幾下。
「咦?三園同學,你,臉好紅啊。」
蒔青同學的聲音中帶著輕微的鼻音……軟綿綿的……
「誒?啊,那個,因為有點熱……」
我尷尬地撇過臉,隨便扯了個謊。
這樣的蒔青同學……好可怕……對我的殺傷力簡直爆表……
「……」
「!」
嘴唇上,貼過來了冰涼而濕潤的柔軟觸感。
「好了,走吧,三園同學。」
突然襲擊之後,蒔青同學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軟軟地笑了笑,然後拉著我的手向女生宿舍走去。
「……」
我摸著嘴唇,還沒緩過神來。
……但是,這樣的蒔青同學……
也超可愛的!
上樓的途中,蒔青同學的臉突然變得粉紅起來,說話也像平常一樣,害羞的時候會變得斷斷續續的:
「那個……三園同學……我才睡醒的時候……會、會變得……有點奇怪……剛才……對三園同學做了奇怪的事……對、對不起!」
「不不,你不用道歉……那個,我想說……那樣的蒔青同學,很可愛,我很喜歡。」
「唔……那、那就好……不,一點都不好!……那樣的羞恥樣子,不、不能再被三園同學看到第二遍了。」
蒔青同學游移著視線說道。
……真的嗎,有點遺憾誒。
「啊,說起來,三園同學好像沒帶書包。」
「是啊,我只帶了一張機械試卷。因為,還像空出時間來和蒔青同學卿卿我我呢。」
我從兜里掏出來那張試卷,把它舒展開來。
「卿卿我我……是、是……還想做的……意思嗎?」
「誒?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連忙擺手。
就算是清醒狀態的蒔青同學,也會時不時說出這種驚人的話……
「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我……那個……」
蒔青同學的臉紅得像是要冒出蒸汽一般。
「……那個……蒔青同學……想做嗎?」
「誒?不不不……我沒這樣想……」
……真的嗎,有點遺憾誒。
「……咦?血?」
「嗯?啊,你說試卷上的血啊,我剛才不知道為甚麼流鼻血了。」
「誒?沒事嗎?」
「沒事沒事。」
「三園同學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哦。」
「是,感謝蒔青太太。」
「太、太太是甚麼意思啊……啊,血那裡,有字誒。」
「誒?字?」
我把有血的地方湊近,蒔青同學也歪著腦袋湊過來,然後讀出了上面的字:
「……相馬……天……子?」
咦,好熟悉的名字,為甚麼會出現在我的試卷上?
蒔青同學眨了眨眼,然後看向我——
「這不是,我的名字嗎?」
她的眼裡盛著細碎的藍色星光,散髮出神秘而又熟悉的光芒。
……啊,想起來了……
咦……這回,頭……不疼?
「那個,你,頭疼嗎?」
她摸了摸腦袋,回答道:
「頭疼?……唔……沒甚麼特別的感覺,但是有點癢癢的,好奇怪。」
……
「咦?我剛才在想甚麼?相馬天子是,誰?」
「……我也,不記得了……」
##
教學樓,三年級職員辦公室。
遠山青里抱著一沓講義,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卻看見自己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不應該在這裡出現的「人」。
那個「人」的黑色長髮垂下來,從發隙隱約可以看到,白皙的臉頰,和那發著光的金色眼瞳。
「……智……」
青里望著微微抬起頭的「智」,皺了皺眉頭。
「啊,你回來了,你的座位還真舒服呢——雖然我感受不到。」
「智」站了起來,從青里的座位上移開——黃色、白色、紫色的,由金屬、導線、芯片、寶石組成的雙腿運動起來,發出了機械特有的清脆「嘎達」聲。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咦?你不歡迎我嗎?好傷心哦。」
「智」把手搭在青里的肩膀上,同樣的,那只手泛著銀白色的冰冷的金屬光澤。青里沒有管她,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
「竟然不理我——」
「智」俯下身子,想把身上唯一有體溫的地方——臉,貼在青里的臉上,卻被青里阻止了。
「別靠近我,我怕有刀伸出來。」
青里冷冷地說道。
「好過分呢,你明明知道只有臉不會出現那種東西呢。」
「智」無奈地嘆了口氣,從青里的身旁離開。
青里瞟了一眼「智」像往常一樣恐怖的身軀——和普通少女一樣的臉上,金黃色的眼睛發著像燈一樣的光,眼睛下方,像是血管一般的筋,一直蔓延到耳後——實際上,所謂的「筋」,是鑲嵌在皮膚中的導線。
唯一像是人類的地方,就只有脖子以上的頭顱了。
而脖子以下,全部是機械的零部件組成的鋼鐵身軀。
像是拼接起來一般,又像是把人類的腦袋硬生生地按在了機械的身軀上。
青里本來打算和「智」再多說會兒話就趕她走,但是,辦公桌的座位表上,幾個閃爍著的紅點讓她改變了主意。
她把講義放在座位表的角上,站了起來。
「啊呀呀,為甚麼站起來了?你不會忘了我們之前的約定了吧?」「智」擋在了青里的面前,用發著光的金色眼睛緊盯著青里。
「只要你好好與我合作,以後,所有死掉的學生都可以歸你所有哦。」
「……我的記性沒有這麼差。過來,看這個——」
「智」走到青里的座位前面,順著青里的手指朝那張座位表看去。「蒔青千穗」與「三園灣」這兩個名字的正上方,兩個紅點正閃爍著。
「啊,蒔青千穗的『對抗力』比昨天提升了好多呢,已經和三園灣的『對抗力』差不多了……看來,我的計劃馬上就能實現了。」
「智」的嘴角泛起弧度。
「餵,別光顧著樂了,有一點比較奇怪——」青里用手指著「蒔青千穗」這個名字。
「你也知道,三園灣至今為止已經經歷了二十多次『對抗』,『對抗力』才會提升到這麼高。然而,蒔青千穗——她至今為止只有過三次『對抗』而已,為甚麼她的『對抗力』也會提高這麼多?」
「真的?……蒔青千穗嗎……這個女孩,很特殊呢。」
「回答我的問題。」
青里瞪了自顧自笑起來的「智」一眼。而「智」沒有在意,她好像因為新的發現而感到很興奮。
「別那麼著急嘛,遠山老師。」
「回答我,智,『對抗力』的提高到底與甚麼有關。」
「除了通過一次次頭疼的『對抗』外,還有兩方面的因素影響。一方面,個人之間就存在差異,像蒔青千穗這種孩子,她的『對抗力』提升就非常快。這是天生的。」「智」竪起銀白色的金屬食指。
「另一方面,強烈的情感,也會引起『對抗力』的提升。」
「……強烈的情感……」
青里環視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然後問道:
「能給我一把武器嗎?」
「你想幹甚麼?」
「『殺人』也是引發強烈情感的一種方式,讓我的學生去殺人,也能達到你的目的吧?」
「……我懂了。」
「智」的手腕上「咔嚓」一聲,從一片片金屬的接縫之間,伸出了一把匕首。
「讓他們去殺人,死掉的學生就會變為你的能量來源……真聰明呢。」
「這叫『坐收漁翁之利』。」
青里冷冷地笑了笑,接過了匕首。
「那我走了。」
「智,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他們的『對抗力』提升到最高,『控制元件』作用失去之後,上頭就會立刻知曉,所有的設備都會攻擊他們。到那時,你打算怎麼做?」
聽到這個問題後,「智」金色的眼睛里發出狡黠的光。
「到那時,我的『計劃』才算真正開始了呢。」
「……我知道了,你走吧。」
「再見嘍,遠山老師。」
「……你這個稱呼……真讓人不爽……」
「智」無視了青里的不滿,擺擺手走出了辦公室的門。
「……哼,最重要的可是我自己的利益,『拯救人類』成不成功甚麼的,和我可沒關係。」
青里坐了下來,把她先前因為注意到某樣東西,而故意放在座位表上來遮掩那樣東西的講義挪開。
被講義遮住的座位表的一角,露出了「大河凸幸」的名字,名字之上,有一個紅點閃著極其微弱的光。
「大河凸幸……已經經歷了十次『對抗』,還包括今天的『警告』,『對抗力』的提升卻微乎其微……」青里笑了起來。
「交給他的話……就算他把班上一半的人都殺掉,『控制元件』對他的控制也不會失去作用……這樣的話……這些死掉的人,都可以歸我所有了……哈哈哈……」
青里大笑了起來。
「這就是……愉悅的快感嗎……第一次體驗到呢……人類的情感,真是美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