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具
「可惡,已經這麼晚了嗎……」
試卷雜亂地散落在桌上,月光柔亮地灑在試卷表面,讓群蟻排衙的字發出輕光,然而,時鐘卻不領情,毫不留情地移動著它的雙腳,短針已直直地指向「11」的花體數字。
我眼皮發倦,卻奮筆疾書著,企圖讓那白淨素潔的紙面被黑密的小字鋪滿,苦惱地用另一隻手抓撓著腦袋。
題目上的文字符號亂作一團,令人費解,我在上面圈圈畫畫,卻無從下手,讓我愈發焦躁,不禁大聲抱怨起來:
「啊——真是的!為甚麼唯獨今天晚上作業這麼多啊!」
「現在後悔有甚麼用?誰讓你在學校不寫的,明知道晚上要——」
「啊啊我已經知道錯了,請您閉上嘴巴!」
雖然是因為我怠慢了學習而拖到這麼晚,不過大河正躺在床上,手中捧著一本書,不僅不把作業借給我抄,嘴裡還說著風涼話,這副悠閒的模樣讓我很是火大。
「……三園,還要多久?」
「二十分鐘……機械課的作業還沒寫……」
「那張試卷啊……看著少,寫起來很多的,可能要花四十分鐘。」
「我不想知道這種殘酷的事實……」
因為是嚴厲的遠山老師帶的課,連瞎寫都不可能了……
把一張試卷掀到一旁,我俯下身子,在書包里翻找機械課的卷子,但是無論我怎麼翻找,都不見它的蹤影。
「啊嘞……奇怪了……我記得明明放進去了啊……」
「甚麼?沒帶嗎?」
「……我再找找……」
把書包里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清查了一遍後,我痛苦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沒帶」
「恭喜你。」
「去死吧。」
我疲憊地捂著腦袋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餵,三園,你要去哪?難道想回班裡拿?」
「是啊。要不你陪我一起?」
「都這麼晚了,外面的燈都黑了,要不別去了吧。」
「你當我是小孩子嗎……」
「明天和遠山老師解釋一下就行了。」
「……我前幾天才因為作業沒帶回去而被她罵了一頓……」
「你還真是不長記性。」
「就你話多。」
我對大河皺了下眉頭之後,嘆了口氣,握住門把手,卻聽到身後有掀開被子的聲音傳來。
我回過頭,大河坐了起來,正在穿衣服。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不是吧,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去?」
「怎麼了。」
「不是,我剛才是開玩笑的……」
「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大河以不容置辯的神色快速穿好衣服後,站到了我旁邊。
我看著大河的臉——一副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表情,我的心裡一股暖流湧上。
話說,剛才還在埋怨他來著,我可真是容易被這種事影響啊。
「……還發甚麼愣呢,快走吧。」
「啊?啊,沒甚麼。」
外面一片黑寂,我和大河並排走著,雖然沒有甚麼話說,但是總感覺,心裡熱乎乎的。
「……大河。」
「嗯?」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誒,突然間怎麼了,有點惡心啊。」
「沒甚麼,突然有感而發而已。」
「只是陪你拿個卷子就能當好朋友,你要求還真低呢。」
「不,之前不也是嗎,你總是陪著我,總是在我身邊幫助我……感覺,我欠你好多人情呢。」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朋友之間,這樣不是很正常嗎。」
「是啊……」
月亮被璀璨的星星擁擠,在靜謐中發出皎潔親切的光,照著大河的臉——我偏著頭,看著他的微笑,總感覺,心裡好踏實啊,徬彿只要有他在,甚麼事都可以不用擔心了一樣。
「人類都是帶著面具活著的,我所認識的他,到底是面具,還是面具下的臉呢——他是這麼說的。就是這麼一串難以理解的話——那之後,我們之間就沒怎麼好好說過話了……雖然也不是完全不說話,但是,都像是陌生人之間為了說話而說話一樣……對,現在的我與大河,就像是陌生人一樣。」
「變成這樣了啊……明明之前三園同學和大河同學關係那麼好……」
對蒔青同學說了我與大河的事後,看著她有些耷拉下來的臉,我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
「是啊,變成這樣了啊……」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為甚麼他會變成這樣呢?
變得那麼難以接近——只是與他對視一秒,那深邃的眼神便讓我顫慄;只是聽他說一句簡短的話,我就覺得全身緊繃。
那天,大河所說的話,「殺掉」甚麼的,「面具」甚麼的,究竟是甚麼意思呢?他是真的對三笹起了殺心嗎?……我不懂啊……
難道正如他所說的,之前那樣熱忱友好的他,都只是「面具」而已嗎?真正的他,就是在面具之下的,這樣冷漠、讓人捉摸不透的嗎?
有點……不願意相信……
「……三園同學。」
蒔青同學突然叫著我的名字抬起頭來看著我,打斷了我的思緒。
「怎麼了?」
「你現在對大河同學,是怎樣想的呢?」
「……覺得,他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是嗎……那,三園同學不想再和大河同學和好了嗎?」
「……誒?」
「嗯?」
蒔青同學看著我,等待著我的答案。
……是啊……我到底是怎樣想的呢……
「就這樣失去這個已經熟識兩年的朋友,是三園同學想要的嗎?」
「……那種事……當然不想啊……」
我當然想和大河像以前那樣,互相開著玩笑,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啊。
「但是……現在的大河他——」
「變了?」
「……嗯。」
「那麼,只要像和之前的大河同學成為朋友一樣,現在,去和變了的,『面具』之下的大河同學成為朋友,不就好了嗎?」
現在,去和變了的大河成為朋友……
但是,我果然還是有點害怕。
「……為甚麼不想呢?」
「誒?」
「因為,三園同學,又把頭低下去了啊。」
「啊……」
「那個……其實,我有一件事沒有搞清楚,可能是因為我太笨了吧……三園同學,到底為甚麼想要遠離大河同學呢?」
「遠離?我從來沒有想過啊,是大河他——」
「那,為甚麼不肯再去和他說話呢?」
「誒……」
「三園同學,自從大河同學說出那句話之後,就沒再主動和他說過話了吧?」
「……好像……是這樣……」
也就是說,到頭來,問題是出在我身上嗎……
……是啊,不說話也是,放學不一起回家也是,與其說是自然發展成這樣,我現在微妙地覺得,這是我所發起的,像是,我在有意疏遠大河一樣……
「所以,為甚麼呢?」
蒔青同學對我眨著眼睛。
「為甚麼呢……我也不是很明白……」
「果然,是因為害怕嗎?」
「……大概……算是吧。」
所以,我在害怕些甚麼呢?
害怕他所說的的話嗎——「殺掉」甚麼的,確實會讓人感到害怕……但是,他又不是要來殺我,我有甚麼好害怕的呢……
感覺,對自己也開始有些不太懂了呢……
「……三園同學?」
「……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甚麼……真的是,我,很莫名其妙吧……」
我苦笑著。
「……要我說啊,三園同學害怕的東西,其實是那個吧——大河同學所說的,『面具』。」
「『面具』?……其實我對那句話並沒有——」
我只是覺得,那句話難以捉摸,難以理解……
蒔青同學突然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不,三園同學害怕的不是那句話,而是從那句話中所理解出來的東西。」
「理解出來的……東西?」
「沒錯。三園同學,從裡面理解出了甚麼?」
「理解……一直以來,我所瞭解的大河,都不是真正的他,而是『面具』……我是這麼理解的。」
「……只有這些?」
「……其他的……我,理解不出來……」
「三園同學,不是理解不出來,而是不想理解吧?」
是嗎……我其實……理解出來了……
我害怕的……其實是——
「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直是裝出來的——自己敞開心扉的對象,從來沒有對自己敞開心扉。」
我的手被緊緊握住。
——蒔青同學的眼裡,閃著我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奇異光彩,接著她說出了,我意識深處封存的感受。
是啊,我……不想讓自己知道……
最親密的朋友,從來都不存在,只是大河凸幸在我面前,所帶的「面具」而已。
我害怕讓自己認識到這件事,所以,一直不去靠近大河,不去讓自己認識到大河的形象改變了,我想要讓那個「面具」,成為我心中對大河的第一印象……
「……蒔青同學,你……真的甚麼都知道啊……」
「啊,是呢……我才發現,自己這麼瞭解三園同學啊,剛才的話,感覺沒有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了……像是從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瞭解三園同學了……」
「蒔青同學,或許不是天然呆啊。」
「天然呆?那是甚麼?……啊,我確實很呆呢,一點也不聰明——」
蒔青同學眯起眼睛晃了晃腦袋,把手指抵在下巴上。
……可能還是有一點天然呆吧。
不過,我總算能認識到自己的想法了。
蒔青同學再次盯著我,這次,她眼瞳里那種興奮的神秘光彩,又變回了像往常一樣的可愛純真的藍黑色。
「那,三園同學準備怎麼去和大河同學和好呢?」
「誒?還要和好嗎?……」
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意識到……我,像個笨蛋一樣……
「三園同學,我問你啊……」
蒔青同學的眼神突然帶了一些不滿,鼓起了半邊臉頰——雖然我知道我一直在重復說著這種話有些多餘了而且像個變態一樣——好可愛……
「如果三園同學沒打算去和大河同學和好的話,我們剛才說的這些話是為了甚麼呢……」
「……抱歉……我沒反應過來……」
「那個呢,雖然我並不討厭……三園同學,有點遲鈍呢。」
「啊……可能是呢。」
被蒔青同學說了,才終於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我確實很遲鈍呢。
不然的話,也不會那麼久才意識到蒔青同學對我的喜歡吧。
……或許,遲鈍的我,喜歡上蒔青同學的時間,遠比我想象的要久呢。
蒔青同學說的沒錯,知道了自己害怕的地方,那麼就要以這個地方為擊破點,改變自己的想法才對。
嗯……要怎麼鼓起勇氣去和大河和好呢……
「等、等等三園同學,我剛才的那句話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的,不如說這樣遲鈍的三園同學我很喜歡,那個,如、如果讓三園同學感到不開心了我道歉,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三園同學這一點——」
正在我思考之時,蒔青同學突然神色激動地擺起了胳膊,慌張地說著些像是告白的話語。
「那個,蒔青同學……剛才是在說甚麼?」
「誒?」
不會是我因為思考而陷入沈默,讓她誤會我是因為她說的話而生氣了吧……
「……三園同學,沒在生氣嗎?」
……果然是這樣……
「不是,我怎麼可能因為這就生氣啊……我只是在思考怎麼才能和大河和好……」
「咕嗚!」
蒔青同學的嘴裡發出洩氣的聲音,然後掩住了迅速變紅的臉,低下了頭:
「嗚嗚~我剛才,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羞恥的話~~啊啊——」
「……嘛,我聽著倒是蠻高興的……」
我撓了撓頭。
確實,我很高興。那些所謂「羞恥的話」,表達出了蒔青同學對我的包容,以及就算是我也能體會到的,深深的愛。
不過,確實很羞恥就是了。
「快忘掉啦……」
「……因為蒔青同學太可愛了,不管是剛才還是現在。所以,我會銘記在心裡的。」
「嗚嗚~三園同學壞心眼……」
「哈哈,開玩笑的啦。」
「……不過……」
蒔青同學從指縫中露出了閃爍的藍瞳,以及藍瞳周圍羞紅的皮膚。
「……我剛才,說的是真心話……不管是遲鈍還是壞心眼,我……都很喜歡……」
「咕嗚!」
這次,輪到我害羞地低下頭了。
和蒔青同學說的一樣,曾經的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全都是大河的「面具」,這才是我所害怕的,所以,我從潛意識里不想去接觸現在這個摘下「面具」的大河,這樣的話,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就不會發生改變,我心中的大河,永遠會是那個熱心可靠的人。
但是,這樣,只是在逃避罷了。
我還不知道,摘下「面具」的大河,到底是怎樣的。說他冷漠,只是因為我不想靠近他,不想與他說話而已。
從以前的那副令人安心的面孔里,我看不到一絲虛偽。如果說,這都是他裝出來的,我無論如何都是不相信的。
這麼說,摘下「面具」的大河,必然還余有以前那樣的,讓我安心的一面。
說到底,我連大河到底有沒有那所謂的「面具」都不知道。
所以,必須去和他接觸。
一直保持這樣尷尬冷淡的關係的話,剩下的一年時間,是無法度過去的。
「那個……三園同學和大河同學之間,一定會有些令人記憶深刻的事吧?……讓大河同學回憶起這些事……之類的……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
這是蒔青同學給我出的主意。
順著這條路線,我,有一個辦法。
如果只是想開始與現在的大河接觸,那麼,我認為這個辦法十分合適——
只要等到下週一,我就可以實施這個辦法了。
所以說,現在先不用去想這件事了,因為,我馬上要去蒔青同學的寢室里,和她一起寫作業……
雖說只是一起學習而已,不過畢竟是這輩子第一次進女生宿舍……怎麼說呢……
好激動!
但在這之前,我還得先回自己的寢室一趟,因為得去拿我前天落在寢室的作業本。
「我馬上就下來。」
「嗯,我在這裡等你。」
蒔青同學雙手提著書包,微微彎腰,向上溫柔地看著我。
向微笑著的蒔青同學揮了揮手,我轉身向樓上走去。
我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門把,卻遲遲不肯將門打開。
……不行,不能害怕……沒有甚麼好害怕的,像往常一樣開門就行了……
為甚麼,最近一段時間,每次開門,我都會做這樣一番思想鬥爭呢,這是不對的……
我咬咬牙,打開了門。
大河正坐在課桌前寫作業,聽到我開門的動靜,轉頭朝這邊瞥了一眼——灰色的深邃眼神,讓我有些顫慄。
我走向我的桌子,把作業本放進了書包里。
還是盡快離開這裡吧……和現在的大河在一起,難免有些不自在。
我確認著書包里的作業,卻發現缺了一樣重要的東西。
——機械課的試卷,沒帶回來。
……
這可真是……
可能,這就是「命運」吧——所謂的「辦法」,具體該怎麼做,我甚至還沒有完全想好。
不過,既然「命運」讓那個「辦法」實行的日子提前到了今天,我就必須邁出那一步了。
……總感覺,有點中二……
但是,實施「辦法」所需要的條件已經被滿足是事實。
大河陪我一同去班裡取試卷的那一晚,他所說的話,還有那令人安心的笑容,無疑是我內心中,關於大河印象最深的。
我原本的計劃,就是在週一的晚上,故意不帶卷子回來,然後邀請他去拿——當然,我只是以概括性的思想想了一下而已,並沒有細想具體該怎麼做。
但是,因為我的冒失,我可以現在就實施計劃了。
我扭頭瞟了一眼低頭寫作業的大河。
因為我的軟弱,我一直在逃避……不過,既然下定了決心,就必須做出行動。
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向大河的身旁走去。
沒事的……大河凸幸,是我的朋友啊,是這兩年多來,與我關係最親密的人。「面具」甚麼的,不要去想那種東西就好了……
「吶……大河……」
聲音有些顫抖……不能這樣……如果任由自己被害怕的感情吞噬,就不用談甚麼「和好」了……
「嗯?怎麼了?」
大河轉過頭來,聲音中透露出一絲驚訝,是因為久違地被我搭話了嗎。
不過,他的眼神里,還是夾雜著冷漠與寒冷……
「……那個……」
……感覺,比向蒔青同學告白時還緊張……
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必須說出來,因為——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咦……
是我的錯覺嗎……大河的眼神,好像突然間……變柔和了?
不管了——
「我,機……機械試卷忘記帶了……可以,陪我去拿嗎?」
話音落下,我惴惴不安地與大河相視。
拜託了,變回我所熟知的那個大河吧……如果,那是你所謂的「面具」的話,那麼,就把「面具」重新帶上吧……
拜託了……像從前的大河一樣,笑著點點頭吧……
「……唉……三園啊……」
……完了……
大河似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用夾雜著一絲嘲弄意味的語氣叫了我的名字。
……是嗎,大河已經摘下了「面具」,那個從前的大河,不會再回來了……
「……這種事,還需要用這種謹慎卑微的問句嗎?」
啊啊,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嗎,那令人懷念的兩年時光啊,我……誒?
啊嘞?
「像平常一樣,用那種帶有命令感覺的『餵,陪我去拿試卷吧』不就好了。」
大河站了起來,嘴角帶著微笑——那是,兩年以來總能讓我感到安心的笑容。
我懂了……相信從前的大河是「面具」甚麼的,才是我的「一廂情願」啊。
不對,「從前的大河」這種說法,就是完全錯誤的。
因為,從那微笑里,從那眼神里散髮出來的安心感,一直都沒有變過,「冷漠的眼神」,是我在誤導自己罷了。
「餵,在發甚麼呆呢?小心我不陪你了。」
「嗯?啊啊,我來了。」
我搖了搖頭,向門口那個不知為何親切多了的身影走去。
大河凸幸,一直都沒有變過,「面具」也從來不存在——他,永遠是我的朋友。
「啊,三園同……誒?」
宿舍樓下,原本一邊盯著頭上的樹葉,一邊等著我的蒔青同學,有些吃驚地看著我身旁的大河。
我則抱著些歉意向她笑了笑,傳達出「再稍微等一會」的意思。
蒔青同學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後,我和大河一起朝教學樓走去。
「已經在交往了嗎?」
「……嗯。」
「甚麼嘛,之前還說甚麼『我沒有喜歡的人』甚麼的,這不是挺能幹的嘛。」
「……是呢。」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久違的對話,聊的也都是些普通的內容。
「……大河,對不起啊。」
「嗯?」
走了一段路後,我向他道了歉。
「就是……這麼久都沒和你說話……像是在疏遠你一樣,但是,其實,我並不是故意想疏遠你的……抱歉。」
我低下頭,看著兩人被陽光投在地下並肩而行的影子。
「沒事的……理由,我也大概能猜到。」
大河笑了笑,但是,我還是能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來一絲勉強的感覺。
……其實,他也很落寞吧。
想到這裡,我的自責不由得加重了幾分。
「是關於我之前說的,『殺掉』之類的吧。」
「誒?不是,不是的……嘛,搭配上你當時的神情,雖然也有些嚇人,不過畢竟,你想殺的又不是我,我也不怎麼害怕,所以謝了,主要原因不在那裡。」
「不是的?那為甚麼?」
「……其實,是你說的,關於『面具』的話題……」
「『面具』?……」
大河突然不說話了。
「哈?你沒印象了?」
「不不不那怎麼可能……啊,好像是說過來著。」
「『來著』是甚麼意思啊!」
搞了半天,讓我害怕、逃避了這麼久的話,本人竟然不記得嗎!
那我逃這麼久是為了甚麼啊!
「不,我以為你害怕的是我說『想殺人是我的真情實感』這部分,所以把後面的部分都忘掉了……」
「我害怕的是,那個時候說出這些話的你,完全不像我認識的你啊!」
「誒,是這樣嗎?」
「啊!是這樣啊!」
「啊,是這樣嗎……」
「你……讓我也有些想殺人了。」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到頭來,都是我想太多了而已。
「……所以,你那時候說『面具』這種東西,是為甚麼?」
我用有些惡劣的語氣說。
「啊……我想想啊……」
「……」
「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有問你,你認識的我是甚麼樣的吧?」
「是有問來著。」
「然後,你回答的是:溫柔、可靠、待在我身邊就能放下心來……之類的吧。」
「接著,你就說,我認識的你,和你認識的自己不太一樣吧?」
對此,我的理解是,我認識的大河凸幸是假的,是裝出來的,而他認識的自己,也就是「面具」之下,才是不為人知的,真實的那一面。
不過,我大概理解錯了。
「那是真的。」
大河的表情,突然沈了下來。
「甚麼……意思?」
「你認識的大河,溫柔、可靠……但是,我認識的大河,只是一個怯懦、扭曲的人而已。」
「怎麼會……」
「……不能向喜歡的人表達自己的情感,甚至,在她被別的男人奪走時,也不敢上前,在最後說出我的感情。」
「……」
喜歡的人,指的是十鳶同學。
「甚至,還萌生出了想要殺掉三笹的想法……這個想法,把我自己都嚇到了……但是,我無法接受,我是這樣一個偏執、殘忍的人……那時,我對你說,如果他對十鳶同學做了甚麼過分的事,我就殺了他,只不過是藉口。想要殺了他,單純,是因為嫉妒。所以,我當時表現出的嚇人的神情,只是對自己的厭惡而已。『面具』,也是想讓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一個這樣的……陰暗的瘋子……」
「……不……會吧……」
這,著實震驚到我了。
「這下,你理解了吧……不過,我已經好好反省了……雖然,看到三笹,還是會有陰暗的想法冒出來,幸好,只是想法而已……不過,就算這麼說,也無法改掉我在你心中陰暗的另一面了吧。」
我驚訝地看著大河的眼睛——那灰色的混沌中,的確,展露出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大河。」
「知道了這些,你應該也差不多會真正害怕我了吧。」
大河有些自暴自棄地說。
「大河,聽我說。」
「怎麼了?」
「你不會殺了他的,絕對——」
「……誒?」
「啊啊,當然,如果三笹真的對十鳶同學做了甚麼過分的事,那就另當別論。但是,我可以斷定,如果,三笹沒對十鳶做甚麼她討厭的事,你絕對不會殺了他的!」